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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章一 风起 吴用淡淡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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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用淡淡笑道:“阮氏三雄果然言信行果,义胆无双。”
阮小五闻言,扬眉道:“先生休说这等言语。先生书生一个,尚能为素昧平生的老汉伸张正义,俺兄弟既有一身本领,又如何不能为先生舍生忘死?”
吴用望着面前的青年。那双年轻的双目熠熠有神,虽是一身破旧布衣,依旧一副张扬跋扈的热血劲头。吴用闭了闭眼,心中痛惜。只是当今朝廷……奸佞当道,可惜了这等大好儿郎。
阮小五却不晓得他肚子里转过的这许多心思,只自顾斟了酒,凑到牢边低声笑道:“这事要叫俺撞上,便上去手起刀落结果了那恶霸金范,却哪里来这许多麻烦?”
吴用摇了摇头:“杀了金范,你却也要替他偿命。五郎如此英雄了得,为那等泼才丢了性命,着实不值。”
“却好过先生在这大牢里吃苦。”阮小五嬉笑。
吴用哪里听不出他暗讽自己眼下的处境,也不以为意,笑道:“那知县收了金范的银两,反诬老汉是刁民。这种事哪个乡里没个十件八件,又有什么稀奇?”
“先生想要怎么个稀奇法?”阮小五好奇。
“穷秀才状告知县老爷。”吴用稍稍压低了声音:“这事奇么?”
阮小五想了想,点头:“是比那恶霸横行乡里欺压良民稀奇一点。”
吴用呵呵而笑,算算时辰,阮小五进来也有一盏茶的功夫了,便劝他回去。那阮小五虽抱怨什么话说一半,只吊得人挠心挠肺,却也是爽利的性子,说走就走。
吴用又喝住他,嘱咐道:“既然风声渐盛,只消白胜一人继续吹风即可。你兄弟三人须得盯住那钦差,若有不测,叫老汉立时便将状纸呈上……”
阮小五本来要走,听到这话不满回头:“这俺却不明白了!那狗钦差也是个鱼肉百姓的狗官!呈上状纸又能如何?他还会替老汉伸冤不成?”
“只这一桩案子,那狗官必定会管。”吴用神色笃定。
望着阮小五疑惑的眼神,吴用也懒得与他解释。把手摆了摆,道:“莫要问了,速去。今后莫再来了。”
阮小五听到这话哪里肯依,把眼一瞪:“先生想做什么?如何便不能来了?”
吴用见他误会,忙道:“如今状告知县风势已起,那知县郑大奇定会觉得可疑。近几日必会派兵追查传言起处。是以你等在外需小心些,别被官兵拿住了。”
听得这番解释,阮小五这才转忧为喜,拍着胸脯道:“怕他个甚!待他拿住爷爷时,也好来牢里与先生作个伴!”
“却说这等浑话。”吴用笑道:“你等在外面方能牵制那知县,若被他一并抓来,便是我智多星,也没得伎俩来保住自己这颗人头了。”
两人又说了几句,阮小五自去了。吴用将他带来的酒菜吃了几口,坐在墙角翻着书卷……局已布好,接下来就看这郑大奇什么时候醒过味来,传自己过去“问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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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那日晁盖与宋江分别,回了东溪村,已过三日。分别时候晁盖虽是强颜欢笑,仍是难掩眉目之间那抹忧色。看的宋江暗暗称奇,当初是谁左一个智计无双,右一个谋略过人,吹嘘自家兄弟的?若不是亲眼见识了吴用的计策,他都疑心这智多星之称是不是名不副实。
也不难理解,若真是智计无双腹有良谋,怎一出事就把晁盖这偌大一条汉子给急的不知所措起来。
不过宋江却觉得,晁盖这是过于紧张了。
关心则乱吧。
雷横进来的时候,宋江站在窗边,捧着杯热茶,不知看着什么,神色专注。一开始雷横也没在意,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一气灌下,仍不解渴,又倒了一杯。看宋江时,却见他还是那副专心致志的样子,盯着窗外。惹得雷横也好奇起来,握着茶盏走到宋江身边,也探头去看。
这窗子后面就是菜市场,人声不断,异味扑鼻,一股子腌臜气。来来往往的汉子婆子,叫卖的还价的,热闹得很。雷横看了一圈,没发觉什么特别之处,撞了撞宋江:“哥哥,看,看什么呢?”
宋江拿下巴指了指:“你看那买地瓜的老汉……”
雷横望去。只见那老汉一副乡下人打扮,拢着袖子,和身边一个卖柴的说着话。那两人离这窗口不远,街上虽嘈杂,大略还是能听到点东西。讲的正是这段时间人尽皆知的秀才状告知县老爷。
“那老汉怎,怎么了?”
宋江关了窗到桌前坐下:“不过短短五天,这秀才状告知县一事就传遍了郓城县周边二十多个村落,六百多里地。……你不觉得,这消息传得太快了?”
雷横想了想,咧嘴道:“是,是有点快啊。”
“这消息传开来,会有什么后果?”宋江望着雷横。
“乡亲们都骂,骂那知县,坊间小孩都唱起,唱起歌谣来了。”雷横心里说,骂得好。面上也是毫不掩饰,眉开眼笑的。
宋江见他说出这等憨话,不觉笑起来:“呵呵,百姓骂他有什么用?又不曾骂得他掉块肉。”
“那哥哥说,这事为何?”
