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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交臂 青州城既出 ...

  •   青州城既出了行刺世子的大案,又累及韩王、秦王府内十多条人命,那上官虞更是韩王府护军从六品上的校尉,身手算计皆不俗,竟被人在一个小小青州城外轻易割了人头。当地刺史接了信,差点没从卧榻上滚下地,直吓得屁滚尿流,顾不得披衣靸鞋,赶紧让人掌灯研墨,连夜写了上表,逐级呈报上去。
      天子原本就在病中,自然怒不可遏,命大理寺卿与刑部尚书、侍郎会同御史中丞以十日为限,会审此案。三司使连审了数日,仵作呈上来的物证中,竟有一女子饰物,是从上官虞的怀内搜出。
      细细追查下去,原来这金钗竟是宫中之物,再查了内档登记,为去岁除夕韩王妃韦氏进宫朝贺时,杨妃娘娘亲赐的打赏之物。这韩王府上原养了几个绝色乐伎,因见赵王刘炽喜欢,顺手送了一个与他,今年才十七岁,名唤芸娘。韦氏向来最善笼络人心,出手也大方,除了这枚金钗,听说当日还连送了诸多钗环锦缎与这女子。没成想,这乐伎早与上官虞私通,便也将这金钗权当信物转手赠与那厮。又问了当日城外酒肆的伙计及路人,说是像几个相熟之人在街上将上官等人扶了去,边走还边招呼,显是本就认识。再要描了这些人的画像来,又都说天黑不曾留意,再叫他们一一比了船上几名刺客的画像,越说就越没个眼光见识,只得作罢。再说那芸娘,不过才提审了三两回,因见私情暴露,畏罪羞惭之下竟趁夜在牢内悬了梁。
      如此一来,此案,还未深查,已经牵系了六位皇子中的魏王、韩王、赵王、秦王等四位,任谁这案子也查不下去。
      于是乎,这几位便草草结案,只说青州界内盗匪猖獗,胡乱治了个青州刺史失察渎职的罪名,一并呈上去。皇帝虽病,却并不糊涂,索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凭他们将此案如此这般糊弄了过去。
      只是朝中文武并几个皇子岂肯善罢甘休,尤其是韩、赵二王,全不是吃素的货色。韩王刘昭与李仲甫等人,原也怀疑是秦王刘聿栽赃与他,现如今,又扯出个芸娘,倒把这十分的疑心又偏向了赵王刘炽七分。
      你说这乐伎早不死晚不死,偏要在大理寺的监牢内自裁,刘炽真个是有理说不清,又平白叫韩王府的一个从六品上的校尉坏了自家的名声,便在府中将素日与芸娘交好的几个一并打个半死,余下无干的,也全部打发了出去,方才泄恨。
      一晃间,已是十月。
      且说裴荣一路护送了世子,好容易行到允州境内安置好,臂上的伤却未见好,左等右等,等不到苏氏的半点音信。原来,这裴荣非但豪爽侠义,心思却也细如女子,对秦王更是忠心不二,恨不能将男儿的一颗赤胆亦掏了出来。临行前,就好生嘱咐过那婆娘,在青州,也托返京的其他守卫、陪从顺路捎了家书,要苏氏自己带几个丫鬟婆子赶来允州亲自侍奉刘乾一行人,家中,只交给老母和长子裴龙帮着料理。
      他因怕家人担心,并未说出自己受伤一事。你想那苏氏是怎样人物,自接了书信,知道裴荣并无性命之虞,便硬是在家里鼓动了年逾六旬的婆母只携了半大的养女阿宝出门。她既听见裴荣前面劝她,说什么魏王一党并未去势,这妇人也就早存下了私心,只一味装病,好说歹说,竟能撺掇了思儿心切的老太太依了她前往允州。路上,只雇了两个可靠的车夫和家里一个粗使婆子照料,从大门口扶了养女,分别上了两辆牛拉的軿车。
      一路往北,慢慢行到戎州界内,已是天寒地冻,路途愈发难行。过了岐县十里地,官道尽头,才隐约望见州城的城垛。
