62、悲回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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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很疲倦，但是长安不得不再去看胤禟——她答应了胤禩。
在路上，她只觉得好笑，要在一天之内将这些阿哥通通都瞧过去，仿佛唱戏一般，赶着场子。却也无法，她和他们的时间都不多了。叹气，她靠在车厢里默默地念着：终于要收宫了，这个劫难最惨烈的时刻即将来临，龙魂一个接着一个衰落下去，他们的身体也撑不住时光的侵蚀。命数高悬如剑，随时坠落下来斩断他们的生命。而她，却要再次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在生与死之间挣扎呼号，经受又一次的凌迟。
回忆上次，秦淮河上，桃花如面柳如眉，莺声燕语满画舫。只可惜，到最后，碧水深深埋香骨，黄土漫漫葬花魂。青灯古佛凋朱颜，桃花扇底送南朝。堕落风尘中的女子们企望用爱情解救自己，却不料天翻地覆江山改，蒲柳弱质终成灰。天帝要她亲眼看着女子心中最珍贵的东西其实不过沙砌的城泥捏的宫，不若舍却一点花月情根，升仙得道逍遥天。可她死守着她的公子，继续沉沦红尘。
而今，天帝让她亲身经历兄弟阋墙，要在她眼前毁灭对她来说弥足珍贵的亲情。
胤禟的府里比胤禩的府里更杂乱。九爷府里金银财宝更多，妾室家人也更多，闹哄哄抄了几日也没完。胤祉领旨抄弟弟的家，虽然他俩素来不对盘，也不由生出兔死狐悲之感。纵使想私下里帮胤禟，可他尚且自身难保，只好装聋作哑，由得查抄的官吏们作威作福。
胤祉势弱，指挥不动那些小吏，只能领着长安在没有规避的外臣惊异的眼光中走到胤禟的卧房——胤禟的书房，早被封闭，里面一笔一纸都不能动。胤祉忐忑，长安却冷笑着回视那些好奇的目光，直将这些难缠的小鬼都压得不得不恭敬起来。虽说她母亲、姐姐掌权时她心思单纯，但耳濡目染下也学得一二；而后又在多位皇帝身边呆了数百年，上位者的威势更是学了个淋漓尽致，又兼是群鸟之皇，气势哪里是这些得势小人可以抵抗得了的？于是她在胤祉的陪同下见到了胤禟。
再见胤禟，他已不是当年那美若妇人的得意青年了，霜华亦染上他的发，而几日来的折腾让他康健的身体也瘦弱许多，只剩得倔强的背脊突兀地撑起长袍。胤祉大概也被这个脾气急躁的弟弟顶嘴得怕了，嗫嚅了半晌，刚说了声：“九弟……”胤禟便厉声道：“我可不敢当，我是赛思黑，哪敢是诚亲王的弟弟！要斩要剐，请皇上下旨吧！你别来假惺惺地劝我，你再小心迟早也会落得我这样！”说罢仍旧背对他们，自顾自逗着惊吓得乱跳的笼中鸟。
胤祉里外不是人，又在客人面前丢了面子，更是满心气恼，正要训斥过去，却被长安止住。长安道：“九爷纵使受了气，也不该往诚亲王和我身上使。我不曾惹你，怎么一进门便得来九爷一通好说？”
胤禟一怔，方转过身来，看见长安亭亭玉立，竟仍是初见时的模样。他几乎不敢相信：“是你？”
长安笑道：“不是我，你见的又是谁？”
胤禟自嘲道：“我知道你那天回来了，只是不知你居然还会来看我。”见她站在门外，便摆手道：“进来吧，那些杀才还没胆把凳子椅子都搬走，里面还可以坐坐。”
长安颔首，抬步进屋。胤祉却对她道：“你去吧，我出去看看。”长安知他受了气，不想再在这里看着胤禟找别扭，便笑道：“王爷请便。”
胤禟冷笑着看胤祉走开，才扭头问长安：“你来做什么？如今我这么晦气，纵然你不怕皇上也该避讳一下。难道你能帮我？”
长安端正地坐着，道：“不能。”
胤禟习惯地挑眉，昔日的风流仍可见一丝影子，只是更多了些许冷峭：“难道来看我落难的样子？”
长安冷着面道：“难道长安在九爷眼里就这么不堪么？”
他一愣，垂了眉眼：“你原对老十三就更好些，对着老四也偶会失神，自然……”
长安道：“长安对你们不好了么？我向来不分薄厚远近，待你也以诚心。至于皇帝，不过因他颇似故人罢了，但也未曾失了分寸。”
