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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 贫病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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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日晌午,又一次回笼觉后,顾怀修神清气爽地挪了挪身下的椅子坐得更舒服一点,抬头就看见门口气喘吁吁赶来上学的沈熙,不禁叹气,这小傻子又撞上讲课的夫子了。
嗫嚅着说了什么,夫子青着脸只做没听见,将手里的书念得摇头晃脑。沈熙只好在门口站着,课堂上的人夸张地指指点点嘻嘻哈哈,更是增添了他几分难堪。屏气敛息地束手站着,只做看不见旁人的眼光,只是脸色更加灰败了几分。
沈熙虽是少年白皙肤色,毒日头下不但没有被晒红,反而更显苍白。顾怀修虽然懒懒地斜靠着椅子睨去,也看出了他的勉强。果不其然,那个单薄的身影摇晃了几下朝后倒去,咚的一声脑袋撞到了门框上,声音大得让顾怀修替他的脑袋疼。
帮着将沈熙背到陈先生的外室躺下,吩咐小厮请来的郎中给沈熙把脉,捻着胡子说了一大堆什么“肝火旺盛气虚血弱,中气虚而受于暑也”,听得顾怀修不耐烦,最后吐出金贵的“热射病”三个字。大抵疲劳过度,又在日头下晒了一回,有些轻微中暑,甚至不用开方子,静静养几天就可以好全了。陈先生便吩咐顾怀修在后头照应沈熙,顾怀修乐得不去课堂上枯坐,忙眉开眼笑答应了。
送走郎中,顾怀修让小厮烧了茶水,又绞了干净帕子替沈熙擦身。谁知顾怀修的小厮顾安才拿着帕子擦上沈熙的脸,沈熙便迷迷糊糊伸手拂开,眼睫扑闪着却始终睁不开,更别提要替他擦拭身体。顾怀修只好让顾安去找沈熙的随从,却来回说没见着沈七。顾怀修不禁以手覆额,长叹一声,认命地从水盆里缴起帕子伺候沈大少。还是闭着眼睛拂开擦上来的手,顾怀修轻声哄着他,渐渐安静下来任由着擦洗。又倒了一盏茶来,扶起来慢慢喂下,折腾了许久,似乎睡安稳了,气息绵长起来。
日头落下时分,沈熙醒了,除了虚弱些没什么大碍,顾怀修也就放心下来,由着来接他下学的沈七送回了家。
第二日清早正要往书斋去,顾怀修突然想起了还在病中的沈熙,想了想便让赶车的家仆绕了一条远路,顺道访一访沈府。顾怀修只知道沈家所在的大概方向,当下也不着急,一边着人去访查,一边就坐着马车往那个方向去找。
行不到多少路,就有仆从来报了地址,马车便疾驰而去。谁知去到门前递了名帖,门房却说出门上学去了。心下纳罕,往书院行去,果然在路途中见到了步行的沈熙和他的小厮。
沈熙见到停在身边的马车和从车里钻出来的顾怀修,喘息了下勉强咧了嘴想打招呼,被黑着脸的顾怀修一把拉上了马车。
春夏交接时分的日头不算太毒,但照着也热烘烘的,何况昨天还晕在了学堂中的沈熙,顾怀修喝了一声把那人拉上马车,摸了一把他身上淡青色的衣衫,果然触手发烫。
“你去哪儿?先生不是准了你三天假,你不好端端地呆在家里,在日头下跑什么?”顾怀修往日都是一副和气淡然的样子,对谁说话都是平心静气,现在对着眼前这个发白嘴唇满头大汗的沈熙,却怎么都温柔不起来。
沈熙还有些呆,眨了眨眼睛刚想说“顾兄你怎么在这儿”,被顾怀修狠狠的眼神吓了回去,不自觉地舔舔干涸的嘴唇道:“我,我去书院啊……”
顾怀修拿出车里食盒中的茶壶倒了水塞到他手里,掀开车帘道:“回沈府。”
沈熙啊了一句,急道:“去书院要迟到了,先生要罚的!”
顾怀修回头瞪他:“罚什么罚,先生不是准了你假?把水喝了好好坐着,不许多话!”
沈熙还想说什么,顾怀修的眼神凶凶地盯了过来,只好往车壁一侧缩了缩,捧着手里的茶杯哧溜溜地喝水。
拖了沈熙回府,吩咐沈七找出干净衣物换上,将那人安置在了床上。沈七端来糕点和薄粥说请顾爷和公子用早饭,顾怀修额头的青筋跳了几跳,几乎用威逼的口气问:“你没吃早饭?”
沈熙怯怯道:“还没来得及,以往都是路上吃的……”
顾怀修从牙缝里挤出声音:“也就是说,你昨天刚晕过一次,今天大清早就冒着大太阳早饭都没吃地赶去书院?你是傻还是不要命了?”
沈熙有些委屈地扁扁嘴,没说话。顾怀修盯着眼前缩在薄被子里可怜兮兮眨眼睛的少年,突然心口就有些疼,这股疼冲得他有些茫然,也冲淡了他的怒气,不禁叹气:“罢了,你还病着……”伸出手去探他的额头,虽然看着脸上潮红,还好没怎么发烫,“先吃早饭吧,别饿着肚子睡觉。书院的事你就先放放,左不过我好好听了先生授课,回头我再给你讲一遍。你先别忙,把身体养好了再说。”
“可你今天要迟到了……”
顾怀修忍不住瞪他:“迟到了有什么打紧,你以为都跟你似的那么笨。”
沈熙没敢再说话,低下头专心喝粥。
正看着沈熙喝粥吃糕点,沈府的管家沈敬进来,说沈老夫人要见见今日来寒舍的客人。顾怀修客套了一番,便随着老管家去厅院,走之前捻起一块赤豆糕塞进沈熙碗里威胁道:“都吃光,我回来不许看见剩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