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十二 游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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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适的日子也不好过，元宵节那日放了一天的风，交换代价就是被他兄长叶长缪关在家，狠狠温习了近一个月的时尚之学。
待到二月桃李将发的时候，也是礼部会试开考之际。
这一年沈家后院的一株红梅开的分外妖艳，枝头花攒着花，似要在这春寒料峭之际夺尽这整整一年的芳华。
沈老夫人喜得直让管家拿红绳子来缠在梅枝上，说是这梅花必印证着沈熙这一年一举高中，光复沈家门楣。
沈熙被沈老夫人叫去看梅花，打叠起精神陪着说笑一阵，只作百般欢喜，将满腹心思掩下。
待到二月初九入贡院，至十五三场科目结束，沈熙卷子做的极为四平八稳，纵使他素来谨慎，也颇觉有些信心。
家人等在贡院外，见他微笑点头，欢喜地将沈熙迎回家中。沈老夫人亲自等在内厅之中，也难得的和颜悦色，拉着沈熙询问了些贡院里头考试的事。沈熙一一答了，便辞了祖母回房休息。沈老夫人见他一脸倦容，精神倒还好，叮嘱了几句话就由他去了，吩咐底下人准备些汤水送去屋里。
沈熙回到房中掩上房门，只觉四肢疲惫地抬不起来。吃了热食下肚，头脑昏昏沉沉起来，瘫倒在床上，竟然一夜无梦。
二日醒来，天已大亮。沈熙迷迷瞪瞪醒来，慌慌张张奔下床，直到外头沈七听见动静进来伺候，才恍惚想起来今日已过了春闱。沈熙吐了口气，也不敢大放松，穿戴整齐了走出卧房。虽然到张榜尚有一段时间，但府内正忙着准备清明节祭祀事宜，沈家人丁单薄，老夫人又上了年纪，沈熙也闲不得。
正穿过院子去正厅，看见管家沈敬自门前而来，将沈熙请入正厅，才道叶适遣人来府上说请沈熙去往书院一趟，说是陈老夫子身上有些不妥，叫去有话要吩咐。
沈熙闻言有些着慌，赶紧换了出门的大衣服，带了沈柒往书院赶去。自他们下场科考以来，陈老夫子就不拘他们每日去书院点卯。这时叶适派人送来了这口信，还是在春闱第二日，显然陈夫子身上有些不妥当了。
到了书院门口，便有小厮迎在门口。沈熙不敢怠慢，抬手行了一礼，便匆匆赶往陈达观在书院后头的内院。
廊下和院内站了不少人，而房门却是关得严严实实的。沈熙打量了一下，在的人都是昔日一起读书的同窗，大概都是得了消息赶来的。见叶适和顾怀修守在门前，叶适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走上前向叶适小声问道：“夫子他……？”
叶适见他一脸焦急，忙安慰道：“无大碍，夫子昨夜发了一次病，下人去请太医的时候唠叨了几句，消息传开来，大家便都来了。”
总不好让人说我们还未进得朝堂，就忘了业师。这话是叶适心底里说的，但沈熙一个了然的颜色，两人也就心照不宣。于大比这紧要关头，这些应考的学子步步谨慎，不能给外人留下丝毫把柄错处，以免功亏一篑。
沈熙袖手站定，眼观鼻鼻观心，全然不去看周围的人，自然也看不到顾怀修看着他的神情。
少顷，门内走出陈达观身边伺候的家人，道：“陈先生身体有些不适，老家派人来接陈先生回去，我们这几日就上路。陈先生病重不便见人，只一句要紧的话嘱咐大家——不管将来际遇如何，都要行得端做得正，“君子”二字时刻心中记着，这便是敬着他老人家了。话已带到，大家都散了吧。”说完，家人便走入屋内，掩上了门。
众多学子听到，不知谁带头跪了下来，冲着正北屋子端端正正磕了几个头。直到屋内传来陈达观一句咳嗽“都回去吧”，这才有人陆陆续续散去。
沈熙心里不知什么滋味，依旧低着头跪在那儿。这一年师从陈达观，陈夫子不遗余力、倾囊相授，虽然严肃刻板，但沈熙却感受到了夫子对弟子的由衷的关切。沈熙跪着不走，只想见老师一面。陈先生这一去，便不知何时才能再见。
屋内走出来的下人见沈熙还跪在门口，惊讶地忙转身回房。片刻，便有人出来，说先生请他进去一续。
沈熙跟着走入内屋，屋内床上躺着陈先生，见他进来，被下人扶起来一脸病色地靠在床栏上。
沈熙忙跪在地下，细细磕了头：“学生不知恩师身体有恙，未能服侍左右，望先生责罚。”
陈达观生受了他的礼，这才对下人道：“扶起来吧。”
沈熙坐在床边春凳上，只听陈达观咳嗽了几声，和蔼道：“你只知你是我学生，却不知你实该再称呼我一句舅公。”
沈熙惊讶地看着陈达观，陈达观笑着道：“你娘要喊我一声旁系舅舅，你可不是要喊我舅公？”
