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天有情》郝幸福

12、chapter 12

　　在约定的地点，约定的时间，男生站在那里，背对着她，隔了大约五十米那么远。

　　“沈晴天——”

　　他回首，王筝不让他有时间反应，不让自己有机会退缩，快步来到他面前，仰望着他，脱口就说，“由不得你说结束！”

　　沈晴天说，“既然你知道我要说什么，那我就不必再浪费时间多说。”

　　王筝看着面无表情的他，笑了出来，“沈晴天，那可是我同母异父的姐姐，即使我多么讨厌她，我也没必要牺牲自己作为你报复姐姐负心的工具。”

　　他动也不动，俊雅的脸上仍是一丁点表情也没有，但她清楚知道，她的话，震到了他。

　　她继续笑着，叹息地摇摇头，“我告诉你，从姐姐出车祸那天，你碰了我之后，你就逃不掉了！这个世界是没有后悔药的！别用这样的眼神看我，我们半斤八两，一个巴掌拍不响！既然你做了，你就必须为你一时被愤恨遮住所做的决定付出代价！必须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

　　沈晴天沉下眼看着她，“我不管你怎么想，怎么做，但你不能否认我们之间所发生的一切是你情我愿的，早在去年寒假就结束了。请你不要再纠缠不休，自找难堪了。”

　　他说完就走。

　　王筝拉住他。

　　“我没有允许你碰我吧？”他的眼睛瞥了一眼她紧抓他手腕的手指，“还是说你希望我折断你的手？”

　　“别、别开玩笑了。”王筝一脸诧异，“你不会！”

　　“我没兴趣跟你开玩笑。”沈晴天慢慢伏低身子，“那么，如果我把你的手折断了，你是不是就会知道我不是在开玩笑了？通常人在恐惧的时候，比较容易妥协。”

　　漠然的眼神，清冷的语调。

　　他——是认真的！

　　王筝的脑中猛然闪过这个想法，像是条件反射似的，她的手猛然地缩回到了胸前。

　　沈晴天往前走。

　　王筝恨恨咬牙，她掏出手机，按了几个键。

　　她看着沈晴天停下脚步，然后，她等着，等着沈晴天回过头来。

　　可是，沈晴天并没有，他头也不回地就离开了。

　　王筝颓然坐落在地，左手紧捏小巧的手机机身，青筋渐露，指尖发白亦不在意。

　　她死死地盯着手机！

　　那是她跟沈晴天偷尝禁果的视频。

　　这不到五分钟的视频一旦曝光，他就会被退学，他不知道吗？！

　　为什么即使如此也还是不回头看她？！

　　为什么？！

　　墓园里，一个花样少女的黑白照片贴在其中一块墓碑上。

　　王筝蹲下，与照片中少女的眼睛对视。

　　只因伊亚是母亲跟她的初恋情人所生的孩子就得尽一切宠爱！而她王筝得到的永远是伊亚不要的次等品！母爱是次等的！新衣是次等的！房间是次等的！一切的一切都是次等的！

　　“姐，还记得妈给你买的那条格斯花洋裙吗？你应该知道，你拥有的，我统统想得到，而我如果得不到，那么就会……毁掉。姐，你希望我毁了你的爱人吗？如果我真的那么做了，你要知道，那都是你的爱害了他！”

　　食堂很喧哗，很热闹。

　　韩七七在食堂吃饭，试图搜寻到沈晴天的影子，却是失败。

　　她旁边的同班姐妹讨论起八卦来，津津有味。

　　绯闻沸沸扬扬，越来越多的声音加入了讨论。

　　韩七七只觉头大，盘子里的菜色变得索然无味。

　　王筝跟沈晴天究竟是什么关系？

　　真的很烦躁！

　　韩七七扔开书，突然间全无心绪，阳光似乎也消失了。

　　她望着沈晴天的空座位，若有所思。

　　她一直热烈地期待他能给她发个短信，给她打个电话，然而希望越大，失望也越大。

　　沈晴天已经消失不见五个星期了！

　　一个学期马上就结束了！

　　她得有两个月不能见到他了，他还搞失踪！

　　不安缓缓从韩七七胸中升起，不知怎的，感觉好像教室里变得更暗了。

　　有人拍她的肩。

　　韩七七猛地抬头。

　　向执桥推推镜框，“马上就要考试了，你还是不要分心。”

　　韩七七环望四周才发现早已下课，大家都走了。

　　“班长，明天我们值日，你可别忘了。”

　　向执桥收拾好书包，就往外走。

　　韩七七愣了好一会儿，追出去。

　　“资优生，你等等！”

　　向执桥停住，等韩七七。

　　韩七七追上他，她抓抓头发，不好意思，“我忘了今天跟明天是我们值日，你怎么不提醒我？明天我一个人包干！”

