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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嫁祸 天色尚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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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尚早,朱红的旁门外头,几个黄门正垫脚在廊檐底下,用手内的鎏金铜钩仔细将一个个大红纱绢镶成的紫檀宫灯悬上。这是韩王府内的规例,不管寒暑,每日必于日落前掌灯。这间弘文殿的南华堂,居王府西北向,后园却有几亩池塘,因了幽静,一向为韩王刘昭日常居坐宴息之处。
长府官马融原打王妃韦氏跟前来,这厢才回了话,一脚刚迈出堂屋的门槛,却见左手边的抄手游廊内,急急又奔进来一个人影。一身浅绯官服,边走边手扶了头顶的黑漆纱笼冠,正是这府内的谘议吴广禄。待奔至近前,方气喘吁吁地同马融点头招呼,一边向传话的阉人道:“在下有要事,要即刻求见韩王殿下!”
不过片刻,东边的三进耳房便由宫人打起帘子来,一个黄门躬身立在葱黄绫子撒花的软帘前头,小心通传道:“吴大人,殿下命你进去说话。”
吴广禄听了,赶忙再紧走几步,跻身而入。因是近臣,自是不拘繁缛,只照平常弯腰长揖一番。
诸王中,若论身形样貌,当属韩王刘昭最有乃父之风,要论心胸气度,怕更在魏王刘璋等人之上。穿一件紫色团花夹袍,乌皮短靴,上以银冠束发,腰间自是玉佩组绶,一副将出门的寻常装束。瞧见他进来,便朝两旁随侍的阉人及宫人略挥下衣袖,等人散尽了,才眉眼含笑地问他:“谘议何事惊慌?”
吴广禄自打在大门外下了轿,几乎是一溜小跑进的弘文殿,此刻,竟连细纱冠帽下方都是涔涔的汗珠子。也不敢擦拭,眼尾先偷偷瞧了一遍内室,见并无其他同僚,好歹不枉自个这般辛苦才抢的头功,心内正暗自得意,听见问,忙在下首欠身应了:“回殿下,小的才刚得了信,秦王府上派去青州的那几个守卫、陪从,才几个时辰前,都叫人给杀了。这会子,老细坊前街靠近西塘一处民宅也着了火,听说正是裴荣那厮的宅子。裴荣的婆娘并一个儿子,连着屋里的下人,也都叫火给烧死了。小的还听说,前些日子,裴荣离开青州前,还曾托人给他的婆娘捎了一封家书,依小的看,眼下这二人之死,保不准就与这封书信有关。”
刘昭听了,脸上倒没有什么。老细坊失火这一件他也是才听吴广禄道来,前面那一桩,他一个时辰前便已经得了密报,并已即刻着人前往尚书令李仲甫府上送了信,会商此事。这会,他也正等着消息。因着青州刺史办事不力,加上江水连日泛滥,勉强打捞上来的一二具尸身,多已肿胀不堪,面目难辨。自己不过前日才命人暗地从刑部调出青州一案的卷宗,叫府内一干人悄悄拿了船上刺客的画像,与诸王府内的护军、属官一一比对,留意看少了哪些人,又与画上所绘有五六分像的。此案,原已具结,各王府上领俸当差的,少说也有二千人不止,真可谓大海捞针一般。可巧才几日,就有人报上来,说是赵王府内的一名高姓对正,容貌竟与画像中一人酷肖。没想才半日,就有人坐不住了。遂脸上照旧一团和气地再问吴广禄:“火势灭了没有?”
吴广禄此时才敢以衣袖轻轻抹额,一边展眼赔笑道:“回殿下,小的来时,中州府尹已亲带了人去。听说半条街都还烧着,这天干物燥的,一时半会,这火必定灭不下去。”
正说话间,帘外又有黄门通报,说是外面又有四五位府内属官前来求见,想必也是为了此一事。刘昭听见,便点头吩咐道:“都叫进来吧。”
一面说,一面缓步走至外间厅堂,撩了袍服径自在上坐了。身后粉墙上,也有别于其他王府,只高悬了一个乌木的横匾,匾上以錾银的字迹,上书“南华堂”三个字。大紫檀的条案上,亦不过摆了青釉纸槌瓶、秘色瓷八棱净水瓶和一个早开的水仙盆而已,甚是雅致素净。地下两溜十六张楠木交椅,仅搭了半旧不新的秋香色椅袱,刘昭在座上受了众人的长揖,方笑让道:“坐吧。”
这些人又如何肯坐,当中一人,忙自袖内取出书信递上去。刘昭从身边阉人手内接过信,当众拆了展于面前。才看了几行,便以长指轻抚着唇上的短须,会意一笑,并照原样折了信件,交予底下人。
那小黄门自是知道规矩,低头捧过去,就着青石地上一盏九头凤鸟绿釉陶灯的灯芯,将信纸点了火,燃尽。刘昭这才收回视线,又看了眼堂下正屏息往内张望的黄门,笑盈盈从脚踏上立起长身。
才要起步,之前负责送信的那一位,也是这府内的主簿孙玉庭,忙不及伸手拦住,再躬身苦劝道:“殿下莫非此刻还要去赵王府上赴宴么?”
刘昭大笑,拂袖道:“去,如何不去?难道他刘炽还敢再弑兄不成?”