宋江看他一眼,轻敲桌子:“京东路,崔中燕……”
雷横拧起眉头,把“崔中燕”念了好几遍,恍然道:“莫不是钦,钦差大老爷崔春?”
宋江点了点头:“钦差崔大人奉旨巡查京东京西两路,近日来已临近山东。若让钦差大人听到这风声,你想那郑知县可还坐得安稳?”
雷横张大了眼:“好狠的计策!”
“计是好计。”宋江揉了揉额角,“只是我还有一事想不通,崔春名声不好,不是什么好官。那吴学究有意将事情闹大,便是递到崔春面前,他又有什么把握定能赢得这场官司?”
他想不通,雷横这等平日里只知舞刀弄枪的大汉更是想不通,见宋江皱眉思索,便也坐在一边不去扰他。
在宋江看来,这条计策只有一个不稳定因素,唯一一个,也是致命的一个。那就是崔春的态度。吴用到底有什么把握这崔春定会拿办郑知县?或者,他根本就没有把握?
宋江想起吴用的样子。不冷不热,淡薄如水。很难想象这么样一个人掀起这么大风浪,会去做一件根本没把握的事。那么,到底是什么是吴用算计在内,而自己却没有想到的?
正想得头疼,却见一小吏进来,递给他一封书信。宋江拆开看了看,笑着把书信递给雷横,道:“晚间又有人请酒了。”雷横拿过书信去看,宋江对那小吏说:“回保正说,宋江与朱仝雷横两位捕头交了班便去庄上讨酒吃。”
雷横看完了信,喜道:“那吴学究已然被送,送回来了!”
宋江点头微笑:“郑知县按律严办了那恶霸金范,以故意杀人罪打入死牢。还了那老汉全家一个公道。”
雷横笑道:“这人怎的突然良,良心发现?”
良心发现么?
宋江闭了眼,后仰靠在椅背上。
吴用……
不得不承认,这场官司打得漂亮。
当天傍晚,宋江带着雷横朱仝来到晁盖庄上时,酒已过了三巡。院子里五大桌酒菜齐齐摆开,晁盖那些门人庄客还有各路豪杰已全都喝开了。喝酒的喝酒,划拳的划拳,热闹得简直快掀了屋顶。听到宋江到来,晁盖大步迎出,揪住三人就要罚酒。
三碗酒一罚过,朱仝与雷横已进入状态,找了相熟的自去热闹了。晁盖本来陪着宋江,奈何不断有人与他敬酒,敬着敬着,晁盖就被淹没在人堆里出不来了。宋江只得慢慢穿过一桌桌酒席,间或抬手敬上一杯。
“公明哥哥。”吴用抱着酒坛向他走来,替他斟上,笑道:“小弟这次入狱,多谢哥哥上下打点。”
“诶,哪里话。”宋江笑着,与吴用碰了碰杯:“学究好计谋。宋江却是多此一举了。”
吴用轻笑几声,也不反驳。忽的从那边桌上跳出一个少年,揽着吴用的肩,嬉笑说:“就是好计也是我兄弟办得出色~先生这条命说是俺阮家三兄弟救的,也不为过~先生还不快快敬我一碗~~”
说着将酒碗伸在吴用面前。宋江定睛看去,这少年却是生得喜人。脸上两个酒窝,嘴角上翘,便不笑也是一副讨喜的模样。说话的腔调也特别,也不见如何拿腔,却自有一股憨然。吴用似是对他没辙,便好好好的为他斟了酒,那少年还没等喝,便被一个年轻汉子揪了耳朵拎了去。一路数落不断,隐约听得什么小七好不懂事,没见先生在和那官人说话么……
被这么一岔,两人也忘记之前要说什么了,相视笑了一下,吴用便引宋江去坐。直吃到月上中天,碗筷狼藉,满院子的人东倒西歪。喝倒在桌子上的那还是好的,没见有好些人已然喝到桌子底下去了。到底还是有那么些个好汉没倒,一个个的眼睛发直,划拳是嘴不对手,被人一起哄就喝,也不知自己是输了还是赢了。
宋江也是有些迷瞪,头重脚轻。心里倒还有那么几丝清明,记挂着有问题要找吴用问个明白,拿着酒杯跌跌撞撞扑到吴用桌上,晃了晃震得发晕的脑袋,对着吴用竖起拇指:“学究,好计!好计!”
夜已深了,早有庄里仆人燃起了烛火。宋江看到吴用眼中那点微弱而又悠远的光亮,那般好看,不由有些呆愣。吴用去扶他:“哥哥醉了……”
“我没醉!”宋江一把握住他手,紧紧握住,大着舌头道:“只这一件,我宋江便称你一声智多星!你告知县,入牢狱,都是那煽风点火的手段!唯恐事情不够大,还叫人去四处散播,教孩童唱那小曲……呵呵呵呵……”
宋江打了个酒嗝。醉眼朦胧中看着面前那人。想是毕竟多喝了几杯,淡淡红晕浮于吴用面上,那烛火流光映入眼中,那双眼竟似揽尽了这院中烛火,天上群星,寂然而清明。宋江眯着眼,觉着自己醉得厉害。自知晓这人落狱,满脑子想的都是他的计;这会人出来了,坐在他面前,便满脑袋想的都是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