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第 59 章 “爷-，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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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怎么了？发什么呆呀？奴家这件春纱衫好看吗？照着九爷侧福晋穿的最时兴的样子裁的。”纳衾的手从后面环上来，头轻轻靠着胤祯的脊背。
“噢，好看，好看。”他随口敷衍着，“你先歇了吧，我想一个人坐会儿。去，给我沏壶祁门红茶来，要酽酽儿的。”看着湖蓝色的身影走远，胤祯挠了挠簇青的头皮，唉，女人呀，心里永远就只有这么点儿事儿，不是子女了，就是衫子、首饰的……“看看，阿玛回来喽，闺女可盼了一天了！”侍妾伊尔根觉罗氏抱着粉雕玉琢的女儿进了门。他的两个侍妾都很争气，使得胤祯年纪轻轻就有儿有女，不象胤真、胤佑、胤祀为子嗣发愁。伊尔根觉罗氏翠墨也先后生育了一儿二女，包括胤祯的长女。只可惜小丫头命不长久，刚刚两岁就夭折了。翠墨哭得死去活来，胤祯也甚是悲痛，并作挽诗悼念：嗟尔生来一岁零，忽闻疾殁泪盈盈。灵魂莫苦归时早，百岁还同一岁生。还好，老天及时地给予了补偿，长女丧事过后，太医就诊出翠墨又有喜了，十月怀胎，她又生了个女儿！胤祯遂将长女的名字—小喜儿，给了她聊补遗憾。“爷，内务府今儿来人了，”“我知道了，说迎亲的事，回头你跟他们说一声，怎么着我都没意见，他们看着办吧。”胤祯接过女儿，拽平她身上的玉色春绸袷袄在那粉嫩嫩的小脸上亲了亲。小姑娘让胡子扎了脸，小眉头皱紧了，“你看你，弄疼孩子了！”
“哟，翠墨来了！小喜儿，叫大姨娘！”纳衾提着景德镇窑蓝地金彩团花纹壶走来。
“大姨娘！”小丫头热热得叫着。
“哎，小喜儿真乖。爷，福晋说话就进门了，这屋子、院子怎么也得收拾收拾呀。您看-”
胤祯敛了笑容，两个侍妾屏息聆听，她们的内心忐忑不安。谁知道这个即将进门的福晋什么脾性？要是象八福晋那样的，别说她们侧福晋地位够不着，儿子的地位也受到威胁。要是过年再生个儿子，那她们的儿子不也……
“我再说一遍，怎么着我都没意见，你们都下去吧！”胤祯烦躁起来。见她们出去，他更加地心乱如麻，愤愤地把茶壶砸个了粉碎，颓然坐下。堂堂皇子，一表人才，文武兼备，怎么也该娶个亲王、郡王或者藩王的女儿，到头来却是个小小的侍郎！在皇阿玛的心目中，难道我比八哥、十哥差了老大一截子？这是他最不愿意面对的问题。为什么命运会这样？
同样的一母同胞，四哥一出世就被当时后宫地位最高的贵妃佟佳氏抱养。当时，孝昭皇后钮祜禄氏已经去世，皇上的表妹-佟佳氏统领后宫。康熙二十年十二月二十日她晋升为皇贵妃，胤真更是一飞冲天，子以母贵。二十八年春，皇贵妃一病不起，七月初九康熙册封气息奄奄的皇贵妃为皇后，希望被立为后的惊喜能赶走病魔，但这还是没有挽回她年轻的生命，佟佳氏只当了一天的皇后，就撒手人寰，谥为：孝懿。当年十月被安葬在景陵地宫。整整十年，胤真在她身边长大，远离了生母，熏染了一份高贵与自尊。在温僖贵妃去世后，佟佳氏主持后宫，对这个亲姐姐一手抚养长大的四阿哥也是照顾有加。而胤祯呢？他拥有天伦之乐，他享受了亲娘全部的爱，或许是得陇望蜀，欲望比肩吧，在他的心中总有着一份不甘。
