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章一 风起 ...
-
章一 风起
牢门一打开,晁盖便被扑面而来的潮腐气味呛了一下。哗啦啦一阵锁链响,前面带路的皂衣小吏拿鼻孔看他:“进去吧!”那模样一派嚣张跋扈,说不出的人模狗样。晁盖暗啐一口,一猫腰钻入牢中。
这牢中的潮腐之气比门口闻到的更为呛人。光线昏暗,牢中人犯一个个蓬头垢面神色萎靡,面目却是看不清的。晁盖心系吴用,一路走过去,不觉又是揪心,又是愤怒。压着嗓子唤道:“学究!学究!”
没走几步,便听到回应。
“晁盖哥哥?”
晁盖扭头,便看到吴用坐在一间囚室里,衣衫褴褛,发丝微乱。看见他,目中露出欣喜之色。晁盖大步上前攀住牢门。只见吴用形容虽有几分憔悴,但精神不错,一双眼仍是澈然澄明。
见人好端端的立在自己面前,既没缺胳膊少腿,也没皮开肉绽受什么折磨,晁盖那颗悬了几天的心终于落入腹中。这么一放下心来,立刻想起,面前这人乃是人称“智多星”的吴用吴学究!其人评价是:诡谋多智,机狡无比。他既入了这牢,只怕这件事没这么简单……
晁盖想到就问,立刻凑到囚室边:“这是怎么回事?”
“说来话长……”吴用稍稍压低了声音。他声音本就文雅,这一刻意压低,听起来便有几分飘渺:“眼下却不是叙旧的地方,他日待吴用回去细细说与哥哥听。”
晁盖浓眉一皱,哼了一声:“回去?入了这牢门你想怎么回去?平日里你做什么我从不说你。只这一次,好端端的为何要与那衙门扯上关系?现在弄得自己身陷大牢,便是你有千般机智只怕也难以使出来!”
吴用笑了笑,拍拍晁盖抓着牢栏的手背:“哥哥莫要担忧……”
“如何能不担忧!”晁盖蓦然扬声:“民不与官斗,你一个村中秀才如何斗得过知县老爷!”
吴用望着这个满面怒容,责备自己不知轻重的汉子,心里泛起一股暖意。他知道他即使对他生着气,也是真心对他好的。
“喂!你俩屁放完了没有!磨磨唧唧娘们似的,说完赶紧出来!”
突然一声乍响,却是外头守着的那名差吏不耐,探头进来吼了一声。
晁盖回头看了一眼。转回来,气犹未消,拿眼瞪他。
“哥哥……”
吴用放低声音,轻唤一声。晁盖绷着脸,不答话。
“吴用平日可是不识大体,不知轻重的人?”
即使绷着脸,这个还是要答的:“自然不是。”
“那,吴用替哥哥去做过一些「活计」……”说道这里,吴用刻意停顿了一下,这「活计」二字便耐人寻味:“吴用可有给做砸了?”
“……”晁盖想了想,道:“亦未有过。”
吴用笑起来,几分狡黠:“所以哥哥只管回家安睡,少则五天,多则半月,吴用定然会让这位知县老爷将吴用平平安安送回家中。”
晁盖瞪着他的笑脸,也不知说什么好。于理,他这位兄弟人称“智多星”,鬼主意一把一把的;于理,他这位兄弟也的确没办砸过什么事。只是……只是这扯上官府,这事能等闲视之吗?!
晁盖把拎来的食物摆到囚室内的地上。清炒蒜苔,糖醋白菜,红烧鲤鱼,还有一小坛梅子酒,都是吴用爱吃的。最后从篮中取出本书递给吴用:“我也不知近日里你在读什么,就随便拿了本。你先看着,权当解闷。”
“……”
吴用伸手接过,饶是那般机伶一个人物,也不由得喉头发紧,说不出话。晁盖拾起篮子,自顾说着:“既然学究成竹在胸,我便回去了,改日再来看你。”
吴用点了点头。
晁盖也不再磨蹭,向外走去。走了几步,忽又站住,回头道:“万事切莫逞强。……那知县老爷如你所说,是最好的。如若不然……”晁盖住了话头,深深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如若不然……晁盖想。以我托塔天王在江湖上的名头,纠结起一帮弟兄,拼着这条性命不要,也要护你周全。
等牢门那点光亮完全封闭,将晁盖的身形隔绝在外。吴用倚着牢栏,慢慢坐了下来。手中那卷书册被握得微微变形,留下两道深深的折印。一束光束从天窗射入,将吴用拢在其中,那双眼映着微光,沉凝清澈,静若琉璃。
宋江见晁盖从牢中出来,情知事已办成,忙对身边牢头拱手道多谢兄弟帮忙,多谢多谢。说着悄悄又塞了一小锭银子过去,我那弟弟,年轻不懂事,关照,关照,呵呵呵呵。那牢头不动声色掂了掂手中银两的分量,对这位押司的懂事也挺满意,满嘴道年轻人嘛,哪有不犯错的,小惩一下长长记性也就完了。放心,有我在,包管他在牢里不会受了一丁点委屈……两个人嘻嘻哈哈一团和气。
晁盖也过来谢了牢头几句,少不得又是一番客气。
宋江晁盖并肩走在街上,晁盖将牢中事情对宋江讲了一遍。宋江听得吴用胸有成竹,料定知县会将他送回,不觉有几分好奇。奈何晁盖对此也说不清楚,只愤愤道:“那知县若是个晓事的便是最好。若他定要为难学究,大不了晁盖聚上一帮江湖朋友,杀了那贼知县,救出学究,从此落草去!”
