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 3 章 ...
-
C
阴沉的天空不知何时飘起雨来,雨滴肆意挥洒着深秋的寒意。马的口鼻喷着白雾越走越慢,终于前腿一屈把我甩下来。我挣扎着想站起来但是失败了,随着血液从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中不断涌出,力气也丧失殆尽,我终于蜷缩着身体倒在积水中动弹不得。
我就要死了吗?我苦笑。我已经尽力了,任何爱情都无法在谩骂和枪声中持续下去。爱情的甜蜜记忆终于无法战胜恐惧和仇恨,玫兰妮为我最后的造访安排了一个危机四伏的陷阱。农庄的每个角落都埋伏着荷枪实弹的雇农,甚至请了赏金猎人。我记不清战斗的详情,因为在那样险恶的情况下,我的本能彻底觉醒。仿佛杀了很多人,眼前一片血色,血牙上还残留着温热的腥甜。胸前沾满血污的小羊皮袋里装着那套母亲希望传给儿媳的珠宝。
不知过了多久,我在一只手轻轻晃动下恢复了一些意识,眼前出现了一张逐渐清晰的面孔,是个年轻姑娘。她的伞挡住了坠落的雨滴。
“先生,你坚持一会儿,我去找大夫。”姑娘的声音轻轻柔柔,充满焦虑。她将伞柄塞在我的手里,使雨伞斜着遮住我的上身,欲转身跑开。
我拚尽力气抓住她纤细的手腕,一字一顿艰难地说:“不要医生!我叫亚历克斯•冯•麦尔耶林克,帮我把胸前的皮囊和里面的东西交给向东三十英里的梅里阿斯庄园的女主人,告诉她,我爱她……我的领结扣是蓝宝石的,作为酬劳……”我又晕了过去。
……
我慢慢睁开眼睛,适应着光线。昏暗的烛光在床边的矮几上摇曳着,我知道自己还活着,因为贵族死后是没有灵魂的。我吃力地摸了摸胸前,母亲的珠宝还在,连我的领结扣都诚实地守在原来的地方。伤口已经不那么疼了,除了几处被银弹击中的地方,其他的伤口正在迅速地愈合。
“你醒了?喝点水吧,你流了不少血。”雨中那个柔和的声音再度响起。
柔软的身体支撑在我的背后,让我半坐起来,玻璃杯盛着温水送到嘴边。水是甜的。我诧异地望着玻璃杯。
“我在里面加了糖,曾听说糖水可以帮助受伤的人恢复体力,我想对于贵族也一样。”姑娘的声音很平静。
“你知道我是贵族?”我很惊讶。
“你一说梅里阿斯庄园我就知道了,我小时候曾住在那附近的镇子里,镇子里一有人失踪就说是庄园里的吸血鬼干的——啊,对不起。”我能感觉到姑娘脸上的温度有些升高。
“没关系,你说的是事实。人们对我们恐惧而憎恨,你为什么还要救我?”对比卡地尔农庄不堪回首的遭遇,我对姑娘友善的态度产生好奇。
“一个身受重伤还挂念着情人的人不应该是坏人。再说,你伤得那么重,我以为你不会醒过来了,我不怕你。我也不能见死不救啊。”姑娘边说边轻轻地放我躺平。
“可是我杀了很多人,整个卡地尔农庄的人。”我苦笑,“我的情人却是最想杀死我的人,就因为我是贵族。我原以为只要有爱情就可以说服玫兰妮放弃恐惧和仇恨,我错了,爱情远比世世代代积累的仇恨来的浅薄。正是她的血唤醒了我嗜血的本能,老人、孩子,很多无辜的生命。被父亲说中了,我终于屈服于本性中的残暴,本能是无法对抗的。”我的倾诉更象是自言自语。
姑娘没有吭声,却也没有逃开的意思。她捧着空了的水杯静静地站在床边,眼神中流露出淡淡的哀伤,酷似离家前母亲凝望着我的眼神。我的胸口微微一窒。
我露出血牙冲她吼:“你快离开这里,你救过我,我不想杀你。”
姑娘被我狰狞的表情下的往后退了一大步,脸色有些发白。她一边手忙脚乱地在领口掏摸着什么,一边结结巴巴地说:“可是,这是我的家——”我正在诧异姑娘为什么不象我预料的那样惊慌失措地逃出屋子,这时,她终于从衣领中拽出一只小小的银色十字架,努力鼓起勇气,“你,你老实点!”
我被她的样子逗笑了:“你真像我妈,梅里阿斯庄园的女主人。我小时候淘气时她总是一副无可奈何的表情说:‘亚历克斯,你老实点!’”
