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楔子 「若果真如 ...
-
【楔子】
周围有青白的烟雾袅袅飘荡,似乎还有木鱼不紧不慢的“空。空。”的敲击……白色的长幡挽联沉沉低垂,两支白色的蜡烛静静燃烧,那火苗竟也是一动不动。
一派死气沉沉。
他四下环顾,这里似乎是间灵堂。心中微微疑惑,又有种奇怪的了然。他看着自己默默走入灵堂,在供桌前站定。微仰起头,看着台上一个又一个灵位。
豹子头林冲。
青面兽杨志。
霹雳火秦明。
拼命三郎石秀。
病关索杨雄。
……
……
……
烛火突地跳了一下。
他胸中突然漫起难以言喻的悲恸。他看着自己伸出手去,抚上那一个个灵位,指尖瞬间被火灼一般,疼痛难忍。他看着自己的指尖,好像突然记起了什么。指尖的疼痛益发鲜明。他缓缓握住拳,微微颤抖起来。
……
那头金銮殿上一片辉煌耀目,什么人在高高皇座九重珠帘之后,面容影影绰绰看不真切。他听见一个声音悄声在他耳边喃喃:当今天子,至圣至明,不期被奸臣当道,谗佞专权,屈害忠良,……
那声音还在说着什么,他却听不清了。那几个字在他脑中反复回响,轰然澎湃,直至天地无声。
至圣至明……
……至圣至明……
……至圣……至明……
他伏于地上,嘶声痛哭,只觉得肝肠寸断。
他觉得,他这一生一世……不,或者说,几生几世,都没有这么后悔过。
*****
“开门!开门!!”
静寂的夜里,一阵粗暴的拍门声突兀响起。细细听来,似还有另一人压低了声的阻止劝慰,奈何那人听不进去,兀自指着门笑骂:“好你个学究!却是好大架子……请,请你到我庄上吃酒你却不来……这回,这回我与公明贤弟便来你庄上!你不肯给碗酒吃也就罢了,大门紧……紧闭是何道理?……”
还要再说什么,却被个响亮的酒嗝打断。酒气上涌,一把推开身边相扶之人,扑到门上拍得震山响。
“学究!快快开门!”
这番吵闹惊到了邻里,早有不知哪户人家的看门狗汪汪叫了起来。
院内有烛火摇摇晃晃的亮起,伴着把苍老人声:“来了来了,莫要再敲……”
门外宋江架住晁盖,压制下他的挣扎,沉声道:“哥哥莫要再敲。如此夜深人静,不要搅扰了乡亲们休息……”
晁盖迷蒙着眼,正要说话,却见院门大开,一名老仆提着灯笼下得台阶扶住晁盖,一边把他往院中搀,一边抱怨道:“大半夜的喝得这般醉醺醺……”走了两步,望见宋江还杵在原地,忙招呼道:“这位兄弟可是与保正一同来的?快进来坐!”说罢,架着晁盖进了门去。
本想告辞的宋江摸了摸被酒意熏得烫热的面颊,只得也迈步走进院中。
吴用披衣而出,还未下得台阶,便被晁盖挣脱了老仆,跌跌撞撞上前握住他肩膀,粗声粗气道:“学究,学究你……好没道理!……白日里既然来我庄上,为何门也不进便又,又走了?”