重新拿起那枚纽子，胤祯细细琢磨。这个陈珉是她的什么人？应该是很近的，近到可以为他做这样细致的针线活儿。老相好儿？她的病人？老相好儿应该不会这么不谨慎，既然她已经为他缝制衣衫，就说明他们已经见了面，他就不该这么公然地住十二哥那里，这太容易让人瞧出端倪了。比较熟络的朋友？那老十三应该认识。而且，刚才他打老十三的那一记，分明是携着怒气的，出手狠辣。胤祯不由得抚了抚的膀子，抬抬胳膊，还是隐隐作痛。可他这怒气又是从何而来呢？是知道老十三在热河打了她？还是……猛地，胤祯眼前一亮，对！他应该是她的师兄弟！如果是的话，他来做什么？肯定不仅仅是为了叙旧，他……是为了西医医堂，为了被老二一脚踢死的老威廉，是为了复仇而来！胤祯一下子站起来，兴奋地来回踱步，直觉告诉他，这个陈珉定然能好好利用一把！哼！胤礽的好日子到了！真是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呀！多行不义必自毙！要不要找八哥商量商量？很快，他否定了自己的想法。要自己个儿好好筹划筹划，我已不再是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而是胸怀远大的皇十四子，是肩挑祖宗基业的爱新觉罗子孙，要沉着，要稳住！
西医医堂的事老十三媳妇知道多少？凭他的旁敲侧击，察言观色，胤祯认为她不知道。但是这个陈珉又知道多少？要不要不着痕迹地透露些给他呢？不－行－。不对，他对老十三那样儿，会不会还要迁怒于其他人呢？十二哥有没有觉察呢？他府上女人孩子的，有个功夫这么硬的人在府里，万一他图谋不轨，那十二哥……
翌日，尽管胤祯一宿没睡安稳，还是早早起来，由纳衾伺候梳洗毕进宫给德妃乌雅氏请安，路上碰到了四哥。弟兄两个齐齐整整地地来到了东六宫中的永和宫。见到儿子，德妃喜上眉梢，作母亲的自豪感盈满心胸，同时又有一种深深的酸楚――我的儿子，我的心肝呀！
这个满洲正黄旗护军参领威武的女儿非常幸运也非常聪明，她原本是孝懿娘娘的宫女。偶蒙皇上的宠幸便在康熙十七年十月三十日生养了四阿哥胤禛，从而跃上枝头成彩凤，在第二年就连越答应、常在、贵人，被封为了德嫔！她很喜欢给她带来一生转机的儿子－胤禛，那是她的小福星！但是儿子却不得不离开她的怀抱，因为她昔日的主子佟佳贵妃要收养他！听到这个消息时，乌雅氏心情难以平静。为什么？这是抬高禛儿的地位，从而对旧日奴才回护怜惜？还是在向我示威，用抢走我的儿子来不着痕迹地惩罚我抢了你的男人？或者，还有更深的意图-杀一儆百？唉，三宫六院，男人只有一个，想与你争丈夫的人多了，你罚的过来，惩的完吗？乌雅氏悲凉地笑着，心里一千个一万个不愿，却没有说出半个不字，甚至十分乖巧懂事地抱着胤禛高高兴兴对佟佳氏叩头谢恩，口里一遍遍地念叨着自己是哪辈子修来的福气，碰上这么个体恤下人的好主子，做奴才的要为主子烧一辈子的香，每天念三遍平安经。然后满脸喜悦、眼睁睁地看着心爱的儿子被抱走，她的泪一滴一滴地全流在了心里。她的主子呢，她的抱着胤禛脸上也绽放着鲜花，温婉的话语一串一串的，然而乌雅氏看得出来，在目光流转时，在及其不经意间，佟佳氏低头看孩子时她的眼里透出一丝冰冷，一丝复杂。这个只有她这个当娘的看得出来。
