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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九 疏离 ...

  •   一个大节过得不安生,顾怀修从来不知道自己的耐心如此之差。好容易挨过了旧年三十,初一的大清早顾怀修心急火燎就地赶到了沈家,生怕晚了沈熙出门。出门前带了好几个小厮,跟在身后拿着顾夫人叮嘱的各色礼品和一个提匣子里的几样糕点。
      沈家院子里的落雪未扫净,冬天的日头照在残雪上有些刺眼。站在沈府门口,顾怀修细细打量着这个这三四个月魂牵梦萦的地方。
      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
      句子念在嘴里有些自嘲,却生生牵扯住了心神。似双丝网,铺天盖地袭来,狠狠罩住,不肯有一丝一毫的放松。
      掀开厚厚的门帘,那个时时在心尖尖上萦绕的人,就那么端端正正地坐在屋子里的案桌旁,手里一支笔在写着什么,脸上一如既往的认真神情。似乎又瘦了些,素色的厚袍子穿在身上也看得出来的瘦削。屋子里燃着取火的炉子,似乎添了几块香饼,散着极淡的草木香。
      “几时回来的,就这样用功?”顾怀修望住那人,笑着打趣。
      沈熙讶然抬头,对上顾怀修的眼眸有些许不自在:“前几日就回来了。”
      走进案桌看他写的字,纸上还是那笔隽秀的字迹,却是些策问文章:“清晏那样的好文章,今年春试必当能一鸣惊人。”
      沈熙也不接话,站在一盆木栏水仙旁淡淡地笑笑,心不在焉的样子。
      两人沉寂下来的时候,顾家的小厮和叶适的小厮一起找来,说是叶适下了帖子在逸风楼设宴,邀顾怀修和沈清晏两人一聚。
      “清晏刚从菱洲回来,车马劳顿,病了一场身上还没大好,今儿天冷,就不去了,就说我给叶适兄赔不是,下次定当上门谢罪。”沈熙如是回了小厮,也不久留顾怀修,将顾怀修送到门口。
      “几时病了?用了些什么药?”顾怀修关心地问。
      沈熙轻描淡写道:“常年的小毛病,不碍事,就是天冷不耐烦出门,顾兄请自便吧。”
      顾怀修深深看了他一眼,一行人迎着他走远。
      回到屋里,沈熙晃了一会子神,被火炉子里发出的一声哔帛声惊扰,复将自己埋入书堆中。

