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天有情》郝幸福

11、chapter 11

　　碧蓝的天空，一朵朵洁白云絮，带有着安定人心的情愫。

　　阳光柔和地照耀着绿茵如油的草坪，不远处那一排排高大的松柏傲然挺立着，绿叶在阳光下闪着动人光泽。

　　她蹲坐在草坪上，已经一整天了。

　　去年这个时候，这里还是又脏又乱。

　　现在却已面目全非。

　　有阴影压了下来，遮挡住了一部分的光线。

　　“沈晴天……”这个少年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她呢喃着这个名字，不得不承认，因为他，她预想计划的高中生活完全被打乱了。

　　逆着光，她问眼前穿着白色针织衫衬着校服的少年，“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我一直在找你，总算功夫不负有心人。”沈晴天的瞳孔漆黑得透亮，眼神之中，有着一抹担忧，“怎么不接手机，也不去上课？我问班导，班导说你也没有请假。我想，不请假就跷课应该不是韩七七的作风。”

　　“你为什么要找我？”风儿吹过来，柔软的黑色发丝一根一根顺着她的脖颈、面颊，轻轻地碰触着她的脸，“因为迫不及待地要拿回手机吗？”

　　“你怎么会这么想？”他皱眉，“我找你是因为我很担心你。”

　　“担心我？”她怔住了，所有的思绪都在渐渐地化为空白，“为什么你要担心我？”

　　他在旁边坐下，“你是听到广播才不去上学的吧？警方都介入了，想要将你缉拿归案，我能不担心吗？怎么说，这件事也是因我而起。”

　　她随意地瞥了他一眼，掏出他的手机还给他。

　　他接过手机，“弄好了？”

　　她不说话，只点头，也没有看他。

　　他按了手机的几个键，手机屏幕便闪烁着荧光，测试一下，真的好了。

　　收好手机，他往后仰躺，眼睛直盯天空，“韩七七，你要不要去自首？”

　　她眯起眼，“只要你不说，不会有人查到我身上。”

　　俏丽的脸蛋在他的眸中不断地放大，直到她的唇柔软地贴在他的唇上。

　　他无情地推开她，发现她的异常，“你怎么了？”

　　“我怎么了？”她道，“我也想知道我究竟怎么了，怎么会喜欢你，怎么会从昨晚到现在一直觉得难受。”

　　她在意，“你为什么要把我拖进黑名单？”她更在意，“你跟王筝是什么关系？”

　　过于露骨的言语，教沈晴天呆愣地直盯着她双眸中的那股魅惑。

　　她斜眼看着他，等他的回答。

　　愣过之后，他笑容灿烂。

　　他笑的时候永远露出一口洁白整齐的牙齿，仿佛清晨的时候看到太阳升起，让人心情愉快。

　　她看着，定定看着，就像自己从来没有看过他一样，“沈晴天，我最讨厌你现在这样的笑容！”

　　他仍然笑着，丝毫不受影响，“笑脸是这个世界最美丽的风景，没有人会讨厌它。”

　　“沈晴天，既然你这么无知，我告诉你，这个世界上最赏心悦目的笑容是发自内心的情感传递，而不是伪装出来掩饰情绪的面具！”她恨恨地说，“你就是这样！总是用笑容来搪塞问题，你这不是积极乐观的面对问题，分明就是逃避问题，这样的笑容，最让人讨厌了！”

　　她站起来，离开了。

　　他没有叫住她，坐在原地，直到夕阳西下。

　　手机响了。

　　他没有接，而是继续维持着相同的姿势和……笑容。

　　但是对方显然不死心，铃声不间断地继续响着。

　　修长的手指动了动，他按下接听键。

　　“晴天？”

　　听见熟悉的声音，竟像是隔了无数的山和水。

　　“妈。”