      地上,积雪遍野,车辘压上去,吱呀作响。三两棵枯死的老树散在路边,枝上,好像用银条裹了一样。掀开人左手边的半扇窗格子,却见一道残阳将西天烧得火红一片,才只片刻工夫,灌进来的冷风就拉得人脸刀割样疼。
      愈往前行,路上,也愈发多了逃荒的饥民。看情形,俱是想往州城内寻找些救济容身之所。軿车所经,有老的,有少的,一个个多是蓬头垢面,衣不蔽体。
      天色向晚,等走至护城河跟前,却还不到城门上锁的时辰,河上的吊桥早已吊起,两道城门紧闭,几个门禁正在城楼上头来回巡视着。
      百姓因畏惧官家,并不敢上前滋事或相问,数百个灾民围坐一起,只生了几簇柴火,在河边的雪地上,勉强挤了御寒。有实在老弱不堪的,忍不得饥饿的,再途中病下的,合着嚎哭的孩童,长一声短一声,在人堆里哭得自是凄惶无比。
      车夫并不敢太靠近,只在数十步外的一棵槐杨树下歇了,自己绕至车厢后头,隔了车门请裴母的示下。老太太原没有主意,在车内攥紧了孙女的手,半晌做不得言。
      还是有瞧见他们的,寻到两辆牛车底下,好生求告着,想要讨一些饭食。随行的王婆子并不与祖孙二人同车,加上畏寒,当这一老一小好欺负,乐得在后头车厢装聋作哑。阿宝因见妇人怀内的婴儿哭得可怜,也就从包袱里面取了干粮,自己开了车门,亲自下车给她。
      那妇人刚要拜谢,阿宝扶住她,偷偷瞒了身后的祖母,将手心内几枚铜钱塞在妇人手中,并朝她眨下眼睛,意思叫她勿要声张。
      因着出门在外,她也是一副粗衣布衫打扮,依旧束了双髻,一身最寻常不过的袄裙棉鞋,站在雪地里头,鼻头冻得通红,小脸上却肤色雪白。但凡有几分眼力的,一眼便能瞧出她绝非什么小门小户人家出身的女儿。
      旁边的车夫怕生事端,赶紧催着上车,正说话间,就听前面城门处有人高声通传,那座吊桥竟又晃晃悠悠地落下了。
      城门登时大开,一帮差人一溜小跑冲出城门洞,一边在前鸣锣开路,嘴里还叫唤着“闲人勿近”之类。地上的饥民才要奔进城去避难,刚走了几步,就被分散而来的守卫用刀剑拦住。中间,让出一条路径,但只见一队四五百号人的骑兵,缓缓自城内奔出。
      还未等眼前官差发令,有识字的,已认出旗上的“秦”字,知道是皇四子刘聿的人马。如此恶寒的天气,这些人已被拦在州城外多日,此刻,眼见可以通天的人物在此,只当是看见了救命的神仙,一个个不要命似得往前扑着。顾不得眼前的兵刃,捣蒜样,在地上不住叩头哀求。一时间,竟跪成黑压压一大片去。
      为首的那匹高头大马上,正是秦王刘聿本人。
      一身甲胄,底下,是一件玄黑的单衣袍衫,勒了缰绳,在马上听了片刻。他原是奉旨回京,因急于赶路,一路快马加鞭,不过途径此处。待听明白这些人的意思,脸上并无厉色,对脚蹬前也一并埋头跪着的戎州刺史张鹤温声命道:“打开城门,放这些人进去。”
      话音未落,下面人已抱头哭成一团,山呼着他的名号,道不尽的感激涕零之状,不一而足。张鹤并不敢有违,一面应,一面略微支起半个身子,在地上对自己手下人喝道:“还不赶紧照秦王殿下的意思,给我打开城门,放这些灾民进去,一一安置妥了去!”
      刘聿只笑了笑,道了句:“刺史请起。”言罢,眼光再扫了一圈面前的众人,就瞧见不远处两辆牛车中间,唯独躲了一个女孩儿的身影。身量未足,稍有几分姿容,竟是忘了跪拜,只拿一双乌黑的眸子抬眼望着自己。
      四目相视,他并未以为意,双膝一紧,领着麾下一行人,纵马扬鞭往城外官道疾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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