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来风急》烟雨南朝

5、五 三人行

　　眼前的顾怀修显然不是半仙之体，料不到久远之后的事情，他现在烦恼的是怎么样打发眼前的这个笑得跟头狐狸一样的太医院院使家的小公子叶适。
　　叶适和顾怀修年纪相仿，平素在书院里是个再眼高于顶不过的人，今天却在书院门口堵着顾怀修好一通叙旧，直到沈熙都走出书院门了，两人还杵在门口当门神。
　　“沈贤弟请留步。”顾怀修见到他忙喊道，“叶兄邀我去逸风楼小酌，沈贤弟可愿意同去？”
　　叶适眼尾扫过沈熙，嘴角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草草作揖道：“沈贤弟同去是最好不过的了，左右我和顾兄二人对着喝酒也太寂寞了些。”
　　沈熙为难道：“二位贤兄好意，本却之不恭，但今日恐怕不行，先生留下功课太多，我怕温习不完……”
　　“不过是些许功课，也不差这一两个时辰。老在书院呆着多闷，且随我们去疏散疏散，如何？”叶适抱胸靠着阑干懒懒道。
　　沈熙还来不及犹豫，顾怀修拉着他笑道：“沈贤弟且随我们去逸风楼，晚了就住我家，打发小厮去家里说一声罢。”
　　三人坐在临街的位置上，几壶花雕，几道小菜，甚是悠闲。
　　叶适兴致很好，殷勤地给其他两人倒酒劝酒，很有些东道主的架势。沈熙被灌了几杯，脸色微微有些发红，挡着酒杯支支吾吾说要去如厕。
　　“尿遁也太没特色了吧……”叶适看着沈熙匆匆离去的背影笑道，“顾兄你不跟着去？黑灯瞎火的不怕你的小清晏被人拐走？”
　　顾怀修神色不变，夹起一筷子烂糊鳝丝：“有店家跟着我很放心，叶兄什么时候这么关心在下了？”
　　叶适摇摇手里的扇子：“顾兄爱屋及乌，连这吴地菜肴都如此了解。”
　　“你想问什么，直说吧。”顾怀修从容地看着他。
　　“我和你认识若干年，第一次见到你这么看顾一个人，怎么能不好奇？”叶适挑眉笑道。
　　“不过同窗之谊罢了。”
　　叶适好笑地看着他：“同窗之谊？他第一日来书院你就帮他喊了一句‘先生来了’，其他人进书院的时候怎么没见你展现友爱的同窗之谊？”
　　“我记得你进书院的时候我也帮忙了。”
　　叶适轻哼了一句：“就算没你，他们也拿我没辙。真打起来，还不知谁会赢呢……”
　　顾怀修看了他一眼：“好端端一个清俊公子哥，打架的那副凶狠模样也不知跟谁学的。”
　　叶适眼中闪过一丝阴鸷，笑容里透出寒意：“呵……跟谁学的？拿你家那个温顺谦和的长兄来换我的，你就知道了……”见沈熙皱着脸从楼下上来，又举起酒壶斟酒道：“沈贤弟来来来，咱们继续喝酒。”
　　沈熙啊了一句，看着酒杯发愁，又不好驳了叶适的意，只好拿起酒杯吞吞吐吐道：“叶兄，小弟酒量狭小，恐不能再饮……”
　　顾怀修伸手接过他的酒杯道：“酒饮微醺就够了，明日还要去书院。”
　　叶适不满地看了他一眼，转向沈熙笑道：“沈贤弟不知贵庚几许？”
　　沈熙长舒一口气，向叶适浅笑道：“小弟乙未年生人。”
　　“比我和顾兄小了两年，”叶适撇一眼顾怀修笑道，“想不到你已年逾束发了，身量看着倒小。”
　　沈熙脸红红的，露齿一笑：“是啊，长得太嫩了，祖母也总把我当做孩童看待。”
　　顾怀修看了一眼狐狸状的叶适，拿了茶壶倒了一杯热茶塞进沈熙手里道：“清晏你醉了，让店家上些清汤饭食，吃完我送你回去吧。”
　　沈熙有些拘谨地看看他，轻声答应了一句。