儿子就这么脱离了她的怀抱，乌雅氏痛苦了好一阵子，尽管她封了嫔，却被指到了永和宫，而不是在原来西六宫中的长春宫。两年后她晋为德妃，如她所言，她天天上香祈祷，天天念平安经，不是为她的主子，而是为她心爱的儿子。她求菩萨保佑他健健康康！有时，她太想儿子了，就偷偷跑到长春宫外听听儿子的声音。她不敢去得太勤，那样她的主子会微笑着说：“怎么？放在我这儿还不踏实？”她怕她的爱会使佟佳氏不悦，从而伤害到她的儿子。唉，为了真儿，她操了多少心，暗自掉了多少泪，只有灯知道罢了。除了想儿子之外，她也会回忆起那个夜晚，其实关于那个夜晚，她是很想跟她的主子说的，她需要有一个人倾诉，需要有一个人分享，她没有别的人可以说，除了她的主子。但是佟佳氏微笑着堵住了她的嘴，“好好伺候皇上吧。”一句客气话就这么疏远了多年的主仆情分。
但有时她还是情不自禁地在心里对她讲，尽管她知道她不愿意听。那是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三藩之乱热热腾腾，孝昭皇后病病歪歪，而你，我的主子，刚刚小产，失去了儿子，你几度昏死过去，悲痛得几乎送了命！在为你掖好被角，放下帐幔之后，心事重重，几乎不堪重负的他看到了在外间收拾小孩衣物的我。一件件，都是我和你一针一线给未出世的孩子缝的。现如今……我才疏学浅，比不上系出名门的你，更不要说学富五车的孝昭皇后了，也没有孝诚皇后和他荣辱与共的默契。但是，这也许就是命吧，我无意的一抬眼，纯真无邪的脸庞让他觉得许久未有的轻松、舒服。他用布满血丝的瞳仁深深地、深深地看着我，那里面的笑意越来越多。我在一阵慌乱之后，立即尽我所能的展示着我的青春。与此同时我在心里对自己狂喊着：我要这个男人！他是我的命，他是我的天！我要紧紧抓住他！和我在一起，他暂时忘掉了三藩的烈火，朝政的艰辛。他获得了娱悦，我却开始了奋斗，在这煌煌紫禁城，在这群芳吐艳的后宫，同样是战场，是看不见硝烟的战场，古往今来，无数名媛淑女义无反顾地投入战斗。我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
“额娘！人家饿了！”胤祯笑嘻嘻地撒着娇，乌雅氏按下了心头起伏的波澜，招呼儿子们。
“来，尝尝，科尔沁新进来的酪，你小时候最爱吃了！”她笑咪咪地亲自端上，“四阿哥，来呀。”
胤祯猴急也似的三口两口扒拉净了，“额娘这儿的酪就是香，比我府里的强太多了！回头给儿子拿回去些，让她们也开开眼，可好？”
“好，好，只要你喜欢，把额娘宫里搬空了都成！”乌雅氏拿帕子掩着嘴笑呵呵的。
“四阿哥，你怎么不动呀？”看胤禛还正襟危坐，她近乎讨好般的招呼。
“谢额娘，刚才在佟额娘那里用过了，儿子不饿。”胤禛抿着酷似乌雅氏的薄嘴唇欠身答道，眉宇之间的神情却像极了孝懿皇后和佟贵妃姐儿俩。
德妃心里一凉，不由得呆住了，这不远不淡的神情看似礼貌客气，却透着疏离与戒备。这神情她看了那姐儿俩三十年了，而今，一个香魂已渺，一个还高高在上的居于储秀宫。平时看不到，但每当和她独处时，佟贵妃都会不自觉的带出这种表情（尽管她十分克制），让乌雅氏冷到骨子里。现在，在她的永和宫里，她还在看，而且是看自己的儿子，由她们姐儿俩一手调教大的，自己的亲生儿子！这就是后宫，谁输谁赢？然而无论赢家还是输者，都是那么的无奈、凄凉！
“主子，您看这些成吗？”宫女小福子捧来大红金漆的托盘，成到德妃面前，上面放着一对点翠压金凤簪，还有几个精巧夺目的珠花。
“嗯，送过去吧，告诉王妹妹，我这些日子身子不爽利，就不过去了，恭喜恭喜！”
“额娘，这是-”胤祯奇道。
“哦，你们还不知道吧，你皇阿玛昨儿给小十五指了婚，瓜尔佳氏，是都统石文炳的五姑娘。额娘我给备了些贺礼，瞧瞧，还成吗？”
