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来风急》烟雨南朝

1、一 初相遇

　　阳春三月，莺飞草长间柳絮纷飞，映衬着桃红李白，端的是春意盎然，最是一年好时节。
　　城里头最大的那间书院里的大儒陈达观老先生却无心欣赏这无边的春意，兀自烦恼为了这一书院的几个娃儿，自己仅剩下的几缕白发该掉光了。
　　前年陈达观刚来京都，不过几天的功夫，好几位当朝大员递了帖子来拜见为家里延请西席。迫不得已，举办了这家岐山书院，送了十几个官家子弟来，都是一句话，先生务必请严加管教。
　　怎么严加管教哟，这一班子弟早早地就学了父辈的那套派头，锦衣玉食鲜衣怒马，哪里能静下心来守着清寒书斋温习旧书。看看，趴桌子上呼呼大睡的那个是常侍郎的儿子，捏着糕点丢窗外引鸟儿来看得不亦乐乎的那个是林仆射家的长孙，拿着一管笔看似听得专心的那个，对就那个鸿胪寺卿家的小儿子，纸上描着鬼画符。
　　陈达观举目四望，不禁叹一口气。教出这十几个纨绔子弟，真真是寿命都要短十年。也罢也罢，说完了手里头的《大学》，让他们自行温书，说不出来格物致知的道理，就别想下学。
　　甩了袖子要出门，门口束手站着一个孩童，不过十四五岁的年纪，白嫩细致的少年模样，只穿着衣物和那满屋子的官宦子弟差了一些，恭恭敬敬地喊:“先生。”
　　屋子里的孩子巴不得有点新鲜事，乌拉拉围上来扒着窗子看。小娃儿躬身道：“学生菱洲沈熙，给先生行礼。”陈达观看了他一眼，只叮嘱了句：“到了书院，安心读书，”便背着手走开了。
　　屋子里叽叽喳喳开了，有头脑灵活的脱口而出：“菱洲？那不是早些年那废相沈家的祖籍，莫非是那家的人？”“哟这沈家的人还留在京里呐？”“嘿嘿那小子长得媚，还真有几分传言中沈家的样子！”这话一出口，引发了一屋子的笑声。
　　已经安坐在墙角的沈熙只装作听不见，一动不动低头看着桌上的书，没人看得到他抿得紧紧的嘴唇。
　　那群无法无天的官宦子弟得了乐趣还嫌不够，有几个胆大的便凑上来，扭着他的肩膀要他回头：“那个沈什么的，你是不是废相沈家的？长这副样子，说那废相以色侍人也不是没有道理啊……哎哟你怎么打人呐你！”
　　沈熙像只被激怒的小兽，瞪着发红的眼眶，攥了拳头挥舞上捏着自己下巴的人，怒不可遏地看着众人。
　　被打的正是户部常侍郎的儿子常家二公子常礼，自小横冲直撞惯了，哪里受过这样的气，嚷嚷着沈家的野小子打人啦，冲上去就要还手。都是肆无忌惮的年纪，哪里管什么分寸，见同伴吃了亏，更是寻了借口扬起拳头往那人身上招呼，登时书斋里乱成一团。沈熙本来年纪就小，身量也瘦小，不过几个来回，就只有挨打的份，犹自咬着嘴唇不啃声。
　　不知谁喊了一句，先生来了。一群人轰地作鸟兽散，揪着沈熙衣领子挥拳头的李家公子被同伴拖拖着不依不饶地捂着脸颊也跑出门。
　　沈熙一时没站稳跌坐在椅子上，慢慢伸手去收拾桌子上的东西。他的小厮沈七从屋外头蹬蹬蹬跑进来，慌慌张张地问：“这是怎么了？怎么这会子的功夫脸上都肿了？”沈熙松开咬着的嘴唇，淡淡道：“没事，你别大惊小怪，回去就说我走路跌着了。”沈七本就怕家里主人责怪，赶忙答应了，替他收拾东西回家。
　　遽然站起身来，痛苦地唔了一声，皱着眉头捂住腰，涨红了嫩白的脸。沈七也知道大概被伤到了，急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赶忙伸手去扶他。沈熙摆摆手，努力直起身子深深地呼吸了下，装作无事地和沈七出门回家。
　　才到院中，听到身后有人喊：“沈兄留步！”皱皱眉，一人赶到了身前冲着作揖道：“不知菱洲沈谦沈相是阁下何人？”
　　沈熙脸上露出警戒的神情，看看来人，是一个弱冠的青衣书生，比自己高一些，大概也是书院的学生。这么一想，更加警觉，略加犹豫，还是昂起头道：“沈谦便是家父。”
　　那人笑道：“原来如此，家父和令尊正是同年，在家中常见提起，问令尊安。”
　　沈熙狠狠瞪了他一眼，眼眶泛红：“家父已与五年前辞世，有劳阁下挂心！”说罢，绕开他快步向外走去。