　　向执桥翻翻白眼，“班长，我是男生，多做一点没什么，你是女生，我照顾你一下是应该的。”

　　韩七七不喜欢欠人情“那……我明天请你吃早餐。”

　　向执桥皱眉，“班长，你太较真了。”

　　“较真有什么不好？为什么每个人都用贬义的语气来说我？这个世界是怎么了？”

　　“每个人都用贬义的语气说你？班长，你是不是得了迫害妄想症？”

　　“你才得了迫害妄想症！我就是不喜欢欠别人的！”

　　“没那么严重吧？”

　　“对我来说，有！”

　　“沈晴天就不？我看到他请你去二十四小时连锁餐厅吃饭，他付款，你也没争着付。”

　　韩七七一时怔愣，想了想，“哦，那是很久以前了，你当时也在里面吃饭？”

　　“嗯，跟外校朋友。”向执桥说，“本来有想跟你打招呼，又怕你们是在约会。”

　　“我们不是在约会。”脸涨红了。

　　“我知道了。”向执桥盯着韩七七红了的脸，“你的脸为什么那么红？”

　　韩七七伸手抚脸，“我没有脸红。”

　　欲盖弥彰，向执桥咕哝着，笑开，“我喜欢吃凉面。”

　　韩七七许久才反应过来。

　　向执桥已经走了。

　　食堂的早餐只有包子馒头，并没有凉面供应。

　　韩七七走出宿舍，打算到校外去买凉面。

　　校外的餐馆很多，但都没有凉面。

　　韩七七抬腕看看时间，还早。

　　她走到公交车站，上了公交车。

　　她知道哪里能买到凉面。

　　排队领了打包好的凉面，她看到沈晴天。

　　人类的眼睛根本不牢靠吧。

　　明明没有颜色，也可以把它当做有颜色的，自行涂上颜料，擅自美化，甚至还赋予自行想像的意义。

　　她看到沈晴天，仿佛看到了阳光。

　　沈晴天正在吃凉面。

　　他，还是老样子。

　　他穿着校服，是打算去学校吗？

　　她冲过去，在他面前坐下。

　　他感觉到前方灼热的注视，与她的视线碰个正着。

　　韩七七抑下激动的心绪，试图用不激动的口吻问道，“沈晴天，你去哪里了？怎么不跟我说一声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沈晴天冷冷淡淡的一笑，招呼也不打，继续垂头吃面，沉默着，没有开口。

　　吃完面，沈晴天拿过纸巾擦嘴，站起身就往外走。

　　韩七七赶紧提好凉面，跟在他身侧。

　　她猜得没错，他是去学校。

　　到了学校，他还是不发一语。

　　韩七七忍不住了，她正想开口，他却说话了。

　　他说，“我南下看外婆去了。”

　　“外婆？”她诧异，“你有外婆？”

　　他笑，“我没有外婆？那我妈怎么来的？”

　　他恢复往常的笑容让她提起的心反而落下，松口气，她说，“你外婆在乡下？你请假就只为了去看你外婆？”

　　“嗯，外婆年纪很大了，不能说也不能动。”他上楼，“我外公照顾她，我觉得外公跟外婆的爱情让人很难想像，那么长久的一生，不离不弃。”

　　她跟着踩上台阶，“为什么不能想像？”

　　他说，“我外公是海岸警卫队的，他从海岸警卫队退伍时跟他的队友们打了一个赌，说要在他们停岸的小镇给自己找一个妻子，而且是在两个星期之内。你能想像吗？我外公在第十天就追到了外婆，跟她结了婚，至今厮守五十多年。有人很轻易就拥有满满的爱，有人却是竭尽全力也只换来无止境的孤独和寂寞，真是奇怪啊。”

　　他看着她，“我迷惑了，我不懂。”

　　她也迷惑，她也不懂，只能问，“你怎么了？”

　　他摇头，“我只是在想，或许是自己把事情搞砸了，觉得自己……做了无可挽回的蠢事。”

　　在快走进教室时，她拉住他，试探，“你跟王筝的谣言传得很疯。”

　　“不是。”

　　韩七七一愣，瞪大眼，她屏住了呼吸，听见自己的心在狂跳。

　　“不是谣言。”

　　他的声音，淡淡地，隐隐地。

　　“她是亚亚的亲妹妹，当初我跟她交往不过是为了报复亚亚的背叛。”

　　韩七七傻了，猛然一窒，无法置信地质问他，“你怎么能这么做？！”难怪王筝恨他恨得要死！

　　沈晴天却反问了一个牛马不相及的问题，“韩七七，你说喜欢我，你确定自己喜欢这样的我吗？”