　　家，是什么？

　　有时候，他会重复做着同样的噩梦。

　　在梦中，他打架、受伤，没人搭理没人睬，他又一再地打架、受伤。

　　记得母亲跟他说过，为了演好一个角色，为了真实地刻画出一个虚拟人物，为了让观众喜欢，必须达到忘我，忘了真实的自己。

　　听说，他出生的那天，阳光很艳，天空很蓝，人的记忆真的很奇妙，这些，他统统不记得了。然而，他却记得母亲的手很温暖，那种新生的喜悦还有温暖的幸福。

　　那一天，天空一样很蓝，阳光一样很艳，而他，当时浑然不知道，原来人是真的可以把自己忘掉的。

　　他将冷水扑到了脸上，很冰，很凉。

　　抬头，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很好，笑容温煦如阳，一切如常。

　　他认真的看着笑容满面的自己，镜中的自己，好久，好久，才反应过来，原来这就是别人眼中的——沈晴天。

　　手机在口袋里响动了几声。

　　这样的提示是短信。

　　他不甚在意，极缓慢地擦洗身体，极缓慢地穿好干净衣物，走出公共洗浴间。

　　沿途，他用干毛巾擦头发，随性的动作有着少见的优雅，教行过他身边的男生都不自觉的放慢脚步。

　　回到宿舍，坐定，放下毛巾，他掏出手机查看短信。

　　乍看发件人，他有一瞬的怔忡。

　　打开韩七七发来的短信，他一字一字，阅读得极为仔细。

　　‘我在男生宿舍外两百米的路灯下等你。’

　　他看了看发件时间，再看看手机的现时，时间间隔相距甚远。

　　外面天都黑了。

　　他却没有任何犹豫地捞起床上的外套穿在身上就往外走。

　　“晴天！”

　　他回头。

　　室友提醒他，“很晚了，宿舍就要关门了，回来要趁早。”

　　夜晚的风总是很瑟。

　　复古的路灯伫立两旁，灯光斜斜照在地面，泛着一圈圈的涟漪。

　　他就知道她没见到他是不会走的。

　　不知道她这样的固执算是优点还是缺点。

　　沈晴天停住脚步。

　　他穿着白色T恤衫，蓝色的校服外套，蓝色的校裤，白色运动鞋。

　　一直在等沈晴天的韩七七看见他，赶紧朝他跑过来。

　　踩到一个空的饮料罐，她差点跌倒，他迅速地抓住了她的手，很用力。

　　他身体的热度从手腕通过经络一直传到了她的心里。

　　她站直了，仰头说对不起，看着他的笑脸在她头顶。

　　他松了手，对她调侃，“韩七七，见到我让你这么激动吗？”

　　韩七七一向不容易害羞，但是当沈晴天说出如此挑情的话之后，她的脸蓦然刷红了，像是蒸熟的虾子。

　　她孩子气地举起腿，想要跺他一脚。

　　他反应极快，赶紧与她保持安全距离。

　　浅浅的笑声在如水的夜晚漾开。

　　沈晴天是个很喜欢笑的人，如果他的笑容不要如同一张面具掩盖住与他年龄不符的愁绪，她真的非常喜欢他的笑容。

　　韩七七慢慢吸了一口气，吸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柠檬草香味，好像带着缕缕花香，能让心浮气躁的心灵沉静下来。

　　她的鼻子一向很灵，小时候，妈妈烧菜，只要她一推门就能猜出菜名来。母亲总是宠溺地刮她的鼻子，说她带着个狗鼻子。

　　这种淡淡的柠檬草香味是沐浴乳的味道。

　　“你刚洗完澡？”她傻傻地笑。

　　他双手环胸，斜倚着灯柱，“韩七七，你要是再花痴下去，我可不奉陪了。”

　　当下一窘，忆起正事，韩七七拉起沈晴天就走。

　　“去哪里？”

　　“一个你绝对意想不到的地方。”

　　黑漆漆的。

　　“带我到这里干什么？”沈晴天不解，“这里都给锁起来了。”

