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光曲》安氏娜也

6、纳色 因才下过雨

　　因才下过雨，后院的天井内，砖地上那些个细窠，不免积下了雨水，人走在上面，须得比往日倍加仔细些方可。此处本是一间老宅子，前年才自上家手里沽了来，除去破旧些，其余材质规格倒也与寻常殷实人家的宅邸不差。
　　天色并未透亮，只蒙蒙的，在檐角现出一道霞霭。
　　门廊底下，几株油绿的栀子花尚在含苞，一个长须灰衫的老者手执长尺，负手立于一口半人高的七石水缸前面。边上两个粗使丫头，也正看得起劲，有一个手内还端了空面盆，显是原本要来取这缸内檐头水的。
　　眼前起舞的，是这家里的二小姐。说是小姐，其实是养女，宣永二十年春上，才自人牙子手里买了来，今年，不过十一岁罢了。
　　身量自是未长足，只以细白绫束了双髻，容貌说不上多出挑，肤色倒是雪白，一双杏核样的眸子亦算增色不少。家常的一件白色齐胸襦裙，窄袖，前胸口系了个同色的双结，底下，不见腰身，仅在裙裾和袖口滚了条翠绿的绸边，看了，倒也脱俗。
　　这是她每日的早课之一，卯时起，练至辰时方能歇了。
　　翠绿绸面的小小丝履，在宽大的裙幅内时隐时现，等舞至栀子花前，再随着先生的戒尺所指，慢慢向后弯下罗裙内实际不盈一握的腰肢。衔了枝叶间的一朵，轻轻咬下，再一个凌空胡旋，在天井内急促舞着。
　　两个丫鬟正拍手，待瞧见前面垂花门内步入的人影，二人忙不及又矮下身子见礼。灰衫老者也要行礼，来人中的妇人先带笑招呼道：“先生辛苦了，快免了那些俗礼。”
　　前者再抱了抱拳，欠身陪笑道：“文山，见过裴校尉。”
　　嵇微，字文山，为府内所聘的西席之一。因在京中小有声名，人又称嵇公。
　　这裴荣年纪约四十岁上下，虽生得五大三粗，身手却极好，为人也素来豪侠仗义。早年在军中还任过从九品上的陪戎校尉，本就是武散官，靠几个薪俸勉强糊口度日罢了。后因言语上得罪了上头，被革了职，才经人引荐，因祸得福在秦王府内谋了个差事。他伸手扶住嵇微，回头瞄了眼廊下头跪着的养女，笑道：“阿宝，也起来。”
　　他自在王府当差以来，一月内，倒有二十日宿在外头，家中里里外外全靠苏氏一人操持。因膝下荒凉，先是过继了自己族内一远房子侄为长子，丢了官职后，那苏氏倒赌起气来，总嫌那继子人拙口笨少出息，不顾一应人反对，自个托人在外面买了个女婴。专挑样貌齐整的，只说养儿不如养女，东挑西捡，好容易才寻到面前这一个。
　　说来也奇，自打这女孩儿进了门，一家子生计虽窘迫，倒不至于像之前那般潦倒。六岁那年，正赶上秦王大婚，赐居宫外府邸，王府内才巧缺人手，托几个旧日同僚往上打通，一层托一层，削尖了脑袋挤进去，这才有了现如今的好日子。
　　不过，这苏氏虽是妇人，自己又不能生养，心胸气量却处处自比男子。平素，没少在裴荣耳边吹风，除了给这女孩儿请了识字先生外，又另请了西席专授歌舞，所花的银子，远胜过养子裴龙在私塾上头的开销。说是这京中但凡有个一官半职的，哪一个不在朝中死命攀上个靠山？眼下，裴氏一门虽有秦王为恃，眼见这裴龙也就是个纸糊的灯笼，要想长久富贵，须得另谋出路。既是养女，自然比不了那些大户人家嫡出的，若要一样嫁到官宦人家，只怕稍有些品级的，也最多做个填房或是妾室。自古娶妻娶德，纳妾纳色，经苏氏一番添油加醋的“点拨”，裴荣也就顺水推舟图个安生，好歹遂了她的心意。
　　他今日赶早回来，原有要事，先去见了老母，细细交待一番，有些要紧地方，自然不敢深说细说。这会子和嵇微说上一席话，对方便也辞过。裴荣搁下茶盏，看了厅内低头立着的养女，心内方才松快些，点下头道：“我和你母亲说些话，你先下去。”
　　阿宝自不会拂了父母的意思，略屈了屈膝，左手心内依旧攥了个半残的骨朵，单用右手拎了裙裾，小心跨过门槛，蹑足退至堂外。
　　一路沿着回廊，走至最里面的耳房，才推门而入。
　　苏氏素以勤俭治家，室内，统共没有几件家具陈设，少不得就床铺、桌椅、妆奁等物而已。隔了几间房舍，犹听见墙外人在吵闹，不过是一家酒肆二楼开着窗子的包厢内，几个宿醉不归的老客，相互行令猜拳。未及坐下，便听偏厅那厢传来母亲的高声，也不避忌，一边数落，一边抹泪，似是站在院内故意要喊得祖母知道。
　　那苏氏哭着，并不敢道出底细，只拣那有的没的，在廊下胡乱浑说了一气。抬眼瞧见养女走近自己，因知道她性子，也就伸手用力推了出去，把个女孩儿推出了几步外。好在阿宝平素练了些功底，脚下虽滑了下，竟叫她借了力生生站住了。并不敢吱声，只在那口大缸前望着养母。
　　裴荣实际人粗心细，一双铜铃样的豹目，自垂花门前几个探头而入的仆役脸上转回，低头再看了下眼前这对母女的形容，不免自个叹了口气道：“阿宝，父亲今日要出一趟远差，你和大哥好生在家孝敬你祖母和母亲。”因见养女也双目红红，少不了再补了句：“横竖不过三五个月，等安置下，我自会遣人送书信来。”
　　阿宝得了这一句，小脸上果真有了笑意，微微屈了屈双膝，算是应承。早间风起，白色的宽身襦裙叫风给吹开，露出其下的小小丝履，仿佛前街西塘里两只碧绿的荷尖。
　　注：西席，古时主位在东,宾位在西，西宾（西席）为旧时家塾教师或幕友的代称。《红楼梦》第二回：“知他正要请一西席，教训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