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来风急》烟雨南朝

6、六 拜魁星（一）

　　沈府和寻常日子并没有什么不同，陈旧而安静。老管家恭恭敬敬将顾怀修迎进院中，躬身致意道：“公子大概有些错处，被老夫人罚跪祠堂，恐怕不能出来见客。”
　　顾怀修推开微合的祠堂门，看到沈熙端端正正跪在牌位前，昏黄的烛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怎么被老夫人罚跪在这里？”顾怀修走上前道，“莫非清晏今天和哪家闺秀私相授受了什么不成？”
　　沈熙抬头看他，勉强笑道：“让顾兄见笑了。”
　　顾怀修看他：“跪了多久了，满头汗？”
　　“……不多久，”沈熙低头，“拜魁星我恐怕去不了了，劳烦顾兄……”
　　顾怀修拿出怀里帕子递给他，笑道：“晚上的魁星会大家谋划了那么久，缺你一个多扫兴。你也是今年要考试的，怎能不去拜拜魁星爷求个好彩头。且跟我去，来日老夫人要是责怪你，你尽数推到我身上就是了。”
　　“这怎么行，”沈熙惊讶地看了他一眼，“我和你同去，要是祖母要责怪，也不过再跪几个时辰。” 以手撑地慢慢将屈膝的双腿移到身前，捶了捶了才站起来，露齿一笑：“走吧。”
　　还没说完，沈熙晃了晃身体，手扶着额头就要栽下去，顾怀修忙伸手扶住他，双臂圈住眼前的身形，皱眉道：“身体不舒服？不然就别去了。”
　　沈熙眨了眨眼睛站稳道：“不碍事，大概是跪得太久了，我们走吧。”
　　顾怀修皱了皱眉，向门外的管家行半礼：“今晚我们大概会晚些才能离开书院，且让清晏随我住顾府，好相互照应，烦劳沈管家向老夫人通传一声。”
　　老管家微侧身道：“顾公子放心，老沈省的。公子随我去换身衣裳，顾公子请前厅稍坐。”
　　小沈七送来清茶，顾怀修拦住问沈熙怎么被罚跪了祠堂，沈七皱着脸抱怨：“公子去请安的时候，也不知说了什么，好像是文章做坏了，学堂里先生评了差，就一直跪到了现在。老夫人说今年的秋试就要开始了，公子还不专心念书，要罚到他认错为止。多亏得顾公子你来了，不然少不得要跪到半夜呢。”
　　“什么文章？”
　　“什么公羊传，十一年的，公子的学问小的也不懂。”
　　顾怀修略一思索：“公羊传.隐公十一年？”
　　“小的记不得了。”沈七送了茶碗过来，顾怀修抿了一口，微微皱眉。
　　这么一耽搁，两人到书院的时候已近起更。书院整理得格外整齐，各处点着灯笼烛火，正对着院门的前厅前摆着香案，上供的瓜果笔墨书籍一应俱全，但院落里安静得有些异常。
　　众人在厅内坐着，姿势有些僵硬，压低了谈话声窃窃私语。顾怀修和沈熙找到叶适，挨着坐下来问：“已经起更了，怎么还不行拜礼？”
　　叶适低声道：“就在你们来之前一刻，有人来过。”
　　“何人？”
　　叶适笑而不答，指了指天，又伸出七个手指。
　　赞礼上前唱礼就位，诸人来到案前肃静站定，拈香祷祝，焚香礼拜。

