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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白道 宣永二十九 ...

  •   宣永二十九年,秋,闰八月。
      忠武大将军花简奉旨伐虏,二十万大军兵分两路,他与秦王刘聿各率一部,合成包围势,东西夹击突厥可汗拓伽。
      大军未至,拓伽早就闻风,自不会坐守并州,坐以待毙。只留下夏朝降将庞正德率少部据守,其余各部则趁势往东北进击。是以,那花简居然从西路轻易间就收复了并州空城,再沿州城北上,突厥的主力尚未找到,发往帝京的捷报却是片刻也延误不得。
      且说秦王那一部,自凉京北去一百里,大帐连营,戈甲蔽日,眼前,却叫一道天然屏障挡住了去路。
      此地,俗称蜈蚣坝,又名大青山。山上树木葱郁,巍峨险峻,只一条山径可蜿蜒而上,以山间所盛产的白色岩石击碎铺路,“白道”也自此得名。自古以来,即为驼铃马帮往来之道,石径狭窄,异常崎岖难行。
      主帐内,几个先锋又来报,这已是今日早起的第三次探报。
      刘聿手里,这会子还握着花简命人送来的捷报,沉吟了须臾,眼光才自帐内一应将领的面上扫过去,落于其中一员大将身上。
      “赵连城。”
      那人应声出列,单膝跪于他面前,抱拳应道:“末将在!”
      “本王给你五千精兵,申时以前,必须越过蜈蚣坝去。”
      话音甫落,未等赵连城自己开口,底下,已接二连三又跪了数名下去,异口同声道:“殿下,万万不可!”
      左首那个昂首抱拳道:“殿下,这蜈蚣坝白道历来为军事要冲,乃自古兵家必争之地。我军一路尾随突厥人走来此处,眼下,若不辨虚实,冒然取道,一旦拓伽贼子在山上布下伏兵,扼守此道,则我军必败无疑!”
      旁边几人登时连连应和道:“是,殿下小心是诱敌之计!”
      帐内,还另立了七八个,虽不敢多言,脸上也变了颜色,一个个低眉敛目,只偷眼瞧着率军之人。
      大家都知道秦王骑射虽精,却从来未带兵打过仗,花简将军偏要将五万人的身家性命全部交予他,嘴上说的是天花乱坠,心里必定是嫌他邀功心切,在自己身边碍手碍脚,于战事不利。即便胜了,他一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皇子,反要平白分了一杯羹去不是?
      自从朝中魏王失势,天下人都道秦王刘聿也一并失了倚靠,此番主动请缨,领兵讨伐突厥是虚,急于建功立业,以求立足倒是真。你看他从早起接了花简将军的捷报就行止不宁,眼前,又突然要冒险用兵,分明是急于求成且求胜心切。
      刘聿似乎也并不十分恼,低头看了看诸人,才凛色道:“赵连城,你们几个是想抗命?”说完了,却是拉下脸来。
      一路上,因一直未与突厥军主力相遇,这一路行军可说是无惊无险。这些人虽还一时琢磨不出秦王刘聿到底是个什么性子,倒也未见他待底下人真正疾言厉色过。
      这一句,原本问得也不甚厉害,但大家见他真是动了气,眉目间,反而比以往多了罕见的威风来。好像一只三脚猫突然间化身为虎,管他是不是病虎,先前说不怕虎的人,也硬是先给唬住了。
      于是,他脚底下跪着的那几个,登时没了底气。军令如山,将行,则士从。一时散去,各自行令,不在话下。
      从将午之时开始登山,沿白道往上,五千人远望去,好像密布的蝼蚁,在白色路径上踽踽前行。果真,才走至半山腰,即杀声四起,折损的士兵,如纷堕的石块,不住自山上落下。诸将前来阵前请命,刘聿惊慌之下,竟然再命五千人上山,说是援军,不过是一并送死罢了。
      天色未黑尽,满山,已人肉如泥,血流成河。自未时起,拼杀至夜半方渐止,原本兵甲金石之声震耳的山谷,这才骤然静了下去。