我大笑,没有告诉她十字架对于我这样的贵族是没有用的。渐渐地,伤口好像不痛了。
爱情慷慨地再次光临我痛苦孤寂的心田。
凯瑟琳•德梅瑞尔是商人家的家庭女教师。大概因为营养不良的关系,外表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小。娇小的身材,仿佛一阵风就能掀倒;浓密的黑色短发;瘦小的脸庞上一对褐色大眼睛灵光活现,眼睛下方淡淡的几粒雀斑使整个面孔看上去聪敏伶俐;纤细的手脚行动起来总是轻快灵巧。
我再没对善良的凯瑟琳提起卡地尔农场,将这段晦暗的记忆深埋心底,希望假借时光的流逝回避甚至忘却这场不幸。然而当我越是一步步走进凯瑟琳善良美好的内心世界时,内疚自责就越发沉重,好像扼住我的咽喉并不断收紧的巨手,令我几近窒息。卡地尔农场的血腥记忆总在静谧无人的时刻梦魇般爬上我的肩头,只是玫兰妮的影子化作了凯瑟琳。我一次次从这样的噩梦中惊醒,醒来时看见凯瑟琳和风般的笑容。只有她的笑容能够让我正处煎熬的内心重获平静。
和凯瑟琳在一起总是轻松愉快的。我们或是在她假日的午后躲在她小阁楼里念朱利安•雷蒙德的诗和散文,或是在夜空下沿着图拉真河长长的堤岸漫步,下雪的夜晚我们要上两杯咖啡静静地对坐在咖啡馆的橱窗边透过橱窗欣赏窗外纷飞的雪景。
本能中嗜血的躁动,总能轻易地融化在她的温柔中。在凯瑟琳身边和谐温馨的氛围中,那段不堪回首的记忆造成的重创在时间斑驳陆离的光影里愈合、结痂。
身上的伤很早就痊愈了,我还继续赖在凯瑟琳租住的小阁楼里睡地板,因为我清楚,在这狭窄低矮的阁楼里,我获得的平静和快乐却是其它任何地方都寻找不到的。我爱凯瑟琳。却迟迟不敢求婚,我的贵族血统令我感到自卑,父亲的话和玫兰妮的枪声时不时地萦绕在我耳边。直到某天看见凯瑟琳收拾行李。
“你要搬家吗,凯蒂?”
凯瑟琳头也不回怒气冲冲:“还问我?你又不是小猫小狗要我养着,赖在这里不走都被邻居们看见了!”
我从未见过凯瑟琳发怒,一时间手足无措:“对不起,凯蒂。你要搬到哪?我帮你拿行李好吗?”
凯瑟琳猛地转过身指着我的鼻子:“我已经没脸嫁人了,你还要跟着我?!单身的小伙子天黑以后和姑娘单独呆在一起就应该娶她的,更何况我们还同居一室那么久?”
啊?啊!
“你如果不嫌弃,请你嫁给我吧。”姑娘家都提示得这么直接,若还不懂得抓住机会那就是白痴了。“我爱你,凯蒂。”我的爱情居然要靠着善解人意的凯瑟琳搬出礼教才得以开花结果。凯瑟琳用她的方式告诉我:她不是玫兰妮,是勇敢坚强的凯瑟琳•德梅瑞尔。
在父亲眼里我要娶凯瑟琳是一件辱没血统的事情,他咆哮着要杀死凯瑟琳。为了阻止父亲,我和父亲打了起来。但是无论是格斗的力量还是经验,我都远不如父亲,父亲轻易地用佩剑把我钉在石柱上动弹不得。我望着父亲离开的背影高声喊:“如果你敢伤害凯瑟琳,那你就没有儿子了。”
“你居然敢威胁我?”暴怒的父亲没有停下脚步。
“回来,东尼,不要伤害那姑娘。”母亲出现在走廊上,面无表情,脸色苍白得几近透明。
父亲侧过身望着母亲:“你也要和我动手吗,佛洛伦斯?”