沈熙在书院里一年，陈达观素有严师之名，何曾得见如此温和的话语？沈熙却心中一暖，一声“舅公”脱口而出。陈达观笑呵呵地应了一声，又拿出了一封用火漆封印好的信递给沈熙，道：“这里是给六老王爷的信，若是有一日你无路可走了，便拿去递给王府，就说是六王爷和七小王爷问陈达观的事，陈达观的答案就在里头。”
陈达观的话里的意思，岂不是要推他去做王府纪善一职？而走投无路之时……这又该从何说起？沈熙脸上显出犹豫的神情来，陈达观见道：“昔日，你母亲在你父亲入狱后，曾给我送来过信札。可惜彼时我远在千里之外，赶来时你母亲已经随着你父亲一起去了。这次，权当我还你母亲一个承诺。”
沈熙恍恍惚惚被小厮送出门外，看到门外等待的顾怀修和叶适，险些红了眼眶。
到底是叶适看出了不妥，一步走上前，一把拉住沈熙笑道：“今日天气正大好，高仪兄邀咱们几个去城郊看他家园子的十里桃花，你可不好缺席。”说着三人走出院外，看到张许二人并书院的三个同窗都等在那儿，想必是一同出游的几个人。
沈熙只好暂且按捺下在陈达观屋内被提起来的悲伤，同几个人见礼。张高仪和许秋白两人站在一处，显然已和好如初。
一行人相伴到了城外高家的景园，见春风徐徐，桃花嫣然，沈熙这才放下了心中郁结，和叶适二人落在众人后面，边玩赏满园春色边谈论着这次下场的见闻。待说到某一名学子用飞鸽传书作弊，却将飞鸽传来的答案上“背后还有”四个字也抄了进去，而至全家人获牢狱之灾时，两人不禁相视抚掌大笑。
走在前面的张高仪一行人听得二人笑声，便回头笑道：“叶兄和沈贤弟怎么两个人在那边偷乐？有何好笑的事说出来大家一并笑笑嘛。”
许秋白瞪了他一眼道：“好好看你的桃花，怎么我要的雨前茶还不送来？”
张高仪被训斥了还一脸甘之如饴，忙赔笑道：“这边不常有人来，下人难免笨手笨脚，我这就亲自去看看茶水准备如何了。”
高家原是太祖时军功出身，但几代下来，留在军中的人越来越少，却有子弟考取了功名，朝堂顿为哗然。皇帝体恤高家功劳，将高家送进宫的女儿拔擢为妃。高家圣恩隆眷，一时成为京中望族。而这景园的十里桃花，也是高家颇为盛名的一景。
许秋白听张高仪说亲自去看茶，并不领情，哼了一声走到叶适身旁抱怨道：“真是愚笨，也不知我怎么就看上了他……”
最后几个字几不可闻，但知道内情的叶适和沈熙都听懂了。
叶适笑着打趣道：“愚笨有愚笨的好处，聪明有聪明的坏处，你不知道，有些聪明人多羡慕那个愚笨的。”说完，若有意味地看向沈熙。
沈熙只做听不懂，笑笑而过。也不欲听叶适和许秋白两人站在路边说着什么，沈熙一人顺着小径漫步开去。
并不是不知道叶适在说什么，这么久时间三人相处下来，叶适难免会看出端倪来，只是不知道叶适知道了多少。虽然自认心思藏得很好，但看来还是避不开叶适那般心细之人。幸好叶适并非多嘴之人，想来他就算看出些不妥来，大概也不会告诉顾怀修，更别说赞同……
才舒缓了的心又揪起来，沈熙不自觉地去寻找那个人的身影。陈先生的离开，让他到现在才分出心神来想顾怀修的事情，却听得前面拐角处几个人的谈笑声，是走在前头的另外几个同窗，间或有顾怀修的声音。沈熙不自觉地慢下脚步，听其中一人羡慕的口气道：“顾兄你好生不厚道，这门亲事都要定下来了，你对我们瞒得这般严实，还不曾请我们喝一杯喜茶！”
沈熙心头一跳，但已经来不及收住脚步，前头的三人看见了他，笑着连他也埋怨上了：“素日你们两人最好，不见得顾兄这大喜事沈贤弟你不知情，却帮着他瞒得如此严丝合缝，怎么说得过去？”
沈熙抬眼看顾怀修，眼前的人站得这般近，却似离得那般远。只月余不见，那昔日形影不离的那个人，已经定下了亲事，恨不能大小登科。待到他穿一身喜服牵着另一个人的手走来，他是该在一旁带着笑送上白首不离的祝愿，还是自此再不相见，两两相望？！
沈熙满心苦涩，望着顾怀修不知怎么开口。尽管心中波涛骇浪，脸上一丝慌乱也不肯带出来，勉强微笑了道：“不知贤兄好事将近，清晏觍为同窗，还望顾兄于好日子赐清晏一杯薄酒，粘粘贤兄喜气。”
几句话说得浑然不知滋味，沈熙匆忙拱了拱手，脱开身去。身后几人还缠着顾怀修逼问着详情，沈熙无心再听，匆匆忙忙向前走去。
他要成亲了。他要成亲了。
沈熙失魂落魄，心头满是这句话，差点撞上一旁的桃树。当他望着顾怀修深沉而又探究的眼神时，几乎不曾失声喊出心里的话。还好，自始至终，他都没有露出一点点心思来。他没有告诉顾怀修自己的龌龊心思，更没有求顾怀修怜悯他的情。这样的他才是他，才是那个傲气的沈熙，才配是沈家的子孙。
沈熙攥紧了拳头，茫然地抬头，这才发现自己已经走到一处叉口，只见右边路上桃树遍布，桃花热热闹闹地挤在枝头。而左边路上则是清一色的柳树，垂着嫩黄的枝条在风中摇荡，看去颇为清寂。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十二 游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