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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章二 七星 严冬渐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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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二七星
严冬渐去,枝头慢慢装点上茸茸的绿芽,路边枯草也有了醒转的迹象。吴用拿着两册书走在路上,微寒的春风吹起了他的袍角。已近午时,田间劳作的汉子们大都回去吃午饭了,偶有几个瞧见了吴用,隔了老远就亲亲热热的叫着教授。吴用笑呵呵寒暄几句,脚步不停。
没走几步,身后又有人喊着教授,吴用转过身去,见是宋江。这青衣小吏今天骑着高头大马,面色端肃,倒有几分威仪。听他与旁人一样,叫他吴教授,吴用一时只觉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哥哥怎的也来取笑吴用。”
宋江呵呵笑了几声,收起那一番装模作样,翻身下马:“自两年前那老汉的案子以来,教授在村里的声望倒是节节高涨啊。”
吴用斜斜看他一眼:“押司这是来取笑小人么?”不等宋江答话,又自嘲道:“两年前那桩案子,吴用为怕郑知县记挂上小人,不得已,背井离乡来到这东溪村做一名小小教书先生,倒真是风光得紧。”
宋江暗暗想笑。
你智多星是什么人?你若不想让知县与你计较,那知县哪有你的计较的余地?略施小计之下,只怕那知县连灰灰都不剩。
那边吴用偏还像模像样叹了一声,跟真的似的。
宋江绷了脸,拱手道:“倒是宋江的不是,惹学究伤怀了。”
吴用看他一眼。终于忍不住,两人齐齐大笑起来。
黄泥小路,春风柔暖。宋江牵着马与吴用并肩。
两人闲聊几句。宋江是出公差到这东溪村上,反正也屡见不鲜,自没有人去在意,反倒吴用对那108天罡地煞感兴趣得紧,追问那道人当日言行举止一应事由,宋江不由几分警觉。吴用何等样人,不等宋江发问便先发制人:“依哥哥之见,那入云龙公孙胜如此故弄玄虚,所为何来?”
“还不是为那生辰纲。”宋江皱了皱眉。
……为着生辰纲要聚集108个好汉?吴用挑起眉头。
“便算他十万金珠宝贝,每个好汉只值不到一万贯??”吴用似喃喃自语:“看来这这天罡地煞108星主,好像不怎么值钱啊……”
宋江想了想,也笑起来:“学究说的是。那学究以为,这一清道人是为了什么?”
吴用偏头看他,眼中几分促狭之意,放低了声音笑道:“十万贯金珠宝贝……哥哥难道没有一点点动心么?”
轻缓的语音入得耳中,宋江蓦然一惊!
一把掩了吴用的口,低低道:“休得胡言!此事开不得玩笑!”
吴用也吓了一跳。看宋江神色严肃,甚至是有几分惶然,不由得大为惊奇。张大了眼瞪着宋江。宋江自觉失态,忙放开吴用,连声道歉,只是看起来还是有几分心神不宁。
吴用自然好奇。与宋江认识两年多来,这宋公明举止沉稳,几时这般慌乱过?追问之下,宋江才道出原委。原来宋江幼时老做怪梦,梦里有牌位,有灵堂,有金銮殿。梦中景象飘飘渺渺,朦胧得很。每每说与阿爹听时,阿爹都会拿米粒丢他,口中道小鬼退开,莫要把我家孩儿迷了去!后来年纪渐长,这梦便也不做了。只是前两年遇见吴用之前又做过一回。那回与儿时不同,梦中画面异常清晰。看到了灵位上的名字,还看到了自己。而自己额上,赫然刺着象征犯罪流刑的墨印!
是以方才吴用玩笑问他对生辰纲动不动心,宋江突然觉得莫非那面刺金印就是应在此处?慌乱之下才掩了吴用的口。
吴用听罢笑不可谒,直说哥哥偌大一条汉子,竟叫小小一个梦给吓得变了颜色。这说出去,只怕那些仰慕哥哥威名而来的好汉们,面上必好看得紧……宋江讪讪上前拾起马缰,与吴用继续往前走。宋江见吴用笑得开怀,也不着恼,只微微笑道:“学究却是不信?”
“梦里事,究竟当不得准。若不然……”吴用瞟他一眼,忍不住又笑:“要不然哥哥便不要做这押司了,去挂个「梦里直断」的招牌,指不准财源广进啊。”
宋江牵着马叹了口气:“学究是定然不信的了。罢了,这关于保正的梦,不说也罢……”
“晁盖哥哥?”果然,吴用的注意力被吸引过来。只是还是在笑:“公明哥哥可是梦见晁盖哥哥也被面刺金印了么?”