　　“我有钥匙呀！”韩七七将一串钥匙拿在手中摇晃，颇为得意，“好学生的好处可不少，以后，你做了老师心目中的好学生就知道了。”

　　钥匙打开铁锁，推开房门，一阵漆黑。

　　“你在这里等我，不然会撞到东西。”

　　韩七七在沈晴天耳边说完，沈晴天的身侧便一片清冷。

　　沈晴天皱着眉头，不知道韩七七打算搞什么。

　　周围很暗，只能模糊地看到韩七七的大概位置，他随遇而安地坐在椅子上，等待韩七七回来。

　　几分钟之后，韩七七提着旧式煤油灯走到他身边。

　　火光摇坠不定。

　　“你想做什么？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他走到她面前，嬉皮笑脸，“我有暗室恐惧症，你不希望我叫吧？”

　　她的嘴角翘了起来，给她年轻素净的脸上添了少女该有的朝气，“今晚我要把机房里的主机全部修好，你要在旁边陪我。”

　　他本来还想说什么，可是看她快乐的样子，又把话咽了回去。

　　韩七七把手中提着的煤油灯给沈晴天，“你帮我把风！”

　　“你动作快一点，四点就有人巡逻了。”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韩七七的手指快速地在键盘上动着，眼皮却开始有打架的前兆。

　　修复的工程比她想像的要浩大多了……

　　要弄浑一滩水很简单，但要把脏水过滤干净却很困难。

　　屏幕上的字母，她开始看着有趣，现在已经觉得烦躁了。

　　她停下动作的手指，就要沮丧地放弃，一刹那间的恍惚——有什么被沈晴天塞进了嘴里。

　　圆圆的，有点酸，有点辣。

　　“是什么？”她吞食，评论，“味道不太纯粹，不怎么好吃。”

　　他一脸坏坏的笑容，“□□。”

　　□□……

　　□□？！

　　不得了！

　　她的睡意乍去，瞪着他，“你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有精神了？”他转过她的身子，要她面对电脑屏幕，“加油吧，我相信你可以的。”

　　又过了不知道多久——

　　韩七七终于如释重负地呼出一口大气。

　　她看向身旁的沈晴天。

　　他趴在桌上，睡着了，呼吸均匀。

　　他是桀骜不驯的，他这样的男孩子，不能称为优秀，却在她的眼中意外地新奇、另类，更是……无可救药地吸引人，她千篇一律的生活中因为他而有了一个鲜亮的形象。

　　电脑发出的闪闪光线投射在他的脸上，她慢慢的伸出手指，极轻极缓的，仿佛是个小偷似的，抚弄着他的眉，心跳激狂。

　　突然，校工的脚步声响起，格外清脆，韩七七望向窗外，已经天亮了。

　　她赶紧关了电脑，赶紧吹熄煤油灯，叫醒沈晴天。

　　沈晴天正打算出声，韩七七用手掌捂住他的嘴巴，用眼神示意他安静。

　　校工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沈晴天轻轻问她，“都搞定了？”

　　韩七七得意地扬扬眉，“当然！”

　　清晨，校园里触目所及之处都没有人走动。

　　沈晴天和韩七七一前一后地走着，两人不说一句话。

　　清晨的风，带着冰凉，从尖锐的树梢扫过。

　　她拉紧他给她披上的，属于他的校服外套，甜甜地笑着，“昨天那个并不是□□吧？”

　　他停下脚步，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塑料盒，给她，“放心，跳跳糖而已。”

　　她像得到宝物一般，珍惜地放进口袋，“谢谢你昨晚一直陪着我。”

　　他瞥了她一眼，神色郑重，“韩七七，你花痴犯得太频繁了。”

　　她好一阵子没有说话，“沈晴天，可不可以告诉我，要怎么样才能靠近你？才能跟你更接近？”

　　沈晴天听了她的话，先是一愣，然后展开笑容，“想靠近我，接近我就直接靠近，接近，这样就可以了啊。”