“还好，还好。”“颜色挺喜兴的。”
胤禛哥儿俩应付着答道，却都不约而同陷入了沉思。
石氏虽然是汉军白旗，但实际上先祖是满人。其祖父石廷柱是清初重臣，叔父华善曾任内大臣、定南将军、和硕额驸；兄弟辈中，石文晟是湖广总督，石文英、石文昌是都担任过都统，石文焯是礼部尚书。更重要的是，石文炳的长女在康熙三十四年册封为皇太子妃！这是大清第一位正式册封的皇太子嫡福晋，皇太子妃，是笃定的未来皇后！石氏本人也以其毓质名门，贤淑、恭孝、宽和向来得康熙赞誉。而且石文炳颇有闺女命，也很得闺女的济。长女嫁给皇太子不说，四女儿还由皇太后指婚给了裕亲王福全的第三子，小和硕裕亲王保泰做继嫡福晋，这次呢，五姑娘又进了爱新觉罗家的门儿。前有胤祥的藩王之女，胤裪的上书房大臣之女，后面是未来皇后的亲妹子！而他即将娶进门的完颜氏，虽是二品大员之女，可比起这几位的身份地位却要逊色的不少。胤祯的心里别提多不是滋味儿了，可偏又说不出道不明的。
胤禛想得更多：太子、胤禑和保泰成了兄弟兼连襟，石氏一门又一次与皇族联姻，更加荣耀不说，太子必定得到进一步的支持；而且在皇子中也多了一个同盟，在宗室中和保泰又有了些微妙的关系；将太子妃之妹、亲王嫡福晋之妹嫁与十五皇子，这也提高了胤禑的地位。胤衸之死，虽然和太子没有什么直接关系，但是他终止了十三弟妹的诊治……当然，就算让十三弟妹治下去，结果也很难说，毕竟生死之事没有如果的。胤禑总有长大的一天，事关亲兄弟的生死，他定会一查到底，难免会对胤礽有这样那样的看法。更何况宫中斗争本就扑朔迷离，保不齐早就有什么风风雨雨传了过来，皇阿玛未尝没有弥合兄弟之谊的意思。另外，小十五虽未长成，但各方面资质却也不差，皇阿玛对他青眼有佳？还有，小十六胤禄，精数学，通乐律，曾协助皇阿玛修数理精蕴……这些年密贵人很是得宠，接连诞育了三位皇子，但是皇阿玛对汉人宫妃一向谨慎，她们的地位都不高。这次将她儿子的婚事抬得这么高，仅仅是安慰她的丧子之痛，还是要为抬高她的身份地位做铺垫？后宫向来是朝局的的晴雨表，皇阿玛仅仅是想抬高密贵人的身份，还是想抬高汉妃、汉臣，压一压满人？
“四阿哥，你兄弟的好日子也近了，你这个做兄长的帮着给张罗张罗，虽然你们弟兄二十个，可嫡嫡亲亲的手足同胞就你们两个。额娘我呀，没什么别的想头儿，就盼着你们稳稳当当儿、高高兴兴的。”久在宫中，乌雅氏心里对这门婚事也很别扭，一直替胤祯叫屈。凭什么我的儿子就只能娶个侍郎的女儿？她哪点儿比我强？她儿子哪点儿比我儿子强？我是一宫之主，她呢，才是个贵人！论起儿子来，她两个，我也两个！
“额娘放心，儿子当尽全力。”胤禛依然是那副风雨不动的面孔。
乌雅氏刚要再嘱咐什么，进来一位公公。
“请德主子安，请两位爷安。”
“吴公公，请坐。”
“不了不了，德主子，奴才给四爷传个话儿就走。佟娘娘说刚才爷走得急，有一卷佛经，是娘娘亲手呀，一针一线绣的要赏给四福晋的，刚才怎么就忘了呢。主子遣奴才来，就是告诉四爷，您什么时候儿方便了，再过去一趟。”
“既是佟额娘亲手所绣，儿子理当过去。额娘，那儿子就先告退了，去过储秀宫，儿子去钟粹宫看看，五弟来信说让儿子代他给皇祖母请安，就不再来叨扰您老人家了。”
“孝敬长辈，理所应当的，四阿哥你做得很好，额娘很高兴，去吧。”乌雅氏脸上挂着笑，心里却在无声的抗议：连这一点儿和儿子相处的时间都不给我，这样明目张胆的抢我的儿子，凭什么？想要儿子自己生去！只怕长生天还没给你们姐儿俩这个命！
