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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长歌 秦王刘聿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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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王刘聿本是魏王府座上常客,然,叔嫂有防,从前在府中,二人最多也就数面之交。此时,绝色当前,且崔氏的态度明显逾礼,他虽不应,却也不拒。一面徐步而上石阶,只在登门前,方才敛了面上似笑非笑之意。
缁衣巷,初为中州西郊一牛羊市,后自大夏朝开国始,逐渐辟为官家囚禁犯人所在,自武宗后,才改作圈禁皇室宗亲之地。
房舍开间窄小,东西两侧不过各一耳房,刘聿立在空空四壁的中堂内,但听西厢内传出人声来,问他:“可是四弟?”
刘聿大步而入,只见泥墙一角,仅以破褥围了一个墩子,魏王刘璋端坐其上,抬头看着来人。刘聿走至近前,就着屋内的微光细辨,才看清对方手脚上束着鉄镣。他默然变色,蹲下身子,以双手用力握住长兄的猿臂。
果然,在粗布衣衫下面,人已是骨肉嶙峋。气息,倒也还干净,只是多日未修的须髯间,竟早早多了几缕霜色。
刘璋自己倒无什么窘迫之意。他在众皇子中,身形最是魁梧,虽瘦了些,风骨仍在。往日俊朗的长面上,眼光如炬,在地上慨然大笑道:“四弟无需难过,大哥反倒觉着欣慰。我刘璋从不会错看人,你比我所料的,还早来了数日!”
刘聿也陪笑,轻轻拍一拍兄长的左臂,并不避忌,竟随他一同坐于阴湿的砖石地上。
头顶上的半扇木格窗子支着,檐下瓦当不住往下滴雨,和着井前之人以木桶击水的重响,倒让这耳房内愈发沉寂。
刘璋歇了片刻,才郑重接道:“我昨日问了送饭的阉人,四弟能够在疆场上建功立业,自是好事。大哥一时半刻恐怕出不得这里,四弟切记,勿要叫刘昭、李仲甫等人小瞧了你我兄弟二人。”
刘聿只点头应承。
他和长兄间素来亲厚,态度自然不比先前在朝堂上,虽不失一贯的寡言恭敬,却也少了很多拘谨。
刘璋再殷殷嘱咐道:“此处不宜久留,大哥就不留四弟了。但有一事,四弟务必记得——为兄此番为奸人所陷,父皇虽治了我刘璋的罪,心内,未必就真信了十分。你我二人的大业,他日未必不可成就,四弟在人前千万不可轻易泄气,平白长了那些小人的士气!”
“那些个阉人不过短视些,并不敢真正少了我什么,四弟无需时时差人送救济来,授人以柄。”
刘璋一时辞令激昂,少不得袖内镣铐也跟着铮铮作响。
身旁之人,良久,方低头应道:“我刚收到探报,刘昭下令,在世子途径青州当日灭口,并伪作病亡。”
金石声响乍止,刘璋猛地回头,一双怒目圆睁,瞪着自己的四弟,高声喝道:“他刘昭敢——”
刘聿淡淡接腔:“大哥放心,世子在,我刘聿在。”
话虽轻描淡写,话音未落,肩背已叫人一把攥住,后话,自是在哽咽中方能说出:“四弟受累了!”
刘聿一向讷言,听了刘璋的话,自己眉目也含笑,却也说不出所以然来,只一味仰头笑了笑。两人又叙了些话,再有一盏茶的工夫,方才起身告辞。
刘璋更不会多留,他行动不便,坐在墙角,略微挥一下袍袖,算是兄弟就此别过。
才出门槛,闻听内室传出长歌来,竟是一阕楚歌。
先皇后戚氏系楚人,世人都道楚调悲惋,被刘璋这一歌咏,慷慨顿挫,于悲伤内,又多了三分铿锵。
崔氏正在井前捣衣,看见秦王步出,竟一路跟着他到院门外。
刘聿在门前回身辞道:“魏王妃留步。”
崔氏盯着他的正色,也收了唇边的娇笑,从半袒的怀内掏出一件物什来,奉于他面前。
刘聿并不接,眼见妇人再在他足下款款跪倒,只一笑而已,问她:“王妃手内是什么?”