只闻得那扑面的酒气吴用已经知道,这大半夜的砸门必是这人喝大了,却跑来这里撒酒疯。也没奈何,只得让老仆扶晁盖去屋中,他的目光却落在跟随其后的宋江身上。
其实那晚并没有月色的。但目光交错那一瞬,宋江却分明的感觉到月华乍泻,映出对面那人一派神清骨秀,风仪雅致。
宋江上前两步,拱手作礼:“在下山东郓城县押司宋江。先前……”说道这里,他露出微微的苦笑:“先前与保正多喝了几杯,他便吵着要来先生处……深夜打扰了先生,着实冒昧。”
“宋押司言重了。”吴用微微一笑,还礼道:“晁盖哥哥的性子我还不晓得么?他吃醉了便是天大的道理那也是说不通的。如今天色已晚,宋押司如不嫌弃,不如随晁盖哥哥在吴用这里暂住一宿。”
……吃多了酒跑到初次见面的人家中留宿……虽是晁盖闹出来的乌龙,但这种事情还是让宋江心里颇为纠结。然而吴用说得不错,深更半夜再加上喝了点酒,头脑昏沉,如今这世道又不太平……
想了想,宋江叹道:“如此,麻烦先生了。”
回到房中,吴用吩咐他那老仆人去煮碗醒酒汤,他却和宋江一起把晁盖弄上了床。堂堂托塔天王竟是到了现在也不肯安生,一会嚷“我没醉”一会又嚷着“再喝”,要不然就拉着吴用的手追问他白天请他吃酒,他为何不来。那眼神直勾勾的,弄得吴用一个头变两个大。好不容易伺候得这位爷睡下了,吴用抹着脑门上的汗走到宋江身边,刚想说两句怠慢了客人什么的,就见宋江拿起他桌上看了半卷的书,翻看了几页,待看到书面上古朴的两个大字《六韬》时,似乎微微一惊,抬眼向他望来。
……这山村野地,小小一名秀才,竟在看《六韬》这种兵法奇书?
心里想着,望向吴用的目光便与方才有了些不同。
吴用却不动声色,走至桌边倒了茶,送到宋江手中:“宋押司,请用茶。”
宋江抿了口茶,掩下心中惊叹,翻弄着书页,低低笑道:“先生果然非常人也。”
吴用垂下眼睫,微微一笑:“吴用不过是村中小小一秀才罢了。”
“若只是小小一名秀才,又岂会研读兵法奇书《六韬》?”宋江呵呵低笑:“敢问先生学来何用?”
吴用抿了抿唇,神色有些无奈:“闲来无事,打发时间而已。”
宋江轻叹一声,指尖抚过书页,好似惋惜:“我大宋若多些如先生这般喜研兵法来‘打发时间’的人……何愁国家不兴,强虏不灭。”
吴用微微张大了眼。宋江背转身去,不晓得是不是酒精的作用,胸中一团烈火烧得正旺,不能自已。不由得握紧了拳,哑声道:“只可惜,如先生这般喜研兵书忧国忧民之人只能寄身乡里,而那街头泼皮却能靠蹴鞠之术得见天颜稳坐朝堂!”
一时激愤,那握紧的拳头还是落在桌上。却终是克制了力道,这一拳下去,僵硬而不甘。
吴用张了张唇,说不出话,只觉得热血激荡。宋江回转身,看见吴用呆呆望着自己,回想方才说的那番话……生生一个激灵,酒都吓醒了一半。妄议朝政,那可是死罪!想到这里,更是觉得腿脚都软了,顺势便扶住桌,一手抚额,半真半假道:“哎呀,这酒好猛的后劲,在下……”
“哥哥醉了,且坐下说。”
一双手从旁伸来扶住他,宋江就势坐下,趴在桌上,松了口气。心说这吴学究果然是知晓轻重的。……这借坡下驴顺水推舟水到渠成的……端的是春风化雨。宋江眯着眼装睡,只听吴用温润的嗓音在耳边低低笑道:“久闻宋押司英雄豪杰,忠义无双。如今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只是……”那声音顿了顿,笑意更甚:“只是这酒量,却叫人不敢恭维了。”
温热的呼吸拂着宋江耳边鬓发,软软痒痒的,宋江心里微颤。恍惚间,吴用已起身出门去了。
房中一时静寂。只有微弱摇动的烛火,伴着晁盖熟睡时的呼吸声。
宋江将脸埋在臂中,想起日间与晁盖吃酒,晁盖说起这位兄弟时那毫不掩饰的喜爱。
——那吴学究虽是名秀才,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可却是我晁盖也信服的人!使不得刀枪棍棒,偏生一副侠肝义胆。为人机敏,有胆有谋。他今日不进我这庄子,只怕是又犯了他那穷酸脾气,讲什么客坐于堂上,不便相扰,礼不可废。哈哈!来来来,公明贤弟,你我便去他屋里寻他,让哥哥我为你们引见!……
宋江头枕臂上,许是酒意真个上来,倒微微迷糊起来。
吴用。
吴学究。
嗯……真是个妙人。
*****
不觉过去三月有余,此时已是立冬时节。在县衙抄写了两个时辰的卷宗,是颈也酸腰也麻。宋江搁了笔,伸个懒腰,站了起来。窗外吹来的风阴寒迫人,宋江想着一会是不是要与朱仝雷横他们去喝杯水酒暖暖身子。
“押司!宋押司!”
