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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八 秋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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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上旬,虽已入秋,还残存着酷暑的余热。秋试开考,初九至十五九日,经史、时艺、策问三场一一而至。手里是做惯了的题,一想到十年寒窗只待此役,隔岸望着富贵荣华,想到那朱门高墙峨冠博带具系手中之笔,再镇静的人也不免手心里生出汗来。
出了贡院朱红色的大门,沈熙犹自恍惚在考场卷子上。顾怀修从西门出来找到他,牵着沈熙回到了沈府,一路无话。
转眼到了贡院放榜日,众人聚在书院,叫了各家下人候在贡院附近,只等着那边一放榜,下人们便抄录了快马传来,省却各人前去街上受那焦心等待和拥堵之苦。一院子的人颇有了些陈老先生不急不缓的气度,有坐着杀棋的,有拿了书几人一堆做唇舌之战的,还有窝在学堂里头乘着大好时光补眠的。
等到午时,报喜之人一一前来,引得鞭炮声、贺喜声、车马声源源不绝,将素日里清清静静的一个书院衬得好不热闹。书院里众人倒也颇为争气,平日看不出用功,倒个个上了乙榜。其中沈熙最为靠前,乙榜第六,差了一名便能入五经魁。顾怀修中了二百三十三名,叶适中了二百七十二名,俱在意料之中。
挑了个晴好天气,清秋佳节菊黄蟹肥,众人齐聚文泰居,将陈先生送上高座,各自挑了地方坐下来,上了酒菜权当庆贺。
顾怀修和沈熙并叶适三人靠着那半池残荷边围坐了一张机子,旁有荷花池的栏杆挡着,图一个清净。三人起初还斯斯文文吃酒,到后来也都放开了怀,劝酒划拳地胡闹起来。但沈熙性子静,叶适也不爱喧哗,顾怀修更是老成持重,比起其各桌上的人来,这桌还是很收敛的。
这时,沈熙正被笑弯了眼眉的叶适连灌了好几杯酒,只好望向顾怀修求助。顾怀修很愉快地接过叶适举在半空中的酒:“清晏酒量不好,输了我来替他。”
叶适瞪他:“你要吃酒自己倒,少来我们这里蹭喝。”
顾怀修的酒到底没喝着,来了一个人,新外袍上几道褶子分外明显,愁眉苦脸地抢过那杯酒灌下去,又挤在了小机子旁拿酒壶:“三位贤兄贤弟,张某人前来讨一杯水酒喝。”
来的是书院里的张高仪,平素和三人并无多少交集,也另有自己的圈子,和这几人不过点头之交。
顾怀修吩咐侍立一旁的小厮备至一人的器具上来,再上几壶酒菜,不动声色地将沈熙拉到身旁留出位置给张敞:“高仪兄请随意。”
这张高仪从旁的酒席出来坐到这里,也不说话,只是沉着一张脸顾自喝酒。叶适好奇,只装作随意地问:“怎么不见许兄?高兄平日里和许兄最为亲厚,不如将许兄也请来这里,咱们好一处聊聊。”
张高仪的脸从白变为青,手捏着酒杯发狠:“别再提他!从今往后我张某不认识他许秋白!”
许秋白和张高仪,两人在书院里孟不离焦焦不离孟,只要有张高仪就有许秋白,大家看惯了两人天天在一起,倒也没往别的地方想。这时,顾怀修和叶适也只当他二人有些不和。劝着张高仪喝酒吃菜,抬头好巧不巧却看见许秋白和陈于鼎相携路过,二人言谈甚欢,走路姿势却有些奇怪——陈于鼎左手虚搂着许秋白的腰。虽然只是那么一个小动作,但四人从坐的地方看去,是再清楚不过的。
张高仪的脸变得惨白,手抖得连酒壶都拿不稳,捏紧了拳头冲到陈于鼎前面挥手就是一拳。陈于鼎没有反抗,却是许秋白狠狠推开了张高仪,又拉着陈于鼎的手看他脸上的伤,回头咬牙死瞪了张高仪一眼,扶着陈于鼎走开了。
这里三人俱是诧异万分,还是顾怀修快步走上前,将呆呆立在那里的张高仪拉回了酒桌。怕张高仪再闹出什么事情来,顾怀修三人只好找了个借口离开了文泰居,寻了常去喝酒的逸风楼接着喝酒。
几壶酒全灌进了张高仪肚子里,虽然只是清酒,但这么凉的天一气灌下去也不是好受的。叶适手托着下巴转着茶盖殊为无聊,挑了一筷子菜恹恹地扔下:“还要喝多久?要是准备在这酒楼过夜了,我可不奉陪。”
“叶适……”沈熙有些责备地喊住他。
“小晏你别看着我,我昨夜被我那好哥哥罚着背经文,一宿没睡,现在又困又饿。”叶适没好气的说。
“三位贤兄弟先走吧,今日麻烦三位了。”张高仪只手中的酒壶很快空了,阴沉着喊掌柜上酒。
“张兄,闷酒伤身,适量而止。”顾怀修道。
“张某只求一醉,醉了就不会再想去问他为什么这样对我……”七尺的男儿,就这样红了眼眶。
顾怀修将一壶温过的酒递给他,又让叫了几道菜,道:“叶适你趁热填肚子,张兄也慢些喝这酒,事情至此,醉酒也无济于事。”
“我……我只是不明白,他,他怎么就,就……”一句话再说不出来,神色凄惶。