      一连几日,顾怀修去到沈家都被门房先生阻拦下来,说是沈家公子外出了。一次两次大概是不巧,连着那么多天,顾怀修再对自己说是巧合也无济于事。心头一把火烧起,候在门口等至日暮。
      “为何避着我?”顾怀修在沈家门前将脸上尚余着错愕神情的沈熙拦下,开门见山地问。
      沈熙身上只有一件藏青色单袄,落日余晖之下浑身漾起一阵寒意,别开脸去躲避他的视线:“我没有。”
      “没有就好,那我今日就叨唠沈贤弟,在贤弟家打一顿秋风,不知贤弟意下如何?”商量的话,说出来是不容置否的口气。
      沈熙咬下嘴唇,倔强不肯看他:“舍下清寒,怕招待不起顾兄。”
      “你……”,顾怀修气短,“不知愚兄哪里得罪了贤弟,贤弟要与我撇得如此干净?”
      一阵的沉默,沈熙垂下眼睛,淡淡道:“顾怀修。我一直想不明白,你为何要接近我。”
      “为何接近你?”顾怀修一脸的不可置信。
      沈熙嘴角露出嘲讽的笑:“但凡来接近我的,沈家未败落前是为了沈家权势,沈家败落后是为了听一听那朝廷的秘辛。尤其是……某个如何魅惑上主,色衰爱弛的故事。沈家已经败落,用不着你再踩上一脚,若说是为了那点子香艳故事,顾兄你完全没必要花那么多心思在我身上。我原以为不过是你在书院里长日无聊拿我解闷,可我越来越看不懂你,你到底把我当做什么呢?”
      说到这里,沈熙白净的脸上一脸的疑惑,似乎只是在书院学堂里互相间的答疑解惑。
      顾怀修不怒反笑:“你当真这样想我?”
      沈熙认认真真地看着他:“顾怀修,你到底把我当什么?”
      顾怀修冲出口的话硬生生忍住,换成简单的四个字:“挚交好友。”
      “呵……我不配。”薄薄的嘴唇吐出凉薄的一句话。
      顾怀修气得去箍他的手腕:“什么叫你不配?我到底哪里得罪了你,你说出来我任你处置便是,何必说这些风凉话叫人寒心?”
      沈熙起了脾气,咬着嘴唇狠命挣开手:“顾兄并不得罪与我,只是小弟人卑家贫,不配与顾兄相交。”
      “你是哪里听来这些混账话?我若真看重家世声名,最初便不会同你往来!”顾怀修震怒地看着他。
      沈熙昂着头抓着一只袖子,脸上满是倔强:“顾兄乃太常寺卿家公子,长兄又是大理寺新人,真真正正的世宦之家名门之子,自然不在乎往来的是权贵庶民。但清晏失祜丧亲,一门孤寒,所余惟清名二字而已。攀附权贵阿谀魅惑的名声,我担不起。”
      顾怀修盯着他一字一句重复:“攀附权贵,阿谀魅惑?”谁阿谀了谁?谁又魅惑了谁?这些话,从何说起?
      大约,魅惑是真的了,可阿谀的,从来都是他。从最开始莫名其妙的好奇,到如今的心心念念,这其中的种种因果,又岂止是一句魅惑阿谀掩盖得过来的?
      细细想来,顾怀修不禁有些心虚,嘴角浮上一丝苦笑。心思被他说中,却不知那人是真的猜中了,还是外头听了什么闲言碎语。若真是猜中,能掩盖得过去就罢了,掩盖不过去,以后两人也是相见不如不见。若是外头听见了什么闲话,沈相六七年前的事情还摆在眼前,又是那样重的心思,真不知那人心里难受成什么样。
      “清晏,我不明白。”无奈极了,软了口气道。
      “明白也好,不明白也罢,”沈熙冷笑,甩了袖子就走,“顾兄请别处走走,沈家门小,容不下顾兄这座大佛。”
      沈熙说完,转身朝着沈家走去。一步步走得艰难,却不肯回头去看顾怀修一眼。
      迎在门口的阿九没眼色,惊讶着“公子你的眼睛怎么红了,可进着沙子了”,慌慌张张扶着沈熙进了院子。

      挚交好友?
      真真可笑,谁要做你的挚交好友?
      从头到尾都是那人的一心一意,细心体贴关怀备至,一寸寸入侵到生命当中来,等到恍然大悟之时早已逃不开心魔。相思入骨,欲诉无门;有心避开,偏生堵在门口不让人有片刻喘息。
      逃不掉,忘不了,心口发疼,硬生生咬住嘴唇忍住眼泪。
      沈熙将手里的书狠狠砸向墙壁,恨不能将心挖出来如同这般扔弃。春试眼看就面前,心心念念的却都是那个人,书上的字散漫开来,难以入眼。不甘心,怄自己怄得要吐,吐出来的却都是清水。
      自从菱洲回来,一直没好好吃过东西,闭上眼都是那人关切的神情。对顾怀修的念想一日深于一日,心底的不安和抗拒也随之加深,满心的仓皇和惊恐,如鬼魅般如影随形。白天还要强打起精神来应付祖母,没日没夜地温书,沈熙早已疲惫不堪。
      就这样反目,此后再不相见,你做你的宦门子弟,我读我的圣贤之书,于你于我都是最好。沈熙将头埋进双臂间,渐渐阖上双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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