　　她呆呆地看着他的笑容。

　　他展开双臂，勾勾手指，痞痞地道，“扑过来嘛。”

　　韩七七真的扑过去，沈晴天措手不及。

　　两人纷纷跌向一旁的草地。

　　他吃痛地呼出声，“韩七七，你可不可以扑优雅一点，别那么粗鲁！”

　　她的呼吸跟他的呼吸隔得很近。

　　她就在他的身体上方，眼睫一眨一眨。

　　她的手探到他的胸膛。

　　沈晴天不知所措地看着她的举动。

　　她惊喜地抬头，与他眼对眼，她说，“沈晴天，你的心跳加速了耶！”

　　她的唇就在他的嘴唇上方，她吐出的空气带着湿润拂在他的面颊上。

　　他笑容璀璨，“心跳加速有很多原因的，例如人在被突然惊吓到的时候就会腺上素激增，你确定我不是被你吓的？”

　　她咯咯笑个不停，才不理他的辩解，“沈晴天喜欢韩七七，沈晴天喜欢韩七七哦！”

　　她的笑容很亮，整个世界都仿佛亮了起来，春暖花开。

　　他不想她失去这笑容，却不得不打掉她此刻的笑容，“你就继续做梦吧。”

　　“做梦有什么不好？人类都是因为有梦而伟大。”

　　“不要把白日梦拿来跟梦想比较。”

　　“我知道你的想法，可我并不是做白日梦。”

　　“在我看来就是。”

　　他起身。

　　她拉住他，再次扑倒他。

　　她大声地在他耳边宣称，“白日梦是空中楼阁，不会伴随建设性的行动，可我不是，我会尽我所能做所有我可以做的行动。白日梦跟梦想的区别不过就是行动的区别。以前，我没有什么梦想，现在有了，是你给了我自由飞翔的翅膀。”

　　沉吟了半晌，他不解地问她，“为什么？为什么是我？”

　　四周静极了，一片祥和。

　　她细细看着他，他的鼻子很高，眉毛很浓，“因为我活了这么多个年头，第一次有自己的渴望，而不是母亲赋予我的渴望。”

　　他“扑哧”笑出了声，爽朗笑着。

　　“你！”她杏眼圆睁，“我是很认真的……”在告白！

　　“就是这样！”他捧住她的脸蛋，“韩七七，以你的方式来接近我，靠近我，让我无法抗拒吧，我会拭目以待。”

　　韩七七窘迫地马上站起来。

　　沈晴天突然说，“韩七七，昨天是我的生日。”他想知道她会给他什么样的祝福。

　　韩七七拽起沈晴天的手就往校园外跑。

　　沈晴天很佩服她，“韩七七，我们都没怎么睡，你怎么还能这么有精神？”他就不行，现在哪也不想去，只想好好睡上一觉。

　　百货公司大楼前。

　　太早，门没开。

　　他们坐在花圃前的木椅上。

　　等着等着，两人都互靠而眠。

　　她醒过来，直觉看向百货大楼上方的挂钟。

　　下午两点了！

　　狠狠踩旁边的沈晴天一脚。

　　突如其来的一脚让他痛得直跳。

　　“醒了吗？”

　　她笑笑的，他咬牙切齿。

　　他提醒她，“韩七七，你今天又跷课，不怕老师请家长？”

　　她推他进了百货公司。

　　两人停在一面柜台前，柜台中水晶灿烂的饰品琳琅满目地挂满高贵柔软的丝绒衬布。

　　她的俏脸格外的柔和，细心地挑选着。

　　他看着她，眼神深邃灼目。

　　人来人往的大街上。

　　她小心翼翼地将精致的项链接口打开，将项链围在沈晴天的颈上，在他身后系好。

　　冰凉的太阳小石头接触到沈晴天的肌肤，却带给他近乎灼痛的感觉。

　　他浑身一震，连忙侧过身子来，“这是水晶的，你花那么多钱买这样的小石头送给跟你关系谈不上好的我，值得吗？”