话说到这时,顾怀修和叶适早就明白了他和许秋白两人之间的事。
书院里十几个人,大都宦门子弟,正是风流轻狂的年纪,加上在外面无所顾忌,那断袖分桃、契兄契弟的事自然不少。顾沈叶三人虽不和众人作伴,但眼前两人的样子分明就是那本众人私下偷偷传看的春袖集子上所写之事。
叶适谁都不理,顾自吃东西。顾怀修朝沈熙看过去,沈熙却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们必定会笑话我,我和许秋白在书院里做下这勾当。我是奉了一片真情给他,他许秋白不稀罕……自秋闱放榜以来,他就没给过我好脸色,我去找他也避而不见。原本今日我想借着这个机会和他说些话,谁知他和陈于鼎与大庭广众下搂搂抱抱!他……他置我于何地!”半醉的人,哭得呜咽哽塞。
出了酒楼已近夜半,将张高仪送上马车,叶适道了声乏了就回叶府,转身离开的时候似笑非笑的看了顾怀修一眼,对着沈熙道:“小晏,有些事情要用心看,别跟张高仪那个笨蛋一样,好没些意思。”
顾怀修上前牵住沈熙冰凉的手握在手心:“清晏,今日回我家可好,我娘备了桂花酒酿圆子,等着你去尝尝呢。”
沈熙低着头应了一句,任由顾怀修牵着回去。
“张许二人之事……”
沈熙站在灯下,案几一旁置放着鎏金五足熏笼燃着木莲香,一缕轻烟袅袅娜娜散在空中,灯光隐隐绰绰间看不清他的眉目:“咱们以前不也偷瞧过那些书,混账话我也听过,大概明白是怎么回事。”
顾怀修知道他说的是刚来书院的时候常礼说的胡话,心里一紧,上前喊道:“清晏……”
沈熙看了他一眼,嘴角浅笑:“你这是怎么了?替张高仪着急?”
看到他的笑,顾怀修莫名松了一口气:“各人有各人的缘法,我替他着急也没用,只是瞧着他今天那样子有些可怜。”
“我过几日要走了,回菱洲祭祀我爹娘。”沈熙垂下头淡淡道。
顾怀修皱眉:“回菱洲?何时回京?”
“节后回来,春闱应试。”沈熙手握着一杯暖茶,指尖传来清秋的凉意。沈熙抬眼望向窗外黑漆漆的夜,秋天了呵……原来这么快。
顾怀修望着沈熙的眉眼有些痴,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陪他静坐在这深夜里。
陪着他伤心。
沈熙是有些伤心的吧?顾怀修心里有些明白,却又有些不明白。明白的,在这样寂寥的夜里这么寂寥地坐着,唯有伤心之人。不明白的是,才中了秋试第六,这样的伤心又是从何而来。
不明白,欲明白,在问与不问之间徘徊。
白天在酒楼听了张高仪一番话,顾怀修心里的触动是沈熙无法知道的。像是这么多天来终于有了一个应有的答案,一个藏在心里蠢蠢欲动的答案。这近一年来的所有悸动和期待,似乎在这一刻都有了着落。尘埃落定之际,他有些欢喜,更多的是忐忑。
瞒住了,能够作为挚友一辈子站在他的身旁,但心头的念想就像一条毒蛇,时时欲探头出来,不是自伤就是伤人。瞒不住,他们也许能如以前的张许携手同行,但也许就是一个万劫不复,他不敢期待结果是更见亲密而不是一拍两散。
他不敢。自小无法无天胆大妄为的顾怀修他不敢,这个赌注太大,他不敢做那孤注一掷的赌徒。
苦笑,只有苦笑。掩上轩窗,拉过沈熙披上外袍:“好,那我在京里等你回来。”
沈熙一怔,任由拉着手望着他半天没有动静,倏忽一笑:“好。”
顾怀修在书院里拦住叶适:“你知道些什么,张许二人?”
叶适哼了一声:“不是只见树木不见森林的笨蛋,我就告诉你。放榜那日我们大家都在书院,就许秋白不在。”
“他不是没参加秋试?在哪儿?”顾怀修有些讶异。
“我回家的时候打城门口张榜那城墙下过,看见那傻子就跟墙角下坐着,也不知道坐了多久,脚都麻肿了。那种时候,人又多,你说这许秋白有多傻?单为了早些时候看到张榜,在那儿一直从清早等到了日落。张高仪可好,在书院和常礼投壶掷筛子,道喜的人前脚离开他后脚跟着就走了,一群人在酒楼里喝了个天大亮。哼,要我看来,许秋白和他掰了那才叫聪明人做的事。”
顾怀修听完也没什么,只是笑笑不多说。
叶适瞥了他一眼没好气:“清晏不在了你魂也没了?好几日没见着他了,去哪儿了?”
“不过是年关将近回家祭祖了。”顾怀修毫不在意,挥了挥手中的笔给画上的小鸟添了一笔树枝。
“这么紧要的关头回家祭祖,莫不是央祖宗保佑去了?”
顾怀修想到了什么,皱眉问叶适:“你可还记得当年沈相入狱是什么时候?”
叶适见他脸色严肃,奇怪道:“我怎么会知道那些子事?清晏同你说什么了?”
顾怀修摆摆手说没事,心里因为叶适那句话暗自疑惑。沈家对沈清晏寄予希望极高,离着明年春闱还有几个月的时候,不关在家中好好温书,反而回菱洲祭祖,这事情透着一股怪异。而临行前一天沈熙的神色,似乎也有些古怪。去沈家打探了几回,门房先生客气地回说沈老太太带着沈熙一同回菱洲祭祖,也不好再多问。只得按捺下满心疑虑和期待按,耐着性子等沈熙回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