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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第 57 章 皇宫内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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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宫内院,殿宇森严。
“五爷、七爷,皇上在景阳宫召见。”
“七弟,慢点儿。魏公公,烦您引路,待会儿我们哥儿俩有什么下不来的,麻烦您帮衬着点儿。”胤祺扶起胤祐,一边麻利儿地递过一张五百两的银票。此一去路远山高,皇上身边儿不能不来点儿关照。当然,魏珠是富得流油的人,哪里会看上这点子小钱儿。胤祺原也不指望他能帮着说些个什么好话儿,这点小意思只是让红得发紫的魏公公明白:哥儿俩心里眼里有他。好在前有梁英的活靶子,魏珠自己也比较老实明智,话儿到礼儿到就行了,不是那兴风作浪,到处给人上眼药儿,攮暗针儿的人。
景阳宫位列东六宫的东北,跨过麟止门,沿东二长街往北,到钟粹宫向东就是了。初名长阳宫,建于永乐十八年,嘉靖十四年更名,明朝的时候为嫔妃居所。顺治皇帝英年早逝,孝庄皇太后被尊为太皇太后,居于慈宁宫。皇太后则喜欢钟粹宫这里紧邻御花园,就择了居住。康熙不到十岁父母双亡,皇太后虽无才具,却心地朴实,对他照顾有佳。康熙对这位青春守寡的嫡母也是诚孝无比,便选此处为收贮图书之地,辟后院正殿为御书房,为的是和母后多些时候相处,以解孺慕之思。
“儿臣给皇阿玛请安。”
“起来吧,起来吧,赐座。都收拾好了吗?”康熙着杏黄色四裾团龙常服,坐在龙案后。
“回皇阿玛,都准备停当了。”胤祺、胤祐欠身答道。
“嗯,这是副重担子呀,你们不惧繁琐,不畏艰难,好!朕心甚慰。这些年,事情太多,朕也有了年纪,做不过来了。你们是我爱新觉罗家的子孙,这万里江山终究要交到下一辈手中,好好走走,到处看看,多历练历练。这个差事,你们有什么想法?说来听听。”
“回皇阿玛,这是利在当代,共在千秋的好事!”
“胤祺,淘干的,淘干的。”康熙微笑着摆摆手。
“皇阿玛,儿臣肚子里有多少干的,您老人家还不清楚吗?旁的儿臣也说不来,只一个心思画好这张地图!”
“胤祐,你呢?你怎么想?”
“皇阿玛,儿臣和五哥想的一样。儿臣自来便有残疾,但儿臣的心是全的!我大清富有四海,可这四海里到底有什么,有多少煤?多少铁?有多少条江河,又有多少亩田?儿子就是拼着双腿都残了,也一定替您老人家盘好这个家底儿!”
“对,七弟说的,就是儿臣想的!儿臣本事有限,不能为皇阿玛分担更多的。但请皇阿玛放心,儿臣身子结实,会啃硬骨头,少则五年、八年,长则十余年,儿臣一定让您老人家把咱大清的家活什儿看得清清楚楚!”
“嗯,好!你们还有什么要求?”
“皇阿玛,儿臣有一个请求。”
“老七,说!”康熙兴致昂扬。
“等到成图杀青的那一天,请皇阿玛赐名!”
“好,朕在这里和你们击掌鸣誓。少则五年、八年,多则十余年,朕在这里,在这景阳宫御书房里等着你们!等你们携图归来,朕一定亲自赐名!”
“谢皇阿玛!”胤祺、胤祐气血贲张、热泪盈眶。
“起来,先去奉先殿,再去辞辞皇祖母,别让她老人家惦记着,哦,还有你们额娘!”康熙的声音也有些发抖。
“儿臣遵命!”胤祺、胤祐退了出去。
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康熙心里充满了自豪:嗯,到底是朕的种,就是有我们满洲男儿的血性!
奉先殿建于顺治十三年,前殿后殿靠中间的穿堂连接,里面供奉着祖先牌位。兄弟俩对这里早已熟得不能再熟,每月初一、十五;每年元旦、冬至、万寿节;还有大的庆典,都在这前殿举行;每遇诞辰、忌辰以及元宵节、清明节、中秋节也要少不了在后殿行礼。但今天,俩个人心里都充满了依恋和虔诚。行过大礼,两人又一起来到了钟粹宫。
胤祺从小在祖母身边长大,连通秉都免了,直到后殿。
“皇阿奶,孙儿和七弟来看您了!”