　　他的没头没脑使韩七七的思绪完全乱了。

　　她沉默了，没有回答。

　　他轻轻的说，轻轻的笑，“你看，你也停顿了，不过只是这种程度的喜欢而已。亚亚死后，我才明白与了解，能够说出口的喜欢，能够用言语表达的爱，那样的喜欢，那样的爱，其实是这个世界上最温柔却也最肤浅的谎言。”

　　她不抗不辩，但他所说的每一个音节，每一串字句，都带来难以忍受的剧痛，挤压着她的心脏。

　　他走进教室，她还怔忡在原地。

　　“韩七七！”

　　一个清亮明朗的嗓音忽地拔地而起，清清楚楚钻进韩七七失魂的神智。

　　韩七七回过头，微带迷惑地看着眼前的纤细倩影。

　　王筝眼中的光芒是专注的，“千万不要卷进我跟沈晴天的是非纠葛中，那对你没有好处。”

　　韩七七不只一次想，王筝有把她当过朋友吗？

　　有的。

　　王筝的童年是在父母的争吵声中度过的，在一个不和睦的家庭中长大的她，从小就对事情的看法非常极端。她说，她是一个走极端的人。对于这一点，她从不掩饰。

　　她知道王筝很多事，除了她还有一个亲姐姐，王筝没有跟她提过。

　　有人递过一瓶茉莉蜜，韩七七接住了，狠狠的喝一口。

　　茉莉蜜虽冷，却也无法令韩七七心中炽热的、混乱的、难堪的情绪消失。

　　“谢谢你的茉莉蜜。”韩七七说，“下次我请你。”

　　向执桥不甚在意，“班长，再几天就考试了，这几天老师说的可都是重点，期末你别拿不到第一名怨我超过你。”

　　韩七七去擦黑板。

　　擦完黑板回来，向执桥已经吃完凉面了。

　　向执桥把桌子清理干净。

　　铃声响了。

　　老师进来，开始上课。

　　韩七七却一直看着向执桥发呆。

　　向执桥蹭蹭她，低声问，“你一直看我做什么？”

　　韩七七问出自己的疑问，“资优生，你说你有暗恋的女孩子是谁？我看你一个异性朋友都没有，为什么别的女生跟你搭话，你要装酷不理人？”

　　向执桥把两人的书都竖起来。

　　他问，“你一直盯着我，就在想这个问题？怎么了？沈晴天拒绝你，所以准备用新恋情忘却旧伤？”

　　她面容一僵，胸中的心，跳得是那样的快，“你乱说什么，我只是很好奇为什么你对女生态度冷淡。”

　　他想了想，反问她，“你觉得男生跟女生有纯友谊吗？”

　　她拧眉，“怎么没有？”

　　啪！——

　　老师正巧走过身边，用木棍在向执桥跟韩七七的桌子上用力敲了一下。

　　向执桥和韩七七同时一惊，停下交谈。

　　时刻注意动静，老师走远了，背对他们，他才悄然说，“经过分析跟观察，我认为男生跟女生根本没有这样的纯友谊。”

　　她惊讶的说，“你就因为这个不理女生？”

　　他点点头，“我不喜欢跟女生搞暧昧。”

　　她指指自己，“那我呢？我不是女的？”

　　他恍然大悟状，“班长，你是女的吗？”

　　啪地一声，脑袋里有某种东西断掉了。

　　她拿起书本就砸向他的头，低声狠道，“向执桥，你耍我！”

　　向执桥以书遮头，露出深意腼腆笑容，“班长，你终于有活力了。”

　　可惜代价太沉重了。

　　下课铃响。

　　向执桥和韩七七被请进办公室。

　　在上课时间罚扫大校园。

　　韩七七拿着扫帚扫地，喃道，“怎么会变成这样？”

　　向执桥答道，“我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顿一顿，“你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看她，“所以，我们就变成了这样。”

　　她笑逐颜开，“说实话，开始我并不欣赏你的，你实在太方正、太四平八稳，太死板兼言语无味。现在，我觉得你是个不错的男生，很细心，很体贴，很温柔，很真诚。”

　　向执桥手撑扫帚竹竿，“能被伟大的班长称赞是小人的荣幸。”

　　她笑，再笑，“你不是我想像中的样子。”

　　向执桥说，“沈晴天也不是你想像中的样子吧。”

　　她沉默，证明他的说法正确。

　　向执桥问，“那你是喜欢沈晴天，还是喜欢自己想像中的沈晴天？”

　　她被他的问题问住，呆滞。

　　向执桥若无其事地继续扫地。

　　她不是那么容易就喜欢上男孩子的人，只是——她无法解释。

　　无法解释那种全心盼望他出现，盼望到心情浮躁的情绪。

　　从来没有过这种情形，从来没有任何男生会令她如此牵挂。

　　扫完地，学生们还在上课，向执桥和韩七七就坐在操场上。

　　韩七七说，“我们这样的年纪，谈爱情的事，很不明智，是吧？”