“谢额娘体谅。”胤禛起身离座，又转过脸说：“十四弟，多替我陪陪额娘。”说罢随吴公公而去。
诺大的殿堂里寂静无声，乌雅氏挥了挥手，宫女太监全退了下去。她拉着胤祯，娘儿两个来到里间，并肩坐在罗汉床上说起了体己话儿。
“祯儿，额娘知道你心里不痛快，额娘也替你不平，可好歹别气坏了身子，你有个闪失，额娘的心会痛。”乌雅氏疼爱地理着胤祯的衣领。
“额娘，额娘是真心疼我，儿子知道。可儿咽不下这口气。我哪点儿比不上他们，皇阿玛为什么这么对我！”只有母子俩，胤祯像个受饱了委屈的孩子，尽情发泄。
“儿呀，别这么说你皇阿玛，别的额娘不清楚，但有一点额娘可以跟你保证：你阿玛非常疼你！这一点千真万确！他这么做必定有他的道理，他是天子，是明君，所作所为不是咱们常人能领会的。孩子，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呐！”乌雅氏心疼地搂住胤祯，忙不迭地抚慰。
“额娘，儿子要去江南了。前儿回了皇阿玛，整饬兵部，巡查江南驻防。他老人家已经允了，过几天就走。您要孤单些日子了。”在额娘面前，胤祯很是放松。
“出去散散心好，畅畅快儿快儿地放马跑跑，心里就豁亮了。额娘不用你惦记，再说了还有你四哥呢。”
娘儿两个又细细密密地说了会子话，看胤祯脸上又有了笑模样儿，乌雅氏才依依不舍地送儿子出宫。抚着厚重的宫门，望着高高在上的不可逾越的宫墙，乌雅氏感慨：当娘的心呐，都快要操碎了。可是如果不当娘，那烦恼会少了？恐怕心里更苦。在这幽深的后宫，没个孩子，没个惦记的人，这日子可怎么熬呀！将心比心，她不由得又想起了佟氏姐妹，她们姐儿俩都高高在上，享尽荣华，可也怪命苦的，连个孩子也没有，刚才填满心胸的愤懑不知不觉减轻了不少。后宫，女人，后宫中的女人，谁又能比谁强多少呢？
回到府里，胤祯歪在花厅的红酸枝明式束腰托泥圈椅里暗自谋划，安排。虽说是巡查，但这日子口儿，还是微服比较好。一来可以看到江南各省兵务的真实情况；二来，地方官员在明处，我在暗处，有了事情可以相机而动；三来，也是最重要的，这回去承德世人都瞧见了，太子奢靡排场，铺张浪费，忒招老爷子不待见，我可不能这么没眼力价儿，往刀刃儿上闯。赶紧着，带好了圣旨等相关卷宗，带着几个贴身心腹麻利儿的走人。想到这儿，胤祯眼睛亮了起来，对，我把那个陈珉也带走。这个人身手好，学问好，细致中透着豪爽，沉稳中又有着活络。一路之上也可以慢慢迂回询问他和十三福晋、西医医堂的关系。另外，如果他要有什么不轨行为，我和老十三绝不是吃素的！再说了，还有五哥呢，他是个老实、木讷的人，但自幼束发受教，无论文武都不是白给的。还有七哥这个智多星帮衬着，四个龙子龙孙，天潢贵胄还对付不了一个琢玉的，笑话！对，说干就干，胤祯抬腿出了花厅。
正急匆匆地走着，不妨迎面来了两个人，差点儿没搂住步子，险一险撞了个满怀。“十四弟，多大的人了，还跟个孩子似的，不在屋里好好杵着，有火烧着你是怎么的，蹿的这么急。”八阿哥胤祀笑咪咪呲儿着兄弟。“哟，八哥，八嫂，快，里边请儿。”胤祯赶紧招呼，遂转过头来呵斥下人：“都干什么去了？八爷八福晋来也不秉一声儿？找爷开销了你们呢！”“行了行了，十四弟，怨不得他们，是我没让回的。”胤禩潇洒的挥着扇子。“来，八嫂，您悠着点儿，这台阶儿有点儿高。”胤禩搀着丹枫慢慢进了花厅。
“八哥，您尝尝，这是今年的雀舌，刚到的。去，给八福晋榨点儿苹果汁儿。”