“哟,小五儿来了,奶奶的宝儿哟!”皇太后博尔济吉特氏身着朝霞红的灯笼锦丝袍从里间出来,虽然她已年近七十,满头霜雪,但在科尔沁草原练就的好身板依然硬硬朗朗。她走路很快,说话声音也大,还喜欢佩戴鲜艳的压鬓绢花,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年轻很多。胤祺急走俩步儿,搀着祖母坐到罗汉床上。
“皇阿奶,您心忒偏了,眼里只有五哥,孙儿也来了!”胤祐也上前凑趣道。
“您瞧瞧他这份儿小心眼儿,都是奔三十的人了,还跟哥哥这儿吃醋。”胤祺习惯性地坐在炕桌前剥松子。
“哟,我的小七子不高兴了。来来来,快坐在奶奶边儿上,让你五哥眼馋眼馋。”皇太后性格爽朗,凡事不上心,就只惦着孙子、重孙子们。
“好嘞,馋死五哥!”胤祐耸耸鼻子,挨着祖母坐下。
胤祺微笑地看着祖母,听着他们谈笑。从小,他就依偎在祖母宽厚温暖的怀里,看着她一粒一粒地剥开,喂到他的嘴里。尽管祖母也很爱吃松子,但她从来没有给自己剥过。记忆中的祖母,仿佛永远四十几岁,胤祺最喜欢祖母那爽朗的笑容,慈爱的眼神,豁达的神情,仿佛永远也没有烦心事。而今,祖母老了,眼睛花了,又戴不惯镜子,再也剥不动松子了,可老祖母的松子却从来没有断过。每一粒,都是胤祺亲手剥的,或自己送来,或让福晋进宫请安时带来。
其实,祖母不是没有苦,没有怨,其实,她很苦。从顺治十一年六月十六入主中宫,她就没过过一天好日子。虽然上有姑祖母兼婆婆孝庄太后的照拂,她自己又是那么的厚道、宽容,可是顺治爷不喜欢她,但她可以等,她有信心。但是,没多久,董鄂氏进宫,初册贤妃,后晋封皇贵妃,只比她矮半个肩膀,集三千宠爱于一身,转过年又生下四阿哥。她失去了扳盘的可能,地位也岌岌可危。甚至险些被废,好在孝庄太后力挽狂澜,她才没有重蹈前一位皇后的覆辙。后来,四阿哥走了,董鄂妃走了,她又看到了一丝希望,可是顺治皇帝的心也走了。再后来,皇帝去了,她的心彻底凉了。二十一岁的如花年纪就守了寡,可怜她连一个骨肉也没有。一个女人,不曾拥有过丈夫的心,不曾体味过两情相悦,不曾孕育过生命,还有什么比这更让人寒心的?幸而康熙至孝,对她如对亲娘一般,这大大慰籍了她那颗苦透了的心。她学着淡忘,学着将全部的身心转移到孩子身上。但近五十年来,她从不踏入承乾宫半步,因为那是董鄂妃的住所。她一生的无奈、幽怨、孤寂、冷清都来自那个地方。
“皇阿奶,您老先歇着,我跟五哥过去了。”
“哎,好,瞧瞧你们额娘去,儿惦娘,扁担长,娘惦儿,惦断肠!多捎信儿回来,皇阿奶想着你们呢!”
出的殿来,胤祺不禁回头,皇祖母倚门而望,鬓边的白发在风中轻颤。祖母年事已高,谁知这次分别,会不会……想到这,他的眼圈儿红了。“皇阿奶!您回吧,别吹着了。”
“五儿,七子,出门在外的,当心点儿,别惦着家里,啊?”
“知道了!”胤祺硬起心肠,扶了胤祐离开。
宜妃郭络罗氏乃长春宫主位,镶黄旗人。她与惠妃纳喇氏,荣妃马佳氏都是康熙大婚时选的秀女,侍奉圣上时间最早。于康熙十六年同时册封为嫔;在二十年平定三番之乱后晋为妃。她已年过六旬,在后宫的地位仅次于贵妃佟佳氏。宜妃的肚子很争气,先后诞育了三个皇子,虽然十一阿哥胤禌早夭,但胤祺、胤禟均已成人,而且十分孝顺。她的性格十分拔尖儿,处处好强,幸而胤禟长袖善舞,生财有道,她的日子十分富足,吃穿用度在宫里都是数一数二的。胤祺自幼长于祖母身边,和她并不十分亲近。娘儿俩个性格迥异,到一块儿从来都是当娘的吧哒吧哒没完没了地絮叨,胤祺只是在一边安安静静地听。胤禟也在,母子、兄弟见过礼,宜妃把宫女都遣了出去,娘儿三个在西暖阁里说话。从小到大,胤祺难得有机会享受额娘的疼爱,心里十分熨帖:到底是亲娘啊,就是不一样。
“都预备停当了?”宜妃的声音透着恨铁不成钢的无奈,使得胤祺有些心灰意冷。
“回额娘,都拾掇好了。儿子一走就是一年半载,您老人家好好将息身子。”他不安地欠了欠身答道。
“唉,你说说,你哪点儿象我,你哪点儿比人差,怎么就不知道往前迈迈步儿呢?你娘是个不服输的人,可你呢……”
“额-娘,我五哥只有比人强,绝不比人差,您别老这样?”胤禟打断道,恰一颗瓜子卡了嗓子,咽又咽不下,吐又吐不出,大声地连喘带咳起来。
宜妃也顾不上数落了,连忙起身端了自己的茶喂给他,“怎样了?喝口水顺下去了没有?要不要宣太医?”
胤祺也给他又抚胸又拍背:“九弟,好些没?难受得紧吗?”