胤禟叹息道：“是我受了那些奴才的气太多，忍不住往你身上发。”
长安沉默不答。
良久，胤禟问道：“你这次回来，又为了什么？”
长安偏过头去看悬挂着的鸟笼，里面的鸟儿收着羽低着头，淡淡地回答：“历劫。”
胤禟怔了片刻，方笑道：“正是，你那年虽然走了，但我们都还记得你，你这个劫难还未度过。这次回来，也是来看着我们兄弟的下场罢。你看，如何？”笑声渐大，最后却掩了面。
长安叹口气：“你们当初选了这条路便要知道会有这样的结局。”
胤禟恨声道：“是，成王败寇，我会落到如今这个下场我当初想到过的，可是没有想到在上头的不是老二而是老四。”
长安换了话题：“昨日我去见了八阿哥。”
胤禟一振，忙问道：“八哥怎样了？”
长安答道：“比你稍好些。”
这次轮到胤禟沉默下来了。过了会儿，他道：“八哥心比我放得宽，可惜他受老四猜忌更甚，他过的日子只怕比我更糟。”
长安叹道：“如今你自己已是这样，还牵挂着他。他也是，自顾不暇了还记挂着你。你们兄弟可以这样亲厚，为什么却不能与皇帝处得好些？”
胤禟听到八哥还记挂着他时，眼眶热了一下，但是一听到“皇帝”两个字就冷笑起来：“我偏看不惯他那自以为是的样，当天下就他一个忠臣，皇阿玛就他一个好儿子。现在他是皇帝，可是左右没有亲近的大臣，他也好不到哪去，让他当他的孤臣寡君！”
长安知道他们兄弟心结难解，也就闭口不说了。
原来胤禟与长安走得不是很近，又在这样的情形下相见，话不投机半句多，两人对坐了许久都无话可说。最后，长安喟叹一声，站了起来。胤禟也就看着她慢慢走向房门。突然那只自长安进来后就不发一声的鸟儿尖叫起来，胤禟忙解下笼子，逗着它——这些日子他见不得那些小人猖狂的样子，也不愿看到自己家人狼狈的模样，就锁在房里和不会说人话的鸟儿谈心，对那鸟儿比对人还放心。长安也停步子，转过来看着那只扑腾不停的小鸟。
小鸟在笼子里拼命扑扇翅膀，对着长安不住哀啼，任胤禟怎么逗弄都不理会。
长安静静地听了一会儿，对那只鸟儿问道：“你真要这样？”
胤禟不知为何她突然冒出这么一句，愣愣地看着她。那鸟儿仿佛听得懂人话，竟点点头。
长安顿时觉得头疼，她实在没有想到她的子民居然也会卷进来。
胤禟完全摸不着头脑，只能看看长安，又看看那心爱的鸟儿。
长安不知叹息叹了几次，忽对胤禟道：“九阿哥，长安可以让你和你八哥交谈，不过有些条件，你可须答应。”
胤禟喜出望外，忙答道：“当然！”
长安道：“先别答应这么急，你不听听我的条件么？”
胤禟回过神来，警觉地问道：“什么条件？”
长安笑道：“不必紧张，条件不苛刻。”走过去，开了笼门，那鸟儿自己跃到她的手指上。她又道：“你们只能叙兄弟之情，不能涉及朝政，也不可诋毁皇帝。它本不该卷入凡尘中事的。”抚了抚小鸟的羽毛，怜惜道：“它愿折损修行来报答你。愿你也珍惜它一片心。若是你们违了约定，它就不能再开口，性命也就……”
胤禟震惊：“为什么？它不是雄的么？”
长安冷笑着看他：“怎么？九爷看多了狐仙女鬼的故事，以为异类报恩只能以身相许吗？”
胤禟不敢答话。
长安面色清寒：“它报恩非因爱慕之情，全为酬答知己之意。”说罢再不理会他，只对那鸟儿道：“你既下了决心，我也不多劝你。我开了你的灵识，再让其他鸟儿帮你在八爷府里传声吧。”
那鸟儿点头。长安拂过它的头顶，便将它放到胤禟手中，又道：“只望九爷珍惜它的一片心意，莫毁了誓约。”
胤禟忙答应下来，可是看它好似没有什么变化，又怀疑起来。
那鸟儿闭了眼，突然发出人声，而且正是廉亲王胤禩的声音：“九弟？”
胤禟欢喜得几乎要把鸟儿捏得窒息，又忙松开手：“八哥，是我！”
且不说胤禟和胤禩在那里兄弟情深，长安深深看了眼那只口吐人声的小鸟，不再多说什么，悄悄离开。上了马车后，她越发疲倦，对小安子说：“直接回宫吧。”
她再也不想看他们如今的样子了，她的心已经承受不住。
还是等待最后的那一天吧。
作者有话说
第62章 悲回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