　　顾怀修眼光一闪，近乎呓语：“天家，七小王爷？”
　　顾府的西院里，叶适笑了一声，拿着酒壶倒酒。顾怀修皱眉，将桌上的茶盅塞给坐在身侧的沈熙，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掩在嘴边：“来做什么？”
　　叶适学他的样子举起酒杯：“据说是……‘选贤任能，拔充王府，可为纪善之职。’”
　　王府纪善不过是一闲职，惯例是在朝述职的官员担任，为的是安置那些年老犯错的官员，说是调任实则贬职。
　　“何时王府纪善轮到我们这些未出仕的世家子弟了？”顾怀修颇有些不解，“秋闱即将开考，那小王爷虽然年岁小了些，难道会行如此明显的笼络士族学子的之举？”
　　叶适笑得得意：“还有你没想到的，这选充纪善一事，是那六老王爷随着小王爷来的，还是奉了上头的旨意。”
　　顾怀修沉吟片刻，方笑道：“管它呢，选才也好拉拢也罢，有我们那陈老夫子撑着怕什么。今日好辰光，咱们三个自在松散些才好。”说着拣了盘枣蓉糕放在沈熙跟前：“这是我让顾安在长安街那家江南蓉糕坊买的，你尝尝味道如何。”
　　这里说着话，小门内进来一人，朱钗环佩娉娉袅袅，未语先笑：“小公子，夫人和少夫人乘月游园，正穿了水长廊往这边来。”
　　顾怀修忙站起来：“辛苦巧雁姐姐，坐下吃杯水酒歇歇。”
　　巧雁站在门旁并不走近，笑道：“侍奉主子不敢称劳。”
　　“我也该告辞了，咱们明日学里见吧。”叶适拈一块枣蓉糕尝了一口，向顾怀修挑眉：“怀修兄也太偏心了些，怎么就忘了我家祖籍可也是江南。”说罢向巧雁笑笑，翩然而去。
　　沈熙跟着站起来：“贵府女眷，我去后头回避一下吧。”
　　顾怀修拉着他笑道：“你我挚友，见见我娘极是应该，我嫂子是个妥当人；虽然有一双姊妹并几个表姐妹在我家，轻易不到我这儿来。”
　　沈熙只好任由他握着手一起等在门旁，顾夫人携着顾怀修的嫂子荣氏来到西院时，院子里已经收拾好了案席，重新摆上了几样瓜果和什锦盒子。
　　“这是沈家那孩子？如今都这么大了？”顾夫人和气地拉着沈熙不住地打量，“几年不见，竟长成了这么俊俏的孩子。”
　　顾家长媳荣氏妆容精致，温柔婉转，笑吟吟地道：“我尽日里说咱们家怀修是个天上有地下无的，不想来了这孩子，和咱们怀修倒是一双人品模样。”
　　“怀修智敏而慎善，不输前贤君子。能得与怀修相交，清晏荣幸之至，亦侥幸之至，”沈熙有些拘束地笑，答得由衷，“清晏和怀修兄还差得很远，夫人和少夫人谬赞了。”
　　荣氏笑着递了状元及第金锞子和一把同心锁给沈熙：“夫人若喜欢这孩子，不如和我家姑娘凑一对，也是天作之合。”
　　顾夫人闻言眼前一亮，笑道：“这主意出得好，只怕咱们家中几个姑娘都比这孩子要长些岁数，不知清晏家中还有何人？”
　　沈熙脸皮薄，被问起婚嫁之事不由微微脸红，飞快地看了顾怀修一眼低下头道：“多谢夫人抬爱，回夫人话，家中仅老祖母健在，只是清晏家中有规矩，男孩子冠前不论婚嫁，怕耽误了几位小姐。”
　　“可惜了，”顾夫人惋惜道，“也罢，等清晏及冠，我再为清晏相中相中。这般人品学问，也不知谁家好女儿有这样的福气。”
　　荣氏接过巧雁递过来的茶送到顾夫人手里：“夫人和这孩子投缘，让怀修时不时邀来家中相聚，也不负咱们两家世交之好。”
　　顾怀修笑道：“娘一见了清晏就把自家儿子忘了，说亲拉媒的先不忙，尝尝这茶，若是觉着好，儿子让嫣然那丫头送些过去。”
　　“茶不错，但沏得浓了些。和嫣然那丫头说，晚上备着淡茶，不然一会儿睡不着，明早又贪睡。”顾夫人叫过在西院伺候顾怀修的大丫头嫣然，叮嘱了一番，仍旧携着荣氏沿着水长廊离开了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