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来风急》烟雨南朝

2、二 再相识

　　翌日清晨，沈熙早早到了书院，在门前略作踟蹰，还是迈进了书院大门，安静坐在南面临窗的位置上温书。常礼一伙人倒是按时进了学院大门，免不了地挑衅：“哟这不是沈家公子嘛，来得倒早？”
　　沈熙依旧端坐着看书，姿势都不曾变动。常礼径直走到桌旁，双手撑着桌子道：“好歹以后是同窗，沈家公子连打声招呼都不会？”
　　沈熙只低着头不理会，一心要激怒他的常礼从鼻子里哼了一句，转头向那群党羽嗤笑道：“都说沈家子弟世代风流，原来是盛名之下其实难副，眼前这个就是没有家教的。”一群人恶意的嘲笑下，沈熙不出意料地涨红了苍白的脸，桌下的拳头紧紧握着竭力保持镇定。
　　常礼不满地盯着眼前隐忍不发的人，沈熙的隐忍不发比起昨天两句话就揍人更让人不爽。
　　“我说沈家公子，隔了一夜你莫非聋了哑了？连句话都不会说了？沈家子弟还有其他什么不为人知的隐疾没有？”刻意吊高了嗓子的话引来同伴的又一阵哄笑，还嫌不够，一手捏上沈熙的下巴，逼迫着他抬起头来直视，一边重重地嘲笑：“啧啧，长得这么漂亮，不如跟了我……”
　　话音未落，听到一句拖长了腔调的“先生来了”，常礼不禁怔了怔，半恼怒半威胁地看向一边道：“不知顾兄有何见教？”
　　那人一手撑着额头，一手翻着手边的书，似乎事不关己的抬眼笑道：“好说好说，只是快近巳时，先生和监学随时会来，常兄也不想把事情闹到先生跟前去吧？”
　　常礼被抓住了痛脚，确实，在书院闹事一旦被那刻板的老夫子知道，少不得要去自家老头子那里说三道四，自己也讨不了好。这才狠狠瞪了沈熙一眼，悻悻地走向屋后的位置。
　　午晌，沈熙走出书院屋子，坐在院子西北角那片竹林的石桌旁看那卷大学。少顷，沈熙只觉倦意涌来，不知不觉放下了手中的书，蜷缩在石桌上渐渐睡着了。
　　当顾怀修找到他时，看到的是春日融融微风和煦，那个纤细的少年睡在竹影斑驳下，长长的睫毛在略显苍白的脸上投下一片阴影，时光凝滞，在这个春日的午后显得格外温柔。
　　顾怀修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耐心，就这么坐在他的身边，静静等着他醒来。也不知道梦到了什么，那个小家伙似乎睡得并不安稳，不到半个时辰，便在手脚抽搐中迷迷瞪瞪地醒过来。顾怀修见他半眯着眼睛，使劲捂着胸口，似乎很不舒服的样子，不自觉关心道：“怎么了？哪里难受？”
　　沈熙还在半梦半醒之间，胸口憋闷地说不出话来，只简短道“水”，顾怀修见石桌上放着的那壶水，便伸手倒了一杯递到他手里。沈熙接过杯子慢慢喝完，这才神思清明起来。看到坐在身侧的顾怀修有些困惑，似乎又想起了什么，眼中闪过警觉，抿了抿嘴唇道：“谢谢……”
　　顾怀修微笑道：“沈兄不必客气，举手之劳。昨个儿原是我冲撞了沈兄，还望多多见谅。”
　　沈熙见他言语温柔，倒不好再计较，站起身来中规中矩地躬身作揖道：“兄台客气了，应该是沈熙多谢兄台这两日的照拂。”
　　顾怀修愣了愣，也回了一礼道：“沈兄真是太客气了，都是小事，常兄他们也没有恶意，才来书院的人都要经他们为难过才算正式入了学的，你莫放在心上。”