　　向执桥同意却不点头，他说，“这个世界总没有绝对的，本来就是二元对立的世界，因人而异吧，得看你重视的是什么？成绩？未来？还是感觉。”

　　韩七七捂脸，不知道怎么办，“一切来得太令人措手不及了，我没有足够的力量去面对老天爷丢给我的严酷考验，一定没有！我必须止步，可明明眼前就是那万劫不复的深渊，我却没有办法停住脚步……”

　　向执桥偏头，“班长，第一名对你来说还重要吗？”

　　韩七七理所当然地答，“肯定啊。”

　　向执桥拍拍她的肩，“那不就得了，你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学习上，不就好了。”他推推眼镜，这是他的习惯性动作，“人的心是很奇怪的，真的专注在一件事情上就自然心无旁骛。”

　　轮位，沈晴天跟王筝现在是靠窗而坐。

　　王筝注意沈晴天的目光，循着他的目光望过去，“你喜欢上韩七七，忘记姐姐了，对不对？”

　　沈晴天完全不理她，这让她心底抓狂。

　　“沈晴天！”歇斯底里。

　　班里霎时安静下来。

　　韩七七跟向执桥正巧走进教室，为着没有老师的教室里那片不寻常的安静互相对望。

　　王筝开始扔沈晴天的书，开始踢沈晴天的桌子。

　　班里的同学全部围观。

　　沈晴天一动不动，仿佛置身事外。

　　王筝忍无可忍，拿起放在旁边桌上的饮料罐就砸向沈晴天，她尖声喊，“沈晴天，你看着我！”不要看任何人，只要看着她。

　　沈晴天的额头被砸个正着，这才看向王筝。

　　他乌黑的眼，变得无比深沉暗黑。

　　突然，有一个女同学喊，“血！流血了！”

　　“快！叫班导！”

　　王筝吼道，“谁敢打小报告，试试！”

　　教室又安静了。

　　韩七七这才反应过来，看沈晴天骂不还口，打不还手的样子，她的心弦不禁柔柔地纠缠在一起。

　　她走到沈晴天跟王筝所在的位置，她拉沈晴天，“跟我去医务室。”

　　王筝一把扯住韩七七的头发，蛮横地与她拉扯，“韩七七，我说了，别跟我对着干，你就偏要！”

　　韩七七头皮发麻，她不动声色，冷冽道，“王筝，你最好放手！你知道真动起手来，你赢不了！”

　　一把推开王筝，韩七七把沈晴天拉出教室。

　　砰！

　　王筝到韩七七的位子把韩七七的书桌踢翻！

　　围观的同学大气都不敢出。

　　毕竟，王筝跟社会青年有来往是众所周之的，大家都不敢得罪她，惹她。

　　所有人都齐刷刷地看向副班长向执桥。

　　向执桥回到座位，把韩七七的桌子跟自己的桌子扶好。

　　围观众人唏嘘回位。

　　王筝又狠狠的踢倒韩七七的桌子。

　　又一次，殃及无辜，向执桥的桌子也倒了。

　　向执桥推推眼镜，他跟王筝说，“王筝同学，爱护公物，人人有责。”

　　再一次，向执桥扶起自己的桌子，也扶起韩七七的桌子。

　　医务室在校园西边。

　　校医边帮沈晴天处理伤口边说，“怎么伤得这么深？怎么弄的？这得缝针啊。”

　　校医打了个证明给韩七七，韩七七拿着证明去给老师请假，送沈晴天到医院挂号缝针。

　　计程车里，两人沉默。

　　等待时，两人沉默。

　　缝针时，两人沉默。

　　傍晚，回学校时，两人还是沉默。

　　空气里像是沾染上了一份沉重的感觉。

　　快点找些话题吧……

　　“你还在想跟王筝的争执吗？”她根本不是想这么说啊，她想说的是……想说的是……

　　“不是。”很快否认，他说，“我只是受不了跟女生争吵。”

　　韩七七点头，“我知道。”

　　顿了一顿，他诧异，“你知道？”

　　她的脸上漾出一抹温柔的笑意，笑出一朵美丽的花，“是啊，你不是喜欢认输的男生，偏偏跟女生吵架，你就只有认输的命。女生敢哭敢吵敢闹敢三上吊，激动起来不管是尖叫怒骂还是摔东西都可以来，而你不会，你只会把自己的情绪深藏起来。不过——”

　　她有意停顿。

　　他顺着问，“不过什么？”

　　“你这是明哲保身。”

　　她深深地凝视着他。

　　“表面上看起来你是输的，其实，你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