“……”宋江一时无言。
吴用又笑起来。
宋江着实喜爱他这副开怀而笑的模样,眉目间满是欢喜灵动。吴用五官生得端秀,又是淡漠的性子。平日里言谈举止,总有那么几分孤冷。如今这一笑,直仿佛拨云见日春暖花开。
两人走得慢,那马儿耐不住,啃了几口路边枯草,喷着鼻息,拿脑袋蹭宋江衣袖。宋江抚了抚马儿额头,举目远望,青天白日,苍空辽阔。
心里满是暧昧而柔软的悸动。
应是做不得准的。宋江摇头微笑。自己被面刺金印,摆在晁盖灵前那支铁箭……都只是梦而已。
两人且走且聊,不一会到了吴用东家的庄子门前。作别之时,吴用突然道:“哥哥却是迂腐。眼下这世道没个分明,多少人锦衣玉带,背地里却坏事做绝。多少人落得刺配,谁又晓得他们的冤屈。如今这官府,又有谁真正两袖清风,为百姓断过一桩公平案子?”
吴用眉峰微挑,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目光却是凌厉,隐含一股子锐气。
宋江不觉愕然。如今朝廷腐败,奸佞当道,他都知道。只是这事,大家心照不宣,却谁也不会去说破。虽然愤慨,虽然不甘,也只得低眉顺目暗自隐忍。此时吴用这一番话,字字惊心,好似有什么要划破这一片混沌,跳脱出来。
吴用冷眼瞧着宋江,见他疑惑,便又换了一副脸色,眨眼道:“哥哥莫怕。哥哥乃忠义之人,若有人果真颠倒黑白,屈断哥哥,应了哥哥那个梦……到那时,吴用定当来救。”
宋江还没从刚才的情绪中回过神来,就被吴用这话弄得继续愕然了。等看见吴用眉眼含笑,一派促狭,这才明白这人是与自己玩笑,捉弄自己,不觉几分哭笑不得。
吴用微微一笑。神色在午时的阳光之下,竟有些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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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贤贤易色,事父母,能竭其力。事君,能致其身。与朋友交,言而有信……”
窗中飘出童音稚嫩的读书声。伴着清早的晨光,一院桃红柳绿,便显得几分清雅。一个八九岁的小孩坐在书桌后,手握书卷摇头晃脑,只是那眼睛贼溜溜的,直盯着坐在窗口的年轻书生。手上也不闲着,点了点身侧的纸张,旁边那磨墨的书童偷偷望了发呆的先生一眼,拿起毛笔奋笔疾书。
小孩精神一振,读得更是响亮。
“贤贤易色……”
吴用负手窗边,出神地望着窗外一棵桃树。宋江前来劝晁盖不要听信公孙胜妖言惑众之后,已过了两月有余。宋江离开之后没几天,刘唐与公孙胜相继来到,几个人叫上石碣村的阮家三兄弟稍稍合计一番,定下了智取生辰纲之计。就吴用自己来说,他都不好意思说那是计。不过看着刘唐大呼先生果然妙计,吴用默默喝着茶。好吧……权当它是计吧。
说起来吴用倒是对取了生辰纲之后如何销赃如何脱身更感兴趣一点。几个汉子直嚷嚷着分给穷人。且不说有哪家穷人敢收,便是真收下了,毕竟不是银两,叫那些穷苦人家如何使用?
再者,若分了这财,官府定能顺藤摸瓜找到他们七人。看晁盖的意思,是颇想效仿去年劫生辰纲那伙豪强,劫了那生辰纲让梁中书狠狠肉痛一把,然后销声匿迹,任你官家翻了天去也找不到他们所在。又要藏匿,又要分财……说实话,两全的可能性不大。
……不过……
“先生~”
有人扯袖子。吴用低头一看,是自己那顽皮学生。这户人家姓何,在村中小有财产,两年前听说吴用从石碣村搬来这东溪村居住,便偷偷请了来做家中西席。这吴用是个真有才的,又颇有智计,只把他家那不知赶跑了几任先生的儿子给收拾得服服帖帖,眼见还长了学问出来。把何员外一家乐得是烧香拜佛直道祖宗保佑。
“哦?功课做完了么?”吴用接过他手中墨迹未干的一叠纸张。何鳞连连点头,他身后那小书童偷眼瞟着吴用,有点紧张。吴用翻了翻那叠功课,看了眼垂着头的书童,也不说话,走到书桌前拿了笔墨,写了“事父母,能竭其力”中的其余几个字,却把个“竭”空在那里。然后把笔递给何鳞,示意他去填上。
何鳞一张小脸顿时皱成个包子。
吴用揉了揉他的脑袋,将手中拿叠纸张揉了。拿戒尺敲了敲书桌:“若不好好读书,便不带你去找你晁英哥哥玩耍了。”
何鳞双眸蓦地一亮。拿着纸张笔墨端端正正坐在桌前。
半个时辰后,吴用牵着何鳞的手带他出门。有那来送果品的员外娘子见了,诧异道:“先生这便回去了?今日功课教完了么?”