　　沈熙不自觉地咬嘴唇，脸上露出一丝勉强的笑：“是沈熙鲁莽了。”
　　顾怀修拍拍他的手，笑着安慰道：“今后安心在这温书才是，你那座位太晒，看书容易伤眼睛，以后就坐到我旁边的位置上来罢。”
　　沈熙有些诧异地看他，拘谨道：“这恐怕不大妥当吧……”
　　顾怀修笑道：“大家都是同窗，本该相互照应，你不必介怀。我是顾怀修，叫我怀修就行，不知我该如何称呼你？”
　　沈熙微微有些不安，但还是昂起头，字句清晰地回到：“沈熙，父……亲取字清晏。”
　　“那我便叫你清晏罢，兄来弟去的着实麻烦。”顾怀修也不客气，微笑着喊了一句“清晏”，便拉着他去搬座位。
　　顾怀修虽年纪不大，但来书院的日子却是现下这班子弟中最早的一个，书院不成文的规矩，不论年纪、只管来得早晚，来得早的方为首目。顾怀修从来不倚仗身份去约束众人，和众人不疏远也不亲近。当他牵着沈熙的手回到书院时，着实让大家都有些惊讶。惊讶之下，忿忿地交头接耳了一番，只能忍耐住了不轻易为难沈熙。
　　沈熙如常的安静，温书或是做着夫子布置下来的功课，闲暇时也并不和旁人多做交往。更多时候，顾怀修看到的都是他的侧脸，薄薄的嘴唇抿着，锁着眉心，目光紧紧盯在手中的书卷上。百无聊赖时，顾怀修也会恶作剧般抽走他手里的书，看到那人一刻的怔忪后将清澈的目光转向自己，心情就会突然地好起来。
　　果然是困守书斋的日子太无聊了啊，漫漫长日，除了睡眠也只有将身边的小东西来做一番调剂，不然这三年五载的清淡日子，岂不是要熬得个人嘴里淡出个鸟来？
　　顾怀修从睡梦里醒过来毫不掩饰地伸了个懒腰，要进行第二项解闷把戏时才发现身边没有那个惯常坐着的人。抬头见正讲学的夫子向自己投来不满的目光，咧嘴一笑引得夫子正要发作，门口匆匆赶来的人及时引开了这一场危机。
　　来的正是沈熙，每日他都早早来，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直到早课都快结束才来书院。沈熙脸色有些异样，又带着些许惶恐，向紧皱眉头的夫子深深作揖：“学生来晚了，请先生责罚。”
　　“既认错，自去领罚，以后不得再犯。”陈达观说完，仍回过头来继续讲课。沈熙低声答了句是，才敢抬起头来，快步走向书斋右边的“三省斋”。
　　书院里的责罚看似简单实，只是将那几本诗书好好抄上几遍，三日内上交便是。但三日独坐面壁屋内，除了下学不得踏出屋外，还要不停歇地抄书，实则痛苦不堪。所以一下早课，顾怀修便偷偷摸了些东西，溜去三省斋看沈熙。
　　“你今儿怎么来这么晚，还让夫子逮个正着？”顾怀修笑道，看他端端正正坐着抄书。
　　沈熙脸上闪过讶色：“你怎么来了？”
　　“我来瞧瞧你，不然这三天有的你熬了。”探头看他抄得工工整整的字，真心赞叹道，“真是漂亮，我们书斋里大概就属你的字最好，不过也麻烦，仿起来太难了些。”
　　沈熙奇道：“要仿我的字做什么？”
　　顾怀修笑道：“自然是帮你作弊，不然你抄到什么时候去？”
　　“本就是我错了，受罚是应该的……”
　　这下轮到顾怀修惊讶了，拿笔点他额头：“轻巧些的法子不好吗，偏要受着罪过？”
　　沈熙护着自己额头躲闪，皱着眉不说话。

作者有话说

　　改个小厮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