“呵呵,哥哥切莫冲动。”宋江微微笑着,拍了拍晁盖:“哥哥曾说,那学究为人机敏,有胆有谋。他既出此下策,自有他的用意。哥哥不如依他所说,回家等他,暗中看看形势。可莫要坏了他的计策。”
天色阴冷,长街上摊贩稀少。行人大多拢着袖子,缩着头,匆匆而过。两个孩童从远处跑来,大声笑闹着,不小心一头撞在晁盖腿上。晁盖大手一抓,捞起那孩童快要跌出去的身子。孩子吐了吐舌,抹了把汗水,又没心没肺得野去玩了。
宋江望着那两个孩子跑远,打闹声渐渐听不见了,心中微动,不觉笑道:“这孩子倒是有趣。”
晁盖也点了点头,微笑。不知想起了什么,眼里隐隐温柔。
宋江四下看了一圈,街对面有家茶馆,提议去喝杯茶,晁盖便也随他去了。
茶馆中生意不错,有悠闲的磕着瓜子听着小曲的客人,也有歇下挑子喝杯热茶暖身的小贩,一派嘈杂景象。晁盖想去楼上雅座,却被宋江扯住,拉了他到大堂里和一个樵夫挤在一张桌上。
晁盖四下看看,颇为不解。
“贤弟,这是……”
宋江拍了拍晁盖放在桌上的手,示意他噤声,另一只手悄悄指了指。顺着宋江的指点,晁盖往邻桌望去,几个闲汉模样的人磕着瓜子聊着什么。
“……那人状告知县老爷,哪里还有命在?”
“好汉,真是好汉!”
“而且听说那秀才并不是给自己伸冤,是替一个农夫写状纸吃的这官司。要不怎么说这天瞎了眼,它若没瞎怎不把那些个天杀的一人一个雷劈死!”
“没出息的,指望天有什么用。叫我看,不如指望钦差大老爷巡查到这边……”
“呸!什么钦差大老爷,还不是那蔡……的狗官……”
“哎哟哟!我说几位客官,你们吃茶便是吃茶,可不要说些有的没的。指不定引来什么官爷,呼啦啦把我这儿一围……你们倒可以脚底抹油,跑了。在下可还要做生意呢……”
估计茶馆老板收到了什么风,跑来那桌闲汉跟前,让他们莫要乱说。
晁盖看了宋江一眼,却见宋江捧着热茶,听得津津有味。无奈,只得低声道:“贤弟?”
“哦,哥哥……”宋江似回过神来,笑眯眯指着那几个人对晁盖道:“小弟看这几个人,有趣的紧。”
晁盖皱着眉头,有些不悦:“贤弟自是有心。在下却是心乱如麻,看不出哪里有趣。”
宋江似未体会到他话中之意,呵呵笑了几声,问道:“学究管的那桩案子,追打老汉的恶霸可是姓金?”
“正是姓金。”晁盖随口答道,突然又反应过来:“贤弟如何得知?”他也是刚刚知道,印象中,并没有告诉宋江那恶霸的姓名。
“晁盖哥哥,你那学究兄弟,可真非是一般常人啊……”
宋江却答非所问慨叹了一句。起身结了茶钱,和晁盖牵马往石碣村走去。日头渐落,天气越发的阴冷了。妇人们出屋来,呼唤自家孩儿回家。
小孩子们嘻嘻哈哈,追逐笑闹着奔向长街尽头。甜稚的童音一字一句的唱着童谣。
郑大齐,郑大齐
不问案,收钱急
小老汉,腿跑断
恶狗追,是金范
经东路,崔中燕
踏赵水,背菜园
人间道,有正气
大齐若是再执迷
大头身子两分离~~
与此同时,一位青年与牢头打过招呼,拎着食盒窜进牢中。
“先生!学究先生~”
“这边。”
一处囚室中传来淡淡的招呼声。
“怎的才来?”吴用望着牢外的青年,似是微微的抱怨,目光却沉静含笑。
“先生在牢中逍遥,却不知外头这人间岁月啊。”青年麻利的从食盒中往外拿着饭菜,一边跟吴用嬉皮笑脸。
吴用扑哧一笑:“几日不见,五郎你学问倒是有长进,会念诗了。”
“先生莫要取笑。五郎本想早些来看先生,岂料前些日子门口那几个狗官差拦着不让进,脸板得跟屁股似地,说是不许见!呸!”狠狠啐了一口,唤作五郎那个青年继续道:“本来以为今天也是进不来的,没成想一说就进来了。”
五郎目光一转,看到囚室角落里的饭菜书籍,讶异道:“咦?有人来过?”
吴用点点头:“若不是有人来打通了上下,你以为能这么轻易进来?”
五郎点了点头。吴用凑近他,压低了声音:“那老汉呢?没事吧?”
“放心,有二哥跟着,丢不了!”
吴用笑了笑:“小七呢?”
“那小子见这几个村散完了,都野到两百里外去了!”
吴用目光一动,微微笑道:“这么说,这风是起了?”
五郎也笑:“不负先生所托……起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