方才李仲甫信中所言,果真与他心内所思无二。青州一案的幕后主使,必然在刘炽与刘聿二人之一,矛头,当然直指他刘昭。但,究竟是刘炽,还是刘聿,确实颇费思量,需谨慎夺之。虽然之前他和李仲甫也怀疑过刘聿,可如今看来,勿论其他,仅凭眼前这一件,真凶已十之八九是他的这位三弟——赵王刘炽无疑。天下人如今皆知这裴荣乃刘聿的心腹死士,倘若当日蔺江上的行刺一案是由刘聿下令裴荣等人故意陷害他与刘炽所为,那么,眼前他再命人杀了自己府内这几位护卫,又纵火杀了裴荣的婆娘与养子,独留裴荣一人在允州为他安心照料世子,世上,断没有这等便宜的好事。更何况,其余蛛丝马迹,均指向刘炽一人。
他一面笑,足下则大步流星出了眼前这道朱漆的旁门。几个宫人在旁边执了四季花蝶草虫纹手把灯罩,疾步下了廊下的白玉台阶,扶着马融的手臂坐上四人肩輿,叫了一声“起”,便直奔府门外而去。
出了东角门,方弃輿上马,人坐于鞍上,再由左右的卤簿执事拥簇了,快马加鞭往东街巷而去。一行仪仗背后,天色已渐暗沉,黑鸦鸦的重檐戗脊边上,几缕淡紫的烟霞将消未消,把个楼阁交错、衔水环山的韩王府愈发辉映得云蒸霞蔚一般。
帝京中州外廓,共开有十二座城门,东西南北四面,每一面,均各自开有城门三座。从城北,出景耀门,沿一条笔直的官道再往前行百里,便是沿途第一间官驿,也是返京之人途中所经的最后一道驿站,人称“百里驿”。
官道的尽头,足有四五百号人的骑阵正由北向南,往帝京方向,疾驰而来。旌旗迎风,在夜幕间,根本辨不出来者为何人。在前的一匹青骓马上,正是全副甲胄驭马而驰的秦王刘聿,借了道旁官驿门前的薪火,略微收紧自己手内的缰绳,眯起一双精目看过去。
就在身下坐骑的长嘶声内,果见几个迎面飞奔而至的夜行人,在他面前十步之外,翻身下马。身边众将士刚要执刃上前喝止,来人中的一个,已放声哭将了起来。再几步奔到他近前,一把攥住马鬃,双膝跪于黄土中,哽咽道:“殿下——”
他并不动声色,低头好言命道:“起来说话。”
这些人,都是他府内的左右护军将官,每一个,也都是京中数一数二的好手。既得了令,却并不起,遂在地上含泪一一说了前面的数桩惨祸。
一时间,旷野风疾,当说到裴荣一家上十条人命俱死于大火时,周围已听见一片摩拳擦掌之声,更有咬牙切齿者,在马上振臂欲试。
凉京相距帝京,统共一千四百里之遥,他们这一路飞骑,餐风露宿,路上不过用了短短十日。此刻,天已黑透,城门早已落锁,照之前的打算,原本是该在此“百里驿”沐浴更衣,待天明之后再入京觐见。
刘聿慢慢仰起脖颈,抬头望向自己头顶的夜穹,一身的单衣上亦满是风尘,良久,方轻声命左右诸人道:“回京。”
话音甫落,底下跪着的那几个已“腾地”一跃而起,待牵过马匹,却见前面秦王已带了众人飞奔而去。
座下铁骑,虽是昨日才换过,也已少说走了上百里地。粮草未补,人困马乏,却是一刻不歇,马不停蹄地往帝京疾行。天上,疏星熠熠,两侧莽原白皑皑一片。寒风拂起人铁甲内的衣衫与发丝,重鼓一样的铁蹄更踩踏得一条官道,仿若是在人身后张牙舞爪的黄龙。
月落星稀,白色的雾霭合着早起的寒湿弥漫于左右。
丑时二刻刚至,伴随了城楼上的晨钟声响,景耀门、芳林门和光化门等三座北城门也被数十个值夜的门禁在内徐徐拉开。一骑飞骑,为首的更是一匹四蹄踏雪的青骓马,带了身后诸人,由远及近,真如插上双翼,沿着当中一个足有一丈三尺宽窄的门道飞驰而进。
眼前,便是贯通帝京南北十一条大街之一的永安长街。宽四十丈不止,两侧驻官卫署灯火通明,门前的卫戍老远便瞧见了旗号,赶不及往两边撤出宵禁所用的木栅、关卡等物,好让出一条通途。沿街地上,更跪了密匝匝一大片去。
秦王刘聿不过略放慢了些行速,大约离了这些上夜官差百步开外,方再飞马疾行,直奔西市老细坊一处。
早有素与裴荣相熟的将官在前带路,天未破晓,又高举了火把,过了波斯胡寺往右首,转入西市北墙根底下的一条街巷。再往前走了千余步,迎面见一东坊门,门口,除了当值的几个里卒外,果真又站了不少中州府的衙役。才要昂首喝问,却被当中一小吏悄悄在后头拉住,这才一个个认出是秦王的人马,登时吓得屁滚尿流,当街跪了一地。
刘聿免了众人的礼,在马上细问了火势,又领了数十个亲从,沿坊内百步宽的大街,勒缰缓行至裴荣的旧宅附近。待走近了,方才看清,原来这半条街都烧得只剩了断壁残垣,焦黑的瓦砾、横梁四处垒着,好不凄凉。秦王刘聿下了马,不顾诸将的劝阻,从半截摇摇欲坠的院墙中间矮身过了,一直走到先前的中堂处,方才止步。兀自在风口里站了有半日,耳边,只闻人手内的束薪“噼啪”作响,并着远处三两声鸡鸣,四下寂寂,一时,竟连身后诸人也禁不住跟着洒了好些热泪。
注:谘议、对正,皆为诸王府内属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