　　清早顾怀修出现在沈府门口时，沈熙恰好踏出门，抬头冲着顾怀修笑：“怀修兄早。”
　　顾怀修拉着他上马车，倒了茶水问道：“昨日你饮宴归来，沈老夫人可有责备于你？”
　　沈熙眉眼弯弯：“多亏怀修兄想得周到，让顾安来家中报了行踪，又送我回家，祖母没有说我什么，早上还送了醒酒茶来。”
　　“那就好，吃了早饭没？吃点东西再喝这茶，不然胃里不舒服。” 顾怀修见沈熙顺从地跟着上了马车，心情很舒畅。这段时间他心甘情愿地做着车夫的勾当，而且，做得很是得心应手，最烦恼的是沈熙朝他作揖，客气地推脱“不敢再劳烦顾兄”、“我身体已经好了，顾兄不用再接送我了”之类。顾怀修抢了老父门下清客的活计，又找了一大堆琐事理所当然地去“劳烦”沈熙，需要“边走边谈”后，沈熙终于习惯了顾怀修的接送，顾怀修很有理由笑得开怀。
　　当然，顾怀修也确实有很重要的事去烦劳沈熙，比如在课堂上答不出先生问题的时候，都是沈熙在一旁偷偷地提醒着他。先生看见了冲顾怀修瞪眼睛，顾怀修装作看不见，沈熙倒红了脸。但下次顾怀修被先生叫起来立在那里做壁画的时候，沈熙还是忍不住告诉他怎么答，气得先生指着顾怀修直道“孺子顽劣”。
　　顾怀修很得意自己留住了块宝，靠山吃山地过上了惬意的日子，想睡觉就睡觉，睡懒了伸手到沈熙的脸上捏一把，细皮嫩肉的手感很好。
　　陈先生还在哀公问政，顾怀修甚是无趣地伸出手去抽手边人的书，见到同一排座位上的叶适半眯着眼睛斜睨过来，嘴角挂着常见的笑。自从喝酒那日后，三人的座位就并到了一处，相携作伴同进同出倒也颇不寂寞。顾怀修瞟了一眼他手里的书，不用猜也知道那是本医书。
　　午膳时候，三人将各自带来的食盒拼在一处，顾怀修手快将自己的几碟子菜堆在沈熙面前，又将沈熙喜欢的菜夹到他碗中。
　　叶适露出那似笑非笑的神情，道：“怀修你真是无事忙，清晏贤弟难道自己不会夹菜么？”
　　沈熙看着眼前碗中高高叠起的菜忙道：“我自己来就行，怀修兄你不用照顾我。”
　　顾怀修手下不停，夹了一筷子青菜堆进碗里：“食不言，快吃。”还不错，还知道我在照顾你。顾怀修抿着茄子很开心，一顿饭吃得是心旷神怡。
　　叶适狐狸似的神情保持不了多久，眉毛就塌了下来。他光顾着看热闹，碗里的菜经过顾怀修的扫荡，风卷残云般见了底。还未到下学时间，摸着造反的肚子唉声叹气。
　　“叶兄，这是西街兰桂斋买的香酥团子，我看你午饭也没吃多少，拿这个先垫垫肚子吧。”沈熙趁先生出门，手里送过来一个纸包。
　　叶适眉开眼笑地接过来打开，一口一口咬得斯文，冲顾怀修笑。
　　顾怀修忿忿地瞪了他一眼，转向沈熙时已经一脸的哀怨：“清晏，我午饭也没吃饱，你怎么单给了他的呢？”
　　沈熙手中单剩下一个已经咬过的，不期顾怀修会跟他要吃的，愣了一下为难地说：“昨天沈伯就买了这两份……实在对不起怀修兄了……”
　　“清晏，我饿……”叶适瞪大眼睛看着用这么恶心口气说话还一本正经的顾怀修，身上寒毛根根竖起，手一哆嗦差点将团子掉到地上。
　　沈熙还要“可是”，顾怀修眼巴巴地盯着他咬过的团子，沈熙只好将手里的团子递给他：“怀修兄你要是不嫌弃……”
　　话还没说完，顾怀修慢悠悠拿过团子咬一口，笑眯眯地道：“不嫌弃，不嫌弃。”
　　叶适笑得打跌：“和顾兄相交七八年，今日才知是白相识了，原来顾兄也有如此娇憨小女儿态！”哆哆嗦嗦拿起茶碗，手一软整个合在沈熙身上，倒了沈熙那身月白衫子一身茶渍。顾怀修恨不得把叶适扔出窗外，唤来顾安拿了一身自己的衣服去偏僻处给沈熙换了。恰好监学来传先生话散学，三人正好坐了顾怀修马车下学。

　　闲处光阴易过，转瞬间七夕已至。这一年是大比之年，书院里有意科举出仕的学生早早过了童试，只等大比之际一展身手，功成名就。由于七八个学生不日将参加秋闱，学堂里众人热热闹闹地商量着拜魁星，以求得个好名次，先生也知趣地休了一天学由他们闹腾。
　　顾府后院张罗得花灯结彩，摆了大香桌在园中，设各色果盘并碗水，旁置小针若干用来乞巧。阖府女眷围坐在香案旁谈笑，顾怀修被嫂子和两个妹妹灌了好几杯水酒才逃出府去，径直来到沈熙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