“你看看，我说什么来着，十四弟是个细致人，上回我就闲聊了一句，说你有喜后口味大变，就爱喝果汁，瞅瞅，这就记住了不是？”胤禩宠爱的看着胤祯向丹枫夸着。
“是啊，要不怎么说任什么人提起咱十四弟都竖大拇哥呢！”
“八哥，八嫂，拿你兄弟打镲呢！”胤祯笑着摆手道。
“瞅瞅，还自谦上了！这就要迎娶弟妹了。可你又要赶着去江南，嫂子我这身子也越发的沉了，等你成亲未必来得了，这不，和你八哥备了礼，兄弟别嫌薄，好歹是你哥哥嫂子的一份心意。”说罢，胤祀示意下人抬来一个礼盒，打开，顿时花厅里流光溢彩。是一套鎏金刻花镶翠的餐具，杯碗茶盏、碟子、盘子、汤盆、火锅，筷子、勺子……琳琅满目，金灿灿的底儿上是细密精巧的牡丹吐艳，边沿上镶着碧绿碧绿的翡翠，又气派又富贵！
“八哥，八嫂礼太重了！兄弟怎么生受得起。”胤祯被满眼的金玉晃得半天才回过神来。
“他八哥你听听，兄弟跟咱们见外了不是？客气什么，赶紧收好了，欢欢喜喜的把十四弟妹娶进来，和和美美得过日子才是正经！”丹枫眉开眼笑的。
又说笑了一阵子，胤禩夫妇告辞，胤祯送他们上了车，又嘱咐车夫赶车仔细小心了，才转奔了胤裪府上。
坐到车里，丹枫托着腰懒懒地靠着胤祀闭目养神。
“怎么？心疼那套东西了？”胤祀轻轻给她捶着肩问道。“说什么呢？我什么时候拿钱财当过正经东西？只要有吃有喝，有的住有的盖，只要别把我送出去，八阿哥，你爱给什么给什么？我才不管呢！”丹枫憋着嘴道。
“真是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人人都说你八福晋跋扈，可我就爱你这满不在乎的劲儿，越看越过瘾！我呀，倒想把你送出去呢，可饶世界打听打听，谁要啊！呵呵。”
“禩哥，这次怎么给十四弟这么重的礼呀？”丹枫蹭在他怀里很舒服。
“送礼呀也是门儿学问。比如十三弟，头几年他挺在意这些面子上的东西，他会透过这些揣摩一些更深层次的意思。可是近几年，他人大了，沉稳了，对这些便无所谓了，他成亲咱们只要礼到了他就盛情，十三弟妹呢，是回疆公主，那陪嫁自是丰厚得不得了；再说十二弟，他是个有事儿没事儿都往远里躲的人，你的礼要送重了，他心里指不定扑通扑通地多不踏实呢，而且马齐家道殷实。十四弟则不同了，被指了个侍郎的女儿，心里本就不痛快，是啊，从身份上讲，前有藩王公主、权臣之女，后头的小十五也要娶太子妃之妹，你让他这口气儿怎么顺的下去？你还没见着呢，他最近添毛病了，不是摔锅就是砸碗儿的，我送这个也正当时。再说了，他那老丈竿子罗察也是个清的一碗水到底的人。”
“送个礼还这么多讲究，真够累的，我才懒得操这个心呢。我呀，没啥求的，只求你、旺儿，和肚子里的宝贝儿，咱们一家子都顺顺当当儿，平平安安的。”
“你呀，就是富贵人家的丫头，从小到大，锦衣玉食，哪儿知道什么是苦，什么是穷呀？想当初，我和额娘……，不提也罢。”
“是，我什么都不知道，可我干嘛要知道苦，要知道穷，祀哥，我只要知道怎么做你的妻就行了！”
“真是命啊，想当初，多少温柔贤惠的姑娘要抢着做我爱新觉罗胤祀的媳妇儿，可……”
“可你偏偏上赶着央歌皇祖母去跟皇阿玛说，把我这个不会针线，不懂温柔的疯丫头指给你！”
“爷我就爱你这个疯丫头……”
“你要借小陈师傅，去江南？”胤祹犹疑不定，十四弟只是爱惜陈珉的武功才学，还是觉出了什么，还是另有它意？该不该对他和盘托出？胤祹一时也不知如何处置，蹙了蹙眉，信步踱到院中，抬头望着西天一轮明月。
