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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夜刺 从帝京中州 ...

  •   从帝京中州去允州,远不止二千里,途中,需经过十二个州城。
      说是徙流,所有犯人自然都要步行,只那刘璋一人欺上作乱犯下死罪,但世子尚小,天子盛怒之下,竟无人敢再上书陈情。唯独韩王刘昭却使人打通了关节,另派了车马,并叫府内的一应好手沿途暗中护送好。
      果真,你看这一行车马浩浩荡荡从天子眼鼻子下面出了京城,走了月余,朝中,也没个半点风吹草动,可见当初他与韩王并未妄测圣意。
      天子行事犹豫,且生性多疑,满朝文武,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刘璋一党眼前看似倒了,未必真就倒了,一日不立储,一日不可轻举妄动。如若此时,世子刘乾再无端丢了性命,即便不是他韩王做下的,也平白惹了一身骚气。
      门外铜钩上挂着的莲青斗纹锦软帘纹丝不动,窗外门廊子底下,几个丫鬟小厮正轻手轻脚地在外面拾掇着。
      李仲甫用手捋了捋书架上那盆素兰的长叶子,听见李惠在后头应道:“回老爷,小的算过。这一行,有老的,有弱的,若是那些官差再不敢十分催逼,恐怕一个月下来,也最多走到青州界内。”
      宣永二十九年,八月二十四,青州。
      州城外十六里铺,五六个汉子刚饮了酒,从一家挂了灯笼的小酒肆出门。这些人原本都好酒量,才饮了少许,竟觉浑身乏力。一时忘了门口系着的坐骑,自己扶着街沿走出不远,便叫寻来的几个相识架着,横七竖八地抬进了一条僻静的巷子。见四下无人,随即趁黑从袖内取出刀刃,真叫切瓜剁肉一般。其中一个尚剩了些气息,在地上抓了一手的青泥,仰脖对边上的褚衣人道了句:“上官——”话未喊尽,喉管已再叫人割断,咕咕往外冒着血水,被大雨冲了满地。不过一炷香的工夫,便已事毕散去。
      从青州城出外廓四十里不到,便是蔺江的分支。今年,偏遇水涝之年,原先的石桥,因年久失修,前日便叫大水冲塌了桥墩。连日的大雨,瓢泼样,就连江边的渡口也近淹了过半。
      此时,尚不到掌灯时分,天色倒像是要入夜。雨注虽一路小了不少,却是始终未停过,一溜牛车、骡驮子、驴车在前面顺势排开,几个官差正披了雨蓑,在系了渡船的木头桩子跟前同几个船家压着价。半截石碑在拦腰处缺了一角,竖在领头那辆牛车的车轱辘跟前,碑上,隐约看出是刻了“鱼羊渡”三个篆字。
      且说这鱼羊渡口前的外乡人,一下看见有这么多条渡船,刚好自己又心急赶路,自是欢喜异常。船家只说天雨难行,执意要加收些银两,为首的差人因急于要登船避雨,也就满口应承。
      车马自然是非弃不可了,好在,此番押解的,都是些皇帝老子的亲戚。虽说犯了重罪被流放蛮荒之所,一路上,银两已经事先有人帮他们备足,这些,倒不足为忧。
      水深流急,且浑浊难辨,根本瞧不见漩涡底下藏着的暗涌。那些船家中,便由一二个相识的出面招呼着,隔船喊了一会子话,才勉强都同意用麻绳先将所有船只首尾相连系紧。
      每条船上,头尾各有一个船工执浆而立,用力摇着手中的长橹。只见一条大江,缓缓东行,天地不辨间,就听雨打船舱之声在人耳边噼啪作响。
      最前边那条船上,几个官差正在舱内分着酒食。酒才过一巡,一位头戴斗笠、身披蓑衣的少年,独自步出船舱。身后,一个五短身材的差人还伸手唤他:“世子莫走,这狗肉最是去寒,咱家自个也吃,断不会有毒!”说笑间,余下那两个,竟比这一位更不知轻重,一边推杯换盏,一边在火炉子跟前笑得前仰后合。
      少年人只当听不见,低头闷咳了几声,也不顾外面船板上的雨水,兀自盘膝坐下,自抱着的布囊内取出一尾琴来。后边几条船上,隐隐传出几句饮泣声,刘乾低头调琴,才只片刻,一阕古谱已自人指尖溢出。
      琴声,悲惋迂回,如泣如诉,似要应了人的哭声。再忽而激扬浑厚,声声铿锵,只若裂帛,几欲划破这遮天蔽地的夜幕雨帘去。不过才出了志学年纪,偏要做此哀乐,一时间,雨停风止,满江寂寥,就连那些个正喝酒吃肉的壮汉,都不免搁了碗箸。
      正说着,忽闻前后几条船上同时传来刀剑声响,陡然间,厮杀叫骂之声四起。这几人刚冲出舱门去,就看见自个的脖颈上,也叫人用刀剑抵了个严严实实。
      世子刘乾缩在船沿上,身上披的蓑笠早被挑了去,竟连头上的发带也一并割断了,披头散发,浑身抖得跟筛糠一样。那些官差还要再挣,三五下就被眼前人切中要害,一脚踹下船去。
      前后的行船上,还有差人想要涉水登船过来援手,这几个乔装船家打扮的行刺之人分头扑将过去,就在船头船尾相连处,彼此拼杀起来。其中一人,剑指着脚下的刘乾,刚要再用力刺下,耳听一句大吼,竟不知自何处又冒出来个七尺高的壮汉,浓眉豹目,亦一身行船装束,竟是那秦王府内的裴荣,手握长橹,笔直照行凶之人后脑抡过去。只听几声惨叫,那厮硬生生被砸进了水中,扑腾了几下,便没了踪影。
      裴荣只顾杀红了眼,一面还要死死护着身后的世子,不一会,自己臂上便也中了一刀。他也不管,见又有人冲到面前,挥着才刚夺来的长刀,拼力要挥下。就在将落未落之际,他对着来人,迎着船舱内的灯影,一双铜铃样的怒目里头倒好像杀红眼一般,赤红一片。眼前的刺客也满身是伤,却再看了他一眼,背对着后头几个渐渐逼至近前的官差,眼中含泪,对他微微颔了下首。裴荣仿似要发疯了一般,一边高喊,声起刀落,闭着眼睛挥刀砍下去,硬是把个刺客的头颅砍落在脚下,骨碌碌滚了数下,才堕入江心中。
      约莫一口茶的工夫,他才再睁眼,丢了刀,蹲下身子,攥紧少年人的双臂。当着仅余的三名官差的面,哑声道:“世子莫怕,在下裴荣,原本在秦王府内当差,受魏王重托,一路护送世子至此。”他又指着眼前几个手执兵刃的船家:“他们几个,也都是秦王府内的守卫、陪从,世子放心。”
      刘乾一路上受尽颠沛流离之苦,方才,又险遭杀戮,此刻,竟再也忍不住,握住裴荣的衣袖,喊了句:“四叔——”一时,百感交集,与裴荣抱头痛哭。眼前,却仿似看见华阳殿内,那一位青衣玉冠,含笑与自己执子对弈的四叔来。
      注:志学之年,古人对年龄的代称,为男子15岁。守卫、陪从,均为诸王府内依律所设卫兵的官职称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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