　　一路紧赶慢赶，回到家时也已经是掌灯时分。沈家在抄家后已经搬离了原来的宅子，住到了京中边缘的老宅。从旁门进去，隔着一个小院子就是几间正厅，后院里只住着祖母和他两个人。
　　进了院子，便去见祖母。祖母端坐在厅内的大堂等他，沈熙急急走上两步，低头拢袖行礼，不敢半点懈怠。祖母见他下学，严严实实问了些学堂的事，听得陈达观收下了他这个学生，脸上才露出了难得的满意的神情。
　　沈熙心下悬了块大石头一般，只低着头答话，不敢错一丝一毫。直到祖母说了回房收拾下，这才答了恭敬地答了句是，心里一放松，转身往外走。
　　谁知眼尖的祖母正借着摇曳的烛光看见了他脸上的淤青，严厉地喊道：“清儿回来！”
　　沈熙一愣，没有半点犹豫地回过身，只抿了抿唇，紧皱的眉头露出了他心里的忐忑。
　　祖母上下打量着他问：“脸上的伤是几时弄上去的？”沈熙俯下身道：“孙儿今日下学堂之时不小心绊倒了台阶，跌了一跤摔破的。”祖母一声冷哼，道：“你只道你祖母老眼昏花，是什么伤都瞧不出来了么？好不容易央陈先生收下你做学生，才去学堂第一天你就不安分？”说道最后，口气越发严厉起来。沈熙通红了脸，辩解道：“不是我要和他们打架，是他们……”
　　“你是越发出息了，还会和人打架了？”沈老夫人气得发颤，“好啊你，沈家世代书香，不过而今逢上些不如意，气象还未败尽，谁知就有了你这样的忤逆子，不想着好好念书为沈家挣下些光彩，倒学会和人打架了？”
　　沈熙倔强地站着，咬着嘴唇一脸的不服气。沈老夫人看着越发生气，直叫孽畜，“你若是嫌这里不好，早些回菱洲去！也没有人再来管你，沈家好歹没你这个忤逆子！”
　　沈熙大吃一惊，脸色大变，扑通一声跪在地下，哆哆嗦嗦地道：“孙儿知错了，孙儿再不和人打架，孙儿会跟着师傅好好做学问，求奶奶别送孙儿回去！”末了一句，已经是带着哭腔。到底才是十来岁的孩子，尽管经历了大灾大难，还是会有些泪水始终难以忍住。
　　沈老夫人怒气未消道：“你是沈家的长子，泽越和洪逸莫不以你为榜样，三省己身尚且不足，不知哪里学来那些下流习气！还留这里做什么！趁早回了菱洲干净！”
　　沈熙跪着不敢动，苍白了嘴唇只梗咽着重复那两句话：“孙儿知错了，求奶奶原谅孙儿这一遭，别送孙儿回去……”
　　沈老夫人还是端坐在堂上，脸上不见半丝动容，恨恨道：“你还在这里做什么！去祠堂跪着！”
　　沈熙含着泪磕头，答了句是，这才摇摇晃晃走出厅堂往北面的内堂走。十几岁的孩子，瘦削的身材在东风里显得越发单薄。

作者有话说

　　修改了一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