“我阻止不了你,除非你愿意为了一个人类杀死你的儿子和妻子。”母亲的语调依旧是淡淡的,却透着决心。
在母亲坚决的目光中,父亲妥协了:“带着那个女人滚得远远的,别让我在看见你,亚历克斯。”父亲走进书房,重重摔上门。
母亲走到我的身边,把我从石壁上解放下来。“我的儿子,你可以让那姑娘加入我们,那样你父亲也许会原谅你们。而且这样会赐予那姑娘永久的生命——”
我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打断母亲:“我明白母亲的意思,但是我不能、也不愿意凯瑟琳变得像我们一样成为冷血的贵族。饿了就外出寻找鲜血、累了就回到阴暗的城堡里躲着,不见阳光,没有善良和感动,我们的生命和野兽相比有什么不同?一直以来我都在奋力挣脱这所谓的本能,凯瑟琳的出现使我终于做到了。无论她变成什么样子,老了、丑了,我都一样爱她,我爱她那颗人类的心。”
“人类不是每个人都象凯瑟琳那样善良美好,贵族也不象你理解的那么肤浅。你会这么想是因为你太年轻。”母亲摇摇头,表情变得非常哀伤,“你要小心,贵族们应该不会为难你们,真正可怕的反而是人类的怨恨。”
母亲不再说什么,回房拿出那套失而复得的祖母绿珠宝放到我的手里。她牵动了一下嘴角,那是母亲艰难的笑容。
凯瑟琳和我把家安在安顿郡的农村,因为我们都喜欢郊野自然的空气。凯蒂喜欢孩子,继续作乡村教师。我之前从未见过她那么喜欢孩子的人,她能够和一帮满身尘土的小孩们做一整天游戏,帮他们排解幼稚的纠纷,不厌其烦地教授单词的拼法。我则为一些杂志和小报写写艺术评论、散文随笔之类的东西,日子虽然过得清贫一些,但是那段时光是我生命中最快乐惬意的日子。
终于,凯蒂和我将要有自己的孩子。我们兴奋得无以复加,我甚至衷心地感激保佑凯蒂的上帝。
时间象溪水一样静静地流淌,孩子即将临盆。我整天呆在屋子里守着一脸幸福的凯蒂,和她一起编织着美丽的未来。为了迎接这个新生命出世我当掉了宝石的领结扣,雇了一个女佣,买了一辆密封得严严实实的马车备急,余下的钱用来为凯蒂和孩子添置一些生活用品。我挖空心思思索还有什么没有考虑到,凯蒂轻轻吻吻我的脸颊,浅浅的笑着说:“别紧张,亚克,生个孩子还会出什么事呢?最多请个产婆来看看就是了。”
产前阵痛出现在黎明的时候,我急忙让女佣去请产婆,然后笨手笨脚的烧开水。原以为产婆能很快赶到,可是水开了又开居然连女佣也没有回来。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凯蒂满头大汗,脸上的肌肉因为疼痛痛苦地痉挛着,却怕我担心,嘴唇都咬破了也不肯出声。我擦去凯蒂脸上的汗水,一边告诉她忍耐一会,一边迅速披上斗篷准备乘车去请大夫。路过窗口时我惊呆了:马车被熊熊烈焰包围着,两匹马已经不知去向,辔头散落一地!有人蓄意破坏!我怒不可遏。屋子周围连个人影都没有,求救的希望破灭了。太阳窜得老高,令打算就这样冲出去找大夫冲动的我突然回忆起了少时被清晨的阳光照射后的惨状,骄阳似火的夏日正午,我如果暴露于阳光下,没等到爬到大夫家就已经被烧成灰了。理智重回我的脑海,但是并不能解决问题。凯蒂见我焦急地从一个窗子奔到另一个窗子意识到事情不对头,她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我们自己生!”
我按照她的吩咐端来热水,找到剪刀在烛火上消毒……羊水是红色的!
傍晚时凯蒂的眼睛已经睁不开了,我不得不伏在她耳边不断呼唤她以维持她的意识。孩子露出了一条腿,便再也出不来。即使母子俩能撑到太阳落山,对于这样难产的情形,大夫怕也是无力回天。我坠入绝望的深渊,从未感觉过如此的悲愤和无助,我想报仇,想要全村人给我的至爱陪葬!我的牙咬得咯吱咯吱响,紧握着拳头,指甲嵌到掌心里却感觉不出疼。
凯蒂感觉到我的愤怒,她颤抖着伸出手,抚上我的拳头,气若游丝:“亚克,嫁给你我度过了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光……用尽了一生的快乐,这是命运的安排,我不后悔……我爱你,爱使我们快乐,仇恨只会加剧悲伤,不要报复任何人……”
凯蒂的手垂到床边,嘴角挂着微笑,睡着了一般。
她死了。
月亮从屋旁胡杨林交错的枝桠上升起,惨白得仿佛凯蒂的脸。我烧了房子。泪水爬满我的脸。
我没有遵从凯蒂的遗愿,当晚我就闯进邻近的农户家里搜寻逃跑的女佣和破坏我马车的仇人,我起码要让这些直接凶手给凯蒂陪葬。我不怕再多背负人命,因为我的血牙在肯特郡时就已经沾满血腥,贵族天性嗜血,死后没有灵魂就不怕会下地狱!
出人意料的是我在大夫家里找到了脱逃的女佣,她正帮助大夫搬东西准备逃离村庄。大夫看见我顿时吓得瘫跪在地上。我扼住女佣的脖子把她提到半空中狠毒地盯着她。
“产、产婆说、说你们是吸、吸血鬼,你、你们一家在肯特郡杀、杀光了卡地尔农场的人。产婆那里有肯特郡过来的人,他们烧了马车,然、然后逃走了,跟我一点关系也没有……”女佣魂不附体的声音有如一记惊雷在我的头顶炸响:害死凯蒂和孩子的真凶居然是我!
报应!女佣的话揭开我已经结痂的疮疤,内心复又鲜血淋漓。
手一松,女佣狼狈地摔在地上,顾不得疼,利索地爬起来躲到我看不见的地方。而此时我的杀机已逝,行尸走肉般地离去。
好像作了一场梦。
我梦游到和凯蒂初次相遇的街道上,缩坐在路边建筑的阴影里,着魔般企盼着一个柔和的声音再度响起:“亚克,我们回家……”
眼泪滴在地上,钻进石缝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