      一轮塞外明月,高悬于人头顶,因此处地广人稀,月色,愈发皎洁出尘。
      远处黑压压的山峦间,听不见一丝风声或人声,如此这般,更压得人喘不过气。一行宿卫牵了马匹,寸步不离地跟在主将后头,小心往山下的芒水故道行去。百步外,几个垂头丧气、衣帽不整的将领正原地待命,兀自望着他们走远。
      刘聿走在最前面,身上的铠甲未脱,才走了百十步而已,已过了数个夜哨。
      昔日的长河早已不复,足下,只剩一条原本清浅见底的溪涧。虽是深秋,水凉彻骨,还溢出阵阵令人作呕的血腥之气。
      那些个宿卫只顾在四下巡视,其中一个才侧首,竟瞧见秦王殿下摘下自己腰间盛水的皮囊,汲满溪水,权当做是手中的酒盏,举杯道:“我刘聿今日对天盟誓,他日,定当血洗拓伽牙帐,以其项上人头,祭奠我六千四百八十名将士!”可谓字字含悲,声有哽咽,话毕,先将囊中血水在面前倾洒过半,再双手捧了送至嘴边,一仰脖喝尽。
      余下诸人,先目瞪口呆,再面面相觑,这才明白过来秦王方才屏退诸将,只肯带几名随身宿卫来此处的深意。
      众人眼见他如此悲痛追悔,再者,又见他身为天潢贵胄,竟能为阵亡将士饮血为誓,先前那一腔冲天怨气也就散了大半,胸中热血倒好像要滚沸了一般,赶紧在他身前翻身跪倒。刘聿再一个一个亲自将诸人扶将起来,忍悲道:“眼前一事,无需言及旁人,我刘聿有愧于诸将士。”
      那些人早已含泪执刃,在胸口抱拳道:“我等愿誓死追随殿下,不杀拓伽小儿,誓不为人!”
      月色,亦如眼前秋水。
      他并未再应,只默然负手而立。微风徐动,拂起人甲胄内的发丝,水中有月,也映着山下水边那一副高大却寂寂的身影。
      果不其然,不出七日,秦王战败折兵之事,已传遍京师上下,无人不知,妇孺皆晓。
      几场秋雨过后,窗前那棵日益凋落的晚桂也渐渐没了香气,一名青衣丫鬟正屈膝蹲在树下,低头往竹簸箕内扫着砖地上的花叶。
      房内椅榻上的灰须老者,挑了挑长眉,抬眼问身边立着的来人:“问过了?”
      “是。”
      这间厢房,布置得极为简朴,浑不似寻常官宦人家的大家气度,倒显得有几分寒酸气。酸枝木的书架、桌椅,也是旧的,稀稀落落的没个规整。尚书令李仲甫就斜靠在身后的青缎靠背引枕上,在旁人看来,只当他仍旧翻着手内的一卷书。
      “怎么说?”
      “小的问了那每日送饭的阉人,就听见刘璋先似在房内垂首顿足,后面又听他同崔氏叹气,说是他要早知道他这个四弟这般沉不住气,那天走的时候,倒不要劝他那些没用的话。还说,刘聿的心性虽纯良,就是离了他这个大哥成不了大事,终是个要人操心的主。”
      李仲甫笑了笑,看来,这刘璋总算还有几分眼色,总算看清了他这个四弟是个什么货色。他并不动声色,再笑问:“就这些没用的话?”
      来人也赔笑,在椅榻下首,再欠了欠身子,回话道:“回老爷,想是那阉人也不敢撒谎,横竖就这些有用没有的废话罢了。”
      李仲甫搁了手中的书卷,这才道:“魏王、秦王的名讳,是你等能叫的么?放肆!”
      “是是是,小的,又只顾着浑说,竟说漏了嘴,该死。”他原是府内的西宾,算起来,也算是未出五服沾亲带故的亲戚,也姓李,单名一个“惠”字。除了口舌油滑些,做事实际极稳妥。那李惠一边说,一边在旁作势掌嘴,忙不及要欠身赔罪。
      李仲甫摆了下衣袖,止住他,从半旧的青缎褥子上坐起,披了件外袍,缓步走至书架跟前。在磊了满满的一堆书里另挑了本,低头问身后之人:“上官虞去了多少时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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