靴底,沾了石上的污泥,就连行止间那外袍底下微微一现的白色里衣下摆,也俱是雨渍和泥印。如此,崔氏抬眼与之目接,亦望了有半日,方才记得在长歌声内轻轻接言道:“崔瑗有一事相求秦王。”
身为长嫂,于小叔跟前自称闺名,根本已是置男女大防、宗室颜面于不顾。
刘聿只当不觉,视线落于崔氏身上,此时,才换了自己在人前的一副面孔,正经道:“王妃是忧心小王子?”
崔氏摇头:“并非为他。他自有乳母照应,皇帝虽抄了魏王府,却不会真正亏待了自己的孙儿,崔瑗并不为幼子担心。”
“这块玉玦,另外还有一半,当日,被崔瑗碎为两半,另一半,在魏王长女崔离的襁褓内送出府去。”
见他仍不应,崔氏在地上忽闪着一双眼睫,杏目含水,咬唇再道:“魏王妃崔氏的出身,天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秦王殿下不会说不知道吧?”
魏王妃崔氏,原为宣永十九年叛将庞正德之妾,兵败后,因貌美被庞送于魏王刘璋。七月即生下一女,坊间,向来都以为笑谈。
刘聿但笑不语。面前娇躯果真又偎近了些,完全没有顾忌,两团胸乳在布衣襦裙下呼之欲出,愈发衬着下面蛮腰不盈一握,对他娇声怨着:“那薛氏先诬陷于我,再蒙蔽刘璋听信其言,命人溺死那孩儿。崔瑗不得已,遂……舍身托那府内仆役胡四,这才将她偷偷瞒下,送出府去。”
这崔氏算来今年已二十有七,素因保养得宜,身形面貌至今仍娇若处子,而其风流妩媚,又远非稚子可比。加之身世多舛,手段、历练自是要比寻常女子胜出百倍。
如此一段辛酸过往,在她说来,仿佛一件举重若轻的身外事,通身娇软,婉转恣意,明显要先夺了这一位的魂魄去方可。
一来一去,不免就泄了底,刘聿见她如此看重,自然深谙她此番所言不会再有假,也半真半假地虚应道:“刘聿从未听皇兄提及此事,若真是他的骨血,又岂会不闻不问?王妃,有何凭据?”
三两滴雨水,断续落下,崔氏自己拎了裙裾,自地上支起身子。
仅与他相距半步而立,衣袖内的指尖,只当轻轻抚过自个前襟低处的湿意。一边歪头望着头顶上方的俊美男儿,轻启着苍白的唇瓣,在人身前私语道:“崔瑗无以为凭,都说女儿家十之八九会与父兄容貌相类,待见了离儿,自是真相大白。瑗儿当初既可以为了那孩儿舍一次身,此番,自然也不会亏待了殿下。秦王说可是?”
刘聿亦挑眉而笑,长指接过伊人抚胸的指尖,缓缓取了她手心内那块温热的半壁玉玦。肌肤相触,男儿眉宇间的深浅意,竟也叫这一位脂粉堆内的英雄为之怔忪。兀自立在雨间,怔怔望着长巷尽处。
木栅外,几个黄门正弯腰作揖,一位黑衣随从连忙将手内所牵马匹交予来人。他自己身旁的另一匹高头大马上,尚备了油绢所制的雨蓑,欲再递与秦王,后者已翻身上马,勒缰驭马而驰。
注:长歌,长声歌咏,一曰长歌当哭。宋《乐府诗集》:“悲歌可以当泣,远望可以当归”。用长声歌咏来代替痛哭,借以抒发心中的悲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