　　她温柔地对他笑，“虽然水晶不像钻石般奢华，但它朴实又不失光华，而且永不褪色。”

　　她用手指捏起项坠，那是一朵含苞待放的小太阳，完全是用淡蓝色的水晶雕刻组合而成，精巧的切割面在阳光下绽放出华丽炫目的光华。

　　她说，“有三个人要被关进监狱三年，监狱长给他们三个人一人一个愿望。美国人爱抽雪茄，要了三箱雪茄。法国人爱浪漫，要了一个美丽的女子相伴。而犹太人说，他要一部与外界沟通的电话。三年后，第一个冲出来的是美国人，嘴里鼻孔里塞满了雪茄，大喊道：“给我火，给我火！”原来他忘记了要火了。接着出来的是个法国人。只见他手里抱着一个小孩子，美丽女子手里牵着一个小孩子，肚子里还怀着第三个。最后出来的是犹太人，他紧紧的握着监狱长的手说：“这三年来我每天与外界联系，我的生意不但没有停顿，反而增长了三倍。为了表示感谢，我送你一辆法拉利！”

　　他静静地看着她，没有笑。

　　她笑了，“我当时看到就当笑话看了，事实上，这并不是一个笑话，对不对？什么样的抉择就决定了什么样的未来。今天的生活是由过去的选择决定的，而今天的选择将决定未来。人与人的关系是人际关系，每个人都是渴望融入人群的，但是我们不愿意改变自己来适应别人，我们自然而然地就会把不同的人排除在圈子之外。然而，有失必有得，在你放下面具的同时，你得到的会是真正的温暖与接受。沈晴天，为了我们爱的人活着绝对要好过为了死去的爱活着，人和人本来就难免互相伤害，不过是有的人伤口愈合得快，有的人伤口愈合得慢，然而，总有一天伤口会结痂，总有一天伤口会好的。”

　　他送她到女生宿舍不远处。

　　把校服外套还给他，她看看手表，已经是九点半了。

　　她微笑，“我走了，你也回去好好休息。”

　　他将她拽进他的胸膛中。

　　他一手搂住她的背部，一手抚在她的头发上，他的唇吻上她的额头。

　　“韩七七，谢谢你。”

　　他的身上有着少年阳光的独特气息，她从他的鼻翼、脸颊，小心地凝视着他的眼睛，他的瞳孔中是她的倒影，他的脸上有着如同微风拂过的温柔，可是褐瞳中仍然渲染着捉摸不定的闪烁。

　　“你的生日礼物，我非常喜欢。”他放开她，“晚安。”

　　灯光清凉地散布在周围，照耀在背对着她的那个少年身上。

　　他的步伐很从容，很优雅，很坚定。

　　真相往往是残酷的，不堪的。

　　谎言反而能给人带来安慰还有平静。

　　走到男生宿舍，他掏出手机，快捷地按下几个数字。

　　电话接通，他说，“是我。”

　　那边明显顿了好几秒，“这是吹什么风，你竟然会主动给我打电话？说吧，为了什么事？”

　　“我们的事。”

　　那边沉默。

　　沈晴天问，“明天下午放学后，有空吗？”

　　“你知道，只要你开口，我什么时候都有空。”

　　“那好，到时我有话跟你说。”

　　那边挂了电话。

　　王筝坐在木板床上，手机贴胸口，握得死紧。

　　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一只被困住的野兽，不停地想要破栏而出。

　　喜欢是什么？

　　爱是什么？

　　也许没有人能够说清楚。

　　对于幸福的人来说，爱情是甜蜜的。

　　那么，对于痛苦的人来说，爱情意味着什么？

　　它会让人伤心，难过，痛苦。

　　即使是这样，还是有那么一些人就算是痛得遍体鳞伤，还是选择坚持那份期待已久的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