不等吴用回答,何鳞已大声念道:“贤贤易色,事父母,能竭其力。事君,能致其身。与朋友交,言而有信!”说罢,对着员外娘子吐了吐舌头,笑道:“先生说了,这段是说,要好好孝顺阿爹和娘亲~鳞儿背得可熟了!”
自家顽皮儿子居然说出这等话,员外娘子感动得眼泪花花。吴用觉得好笑,也没说什么,拱了拱手,带了何鳞出去了。
到了晁盖庄上,刚一进门,就见一棍打来。何鳞啊的一声,愣在当场,只惊得小脸惨白。吴用到底年长,反应快了几分,将那棍梢一把握住,才没被伤了何鳞。
“如此不知轻重,伤了人可怎生是好?”吴用低声斥责,放了棍梢。只见那端也是个十来岁的少年,一脸英武。被责骂了也是满不在乎,笑嘻嘻道:“怎会伤到吴叔叔?便是看这小子弱不禁风,吓唬他玩玩~”
“晁英哥哥~”那边何鳞早已忘了刚才是谁差点给了他狠狠一棒子,亲亲热热扑了上去。看着两个孩子嬉笑跑走,吴用揉了揉额角,转过身,就见晁盖正巧从房中出来。望见是他,目中便有了几分热切。
吴用笑了笑,走上前去。
“定计之后,学究便来得少了。”晁盖忍不住抱怨,两人并肩向厅堂走去。
“呵呵,近来事忙。”吴用随口道。
晁盖四下看了看,压低了声音,在吴用耳边道:“可是怕劫取生辰纲事败,受我等连累?”
吴用停下了脚步,转过身子直视晁盖。晁盖自觉失言,正要说些什么,就听吴用低声道:“哥哥待我,恩重如山。莫说生辰纲事败不足为虑,便是刀山火海,只要哥哥想去,吴用也给哥哥铺得出条路来。哥哥却来说是怕受连累,好不叫人伤心。”
晁盖一时语塞,只急的一把抓住了吴用的手,张口结舌不知说什么好。
“哎呀呀!贫道来得不巧,勿怪,勿怪!”
吴用抽了手回头,见那道人笑嘻嘻从大门走入,喊着来得不巧,勿怪勿怪,却全然看不出一丝搅扰了他人的歉意。吴用眉头微皱:“道长出门去了?”
公孙胜嗯了一声。晁盖见吴用脸色不好看,心知事情要糟,正想说两句劝走公孙胜,不料那公孙胜已然说了出来:“成日呆在这晁家庄,闷死人了。今日风和日丽,天气晴好,便出去走走。”
晁盖心下叫苦。当日定计之时,吴用说过,宋江与知县都认得公孙胜,知道他是个挑事的,专唆人去劫生辰纲。便叫公孙胜最近小心些,不要随意走动,以免露了行迹。也嘱咐晁盖,叫他好好看住这位闲云野鹤的道爷,不要被他闹出什么事来。晁盖满口答应,心里却是不以为意的。郓城县这么大,哪会那么不巧便被人认出了公孙胜?
今日被吴用当场看到,还不是什么非出去不可的理由……晁盖扭头看着吴用。只见吴用面色淡漠,看不出喜怒。
晁盖忙道:“难得学究今日前来,叫上刘唐,你我兄弟四人便好好痛饮一番,不醉不归!”说罢,吩咐下人去备酒菜去了。
公孙胜施施然将拂尘一甩,偏过头瞧着吴用。目光微闪,笑意隐隐。吴用举步跟上晁盖,不去看他。只在心里微叹……看来,晁盖想悄悄做成这桩义举,功成身退之后回来过他的安稳日子,已是不可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