“多大点子事还用得着宣太医?我又不是泥捏的。”吐出瓜子,胤禟扮了个鬼脸儿,搬了个绣花墩坐在上面东摇西晃。
见他确实没事,宜妃方回过身来对胤祺道:“你也是而立之人了,不爱听我这老婆子唠叨,总之,自个儿要知冷知热。”
“额娘,儿子……”胤祺抬起眼,她正低头吃茶,旗头上的穗子乱了,他伸出手去想为她捋顺。
“我乏了,跪安吧。”宜妃不耐烦地打断。
胤祺伸出去的手尴尬地撤了回来,他难过地低下了头,两只手歉疚地来回摩搓。胤禟走上前安慰地拍拍他的手,胤祺向弟弟投去感激的一瞥。
“额娘,那我和五哥一起回去了,过两日再来看您。我五哥要出远门了,您有什么要捎的要带的,让他给您扛回来!”
宜妃被他逗笑了,拿帕子抽胤禟道:“你这个猴崽子!”她也觉得自己刚才对胤祺太过,毕竟也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复转脸对胤祺说:“你自个儿要当心身子,甭听你九弟瞎扯,额娘什么也不缺,什么也不要,只要你结结实实,平平安安的。”
这一句话,说得胤祺眼泪花儿直转,“哎,额娘,您放心!”
天交子时,淳贝勒府里胤祐和翩翩的卧室依旧烛火闪亮。
“别忙了,让丫头们做吧。”胤祐悠然地坐在太师椅上。
“还是我来吧,丫头们怎么能放心呢。你要天天泡,而且,太医说了,要用这种百年檀木做的桶。这个已经用了五年了,上月蔡三又孝敬了个新的,走时给你带上。我已经吩咐小顺子了,每天给你泡。”翩翩挽着袖子在给他烫脚。
“你也快来吧,待会儿水凉了。”胤祐扯住她的衣襟,眼中布满温柔,翩翩会心的一笑,对下人挥了挥手,就脱了鞋袜,挨着胤祐坐下了。
“翩翩,咱们成亲有十三年了吧?”胤祐把她揽在怀里。
“十三年又七个月,我的七爷。”翩翩笑了,妩媚而羞涩,一如当年的新婚之夜。
“翩翩,老天待我不薄!谁都认为我天生残疾是个缺憾,不,这恰恰是我的第一个幸运!真的,这可以让我享尽皇家的荣华富贵,又可以躲开宫廷里的明争暗斗,我可以永远不搅进去,永远不会让人当靶子,永远!”
“祐哥,泡脚的时候喝些清水更好。”翩翩递过一只成窑盅子,又体贴的给他擦擦鬓边的细汗。
“我还有第二个幸运,” 胤祐一饮而尽,“那就是我有一个那么好的额娘。她只是一个小小的司库的女儿,如果说初进宫就封为嫔,是因为她的容貌,而在明争暗斗的后宫里生活了近三十年依旧处变不惊,依旧全身心的爱着她的瘸儿子,而不是皇七子。和心比天高的宜主子、良主子相比,和倍受重压的五哥、八弟相比,有这样的额娘我还不知足吗?”
“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我们有个多么好的额娘。祐哥,我自幼丧母,从结婚行礼的那一天,我第一眼看见她,她看你的眼神,就如我亲娘看我一样。我就知道,她的眼里只有儿子,没有皇子,你是她的整个生命。她爱你,因为你就是你,她最大的愿望就是你的快乐,她绝对不会用种种理想、种种期许来羁绊你压制你。”
“这是我今天去储秀宫道别她老人家硬塞给我的。”
“一万两的银票!”翩翩惊道。
“是啊,她老人家一年才有多少俸禄?我死活不要,额娘硬往我怀里塞,还说什么穷家富路。那焦急的表情,我不得不拿着。我走了,你要勤进宫看看她。可怜她在宫里熬油似的熬了大半辈子,还只居侧宫,连个一宫之主也不是。”
“祐哥,你在乎额娘只是个嫔,而不是一宫之主吗?你这在乎是为了你还是为了她?额娘是个看得开想得明的人,她根本不在主这个,就象你说的,她只在乎你,只在乎她的儿子。”
“我的第三个幸运,就是娶了你这么个惠质兰心、秀外慧中的好福晋,是我一生的福啊!如此身份,如此容貌,如此才华,却嫁个瘸子……”
“祐哥!”热泪从两人的眼里涌出,滴在彼此的手上也温暖着彼此的心。“说实话,你的幸运也是我的幸运,因为你的腿不好,你从不搅入是非,你全身心的爱着你的亲人,全身心的过咱们的日子,别觉得我委屈,我真的很知足,很充实。如果,我嫁了别人,生活会像一口枯井,了无生趣,你给了我别样的生活,别样的人生。”
“翩翩,你知道吗?我最大的心愿是什么?”胤祐拿下她的钗环、珠花。
“是什么?我的淳贝勒。”翩翩弯下腰给他和自己擦脚。
“就是每天和你在一个脚盆里洗脚。”胤祐贴着她的鬓角满含深情。
翩翩轻轻解着他的扣襻,胤祐温柔地放下了罗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