“十二哥，活儿也完了，他也需要另讨生活。我呢，也缺个伴当，这样岂不两全其美？”见他半晌没开口，胤祯跟了过来，他已经打定主意，关于这个陈珉尽量对谁也黑不提白不提，如果胤祹坚持，就不妨给他稍稍露一些，反正他一向置身事外。
“我可跟他说要干到今年年底啊。额娘的寿礼忙活完了，还有别的呢。再说了，你为什么非要小陈师傅呢？他是闲云野鹤，琢个玉，鉴块料儿没问题，可干不了伺候人的活计。这几府里多少人，你可着劲儿的挑，我就不信了，还挑不出一个人儿来……”
“怎么了？十二哥？兄弟我借个把人，又不是不还，至于这么推三阻四的吗？我只借他，你给不给吧？你要是不借，我还就赖着不走了。”看胤祹不答应，胤祯索性耍起赖来，遂扭过身，对下人们说：“去，跟十二福晋秉一声儿，这就在廊子上给我支张床，今儿十四爷就在你们爷窗户根儿底下睡了。哎，挺好，晚上顺便听听你们两口子的动静儿！”
“你呀！”胤祹实在缠不过，“好好好，依了你，可也得问问他本人的意思，先头只是说在庄子里、在府上干活，人家愿不愿意去还两说呢。我的十四弟，十四祖宗，这天儿也不走了，你赶紧回去吧。”
“你答应了就成。我不能先走，我得见着他，我得当面儿跟他说。万一你反悔了呢，走，带我去他那里。”胤祯脸上有了笑容。说罢拽了胤祹的衣袖就走。
哥儿俩联袂转过一道垂花门，胤祯低声正色道：“十二哥，你想过没，陈珉文韬武功亦非泛泛，留在府里，恐是不妥。而且，看他的谈吐举止，根本就不是池中之物。琢玉的匠人？我看没那么简单，你府里常来常往这么多皇子皇孙、福晋、侍妾，万一……这何其险也，你一个人又如何应付得来？不如我带了出去，不显山不露水，对哪方面都好交代。”
胤祹站住了，语重心长的对胤祯说:“十四弟，谢谢你为哥哥想得这么深，这么远。这个陈珉我和你也有同样的想法，是个心志高远的人，但说到他有什么不轨，我确也没看出什么。”
“我也没看出什么端倪，只是觉得他如此人才，入兵营就能谋个一官半职，可他偏一口拒绝，安于寄人篱下，当个匠人？还是让他远远离开的好。就是回来，也去庄子上吧。”
进了东院儿，胤祯叫道：“小陈师傅。”
一会儿，门开了，陈珉在围裙上擦着手走出来。
“哟，二位爷来了，这屋儿里……，您看……”他客气的边说，边打千儿行礼。
“行了行了，大规矩免了吧，我们哥儿俩进去随便坐坐，跟你说点儿事儿。哎，没什么不方便吧？”胤祯打着哈哈开着半荤的玩笑。
“爷说笑了，这是哪儿的话儿，您快请。”陈珉招呼他们进了屋，连忙拨亮灯芯，沏茶倒水。
“忙什么呢？一进院就听见水凳儿响？是红玉髓（玛瑙的一种）吗？”胤祹指着水凳儿上的石料问道。
“是块红缟（玛瑙的一种，非常珍贵），十爷打发人送来的料子，说要个碗。刚上手，还没怎么弄呢。”
“什么？拿红缟琢个碗？老十可真能整景儿！”胤祹来到近前仔细观看。
“小人也觉得可惜了材料儿，可是十爷说是给十福晋带走的……”
“唉，十福晋这一撒手，可把老十坑苦了，他是痛昏了头了。甭理他，回头我跟他掰饬去。你呢，放一放手头的活计，收拾收拾，跟你十四爷去趟江南。”
“我去办差，你就做个伴当，一共就五六个人，微服下江南。估计一两个月就能回来。”胤祯干脆利落，不容置喙。
“江南？”陈珉浓眉一扬。
“先取道山东，见见五爷、七爷和老十三，然后南下。”
“小陈师傅，就这样吧，过几天跟随十四爷去吧。”
“小人遵命。”
……
月满西楼。
陈珉孤独的立于东跨院内，心潮起伏。
作者有话说
第59章 第 59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