宋江回头,一名小吏从门外探头进来:“门外有人找。说是你的旧识。”
宋江并未多想,随口道:“请他进来。”话一出口便觉不妥,随即喊住小吏:“算了,我出去见他。”
宋江知道有些江湖上的朋友送他一个外号叫“及时雨”。这个称号造成的后果就是,认识他的人远比他认识的人多。而得知他这称号,有慕名来见的,有寻求帮忙的,找他的人越来越多。本就是喜交朋友心存侠义之辈,自是不会拂了想和他交朋友的人的面子,更不会对找他帮忙之人袖手旁观。日复一日忙碌下来,这声名竟是有如滚雪球般越滚越大。
宋江微微叹了口气。不是没有疲惫的,只是,他已不知该如何收手。
……这次这个“旧识”……带来的是朋友?还是麻烦呢?
还没踏出县衙大门,便见晁盖远远跑了上来。
“公明贤弟!”
“晁盖哥哥?”
宋江讶异,往他身后看看,并不见他人:“便是哥哥找我么?”
“贤弟!”晁盖一把抓住宋江腕子,面色焦急:“救救学究!”
宋江心里莫名一跳:“学究?”
晁盖点头,急道:“学究日前被打入大牢。那贼知县不许人进出探望!可怜学究一介书生,如何受得那般苦楚……”
晁盖语无伦次。宋江轻轻拍打晁盖手臂:“哥哥莫慌。”四下望了望,拉着晁盖转入一条僻静巷子,这才问道:“学究一个文弱书生,究竟犯了何事?”
晁盖深吸一口气,平定了心神,将事情缓缓道来。
上月村里来了个老汉,沿街乞食为生。吴用后来知晓了那老汉乃是隔壁村里一名农户,膝下两个孩儿。由于得罪了恶霸,小儿子竟被生生打死。老汉悲恸欲绝,想要状告恶霸,又不会写状纸。那村人都被恶霸胁迫,无人敢替老汉出头。大儿子不忿,去县衙击鼓,却被知县老爷抓了起来,至今生死未卜。老汉状告无门,又被恶霸追打,只得流落至此。
想那吴用虽是个文弱书生,为人却极是仗义。此事既然被他知晓,岂有不帮之理。二话不说替老汉写了状纸,让老汉回去告状。半个多月过去,老汉音讯全无,吴用奇怪之下跑去打听,才知道那知县竟然颠倒黑白,将那老汉落了狱。
吴用去牢里探了几次,找老汉和他儿子了解了事情所有细节和始末,竟做出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来。他竟然击鼓鸣冤,状告知县!
“于是……他便也落了狱了……”
晁盖眉头深锁,焦虑之情一览无遗:“贤弟,你身为押司,也是个官家的人,可否保得学究?”
宋江紧皱眉头,一时间并未答话。眉间那一抹金线若隐若现。……三个月前那日,酒醒之后分别之时,那书生一身浅色衣衫,腰结儒绦,摇着扇子笑得别有深意。
「哥哥酒量浅,今后,还是莫要饮酒的好。若有什么不合时宜的言语传入官家耳中,想那官家可是不会理会哥哥是酒后失言,还是酒后真言的……」
那人目光明澈,眉眼中满是笑意。使得他也不由得笑了起来。
「若果真如此,学究可愿陪宋某一起亡命天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