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莼妃记》凌长安

8、第八章

　　三日之后，大烨南方。桃红柳绿，莺歌燕舞的温柔之地。黛妃甸。
　　一片波平如镜的湖上，数十艘的彩舫来往穿梭，看不尽的锦绣繁华。
　　其间一艘画舫上，却有一女子独立于船头，面纱随风起伏，说不尽的冷峭离索。身后的男子也是一般的负手而立，眉头深蹙。
　　“夫人，我们已到了大烨的极南之疆黛妃甸，夫人可以揭下面纱了。”
　　女子伸手揭去面纱，竟是一张足以倾城的旖丽容颜，眼角眉梢掩着几分寒意。
　　“这湖上，好生热闹。”锦莼环视四周。岸边的杨柳皆以五彩丝绦系之，湖畔楼阁上也尽悬着彩灯，一派绚丽景色。
　　苏靖渊道：“今日是六月十六，是黛妃甸的祭妃节。”
　　“祭妃节？”
　　“是的。此处是两百年前一位帝妃的陵墓所在。本来那时并没有这块地方，是皇帝为悼念爱妃，用了五万河工，十年光阴，以周山土壤，填出了这黛妃甸。这位黛妃生时端庄贤德，曾在皇帝面前多次为民请愿，所以这里的人每年六月十六都会在房前屋后系上五彩丝绦，乘彩舫，饮菊花酒，来祭奠这位妃子。”
　　“两百年前？那不正是琅嬛十二州首次大一统时建立的大未朝么？”
　　那该是个如何鼎盛繁华的时代呀？剽悍的鞑子，机智的原族人，神秘岛国上的灵术师，全都在一国疆土下，臣服于同一个帝王。幸而在这样的盛世背后，人们还记得这黛山旁的一缕芳魂，记得英雄背后的红颜。
　　“若我死了，我是绝不要这么些人祭拜我的。”锦莼回头一笑，便是千娇百媚。她还很年轻，说起死来却是这般自然随性。
　　“夫人应该不知道这黛妃甸有一个叫菊野的地方吧。”苏靖渊避开她的锋芒。
　　“你却似乎对这儿很熟悉。”
　　苏靖渊笑笑。
　　“我只知道，对面那山峰，叫望崖，可以望到天涯海角，那里是海蜃国。”锦莼摇手一指，对面的山崖隐于烟岚雾瘴之中，如同一块天削地切的巨岩，割断了这边人的思念和那边人的哀怨。
　　锦莼探寻到苏靖渊的眼神，零碎的光芒在他眼中闪烁，化成呼天啸地的冰雪，一阵阵的卷起、汹涌，瞬间便是寒气弥漫，凛冽的寒气似乎可以从他的眼中刮出来，一刀一刀刮得人遍体鳞伤。
　　虽然知道这锐利骇人的目光不是针对自己，锦莼还是不由得生出一阵透骨的凉意。她当然知道，那是这个淡若闲云般的人内心深处最不可触碰的一段往事，如同炽热的岩浆藏在高山的腹腔。锦莼几不可闻的叹了一声，折身进舱内。
　　后来她看到船头的人从黄昏立到中宵，从中宵立到黎明。她托腮在窗边看着，风灯飘摇之中他凝重的身影，薄薄的寒雾浸透了他的广袖，像浸进了千斤的重量，再没了往日飘逸的风采。有一瞬间，锦莼恍惚忘了这个人是她依赖了十年的人，是她紧攥着不放的天和地。她仿佛是看到了一个失去恋人的俊朗少年郎。他满怀的心痛让自己不由得怜惜他，在这一刻，他时脆弱的，她是丰盛的。
　　这只是一瞬间的感觉而已，当锦莼看到他略显沧桑的坚毅的侧脸轮廓，她明白他还是那个在满园落花中牵着她的手走过了十个春秋的人，他曾在漫天的火海中搂起她瘦小的身躯，他曾在夜阑人静的黑暗中拭过她额上的细汗。他曾宠溺她十年，她曾依赖他十年，这是谁都无法改变的。
　　谁都无法改变。锦莼从床边离开，她知道当苏靖渊再次转过身来时，她看到的还会是那张波澜不惊的脸。这样的情形在那十年里她也看到过几次。她不问，他亦不说，但并不代表她不知道。
　　其实她知道很多很多，那些全是应该成为春日融雪的东西。

　　早点过后，有人敲门。
　　“夫人，我是苏先生的侍婢初娴。”
　　锦莼打开门后，看到的是一张稚气未脱的脸，如同清晨露水中含苞的花朵，逸出活泼清新的气息来。
　　她手中捧着一个包裹。“这里面是一块棉垫，先生吩咐我为夫人裹在腹间。今后会换个更厚的，先生说是怕万一夫人的身份被人识破，也不会留人以破绽。”
　　“放那儿吧。”锦莼朝桌上使个眼色，便端坐在初娴面前。一双眼睛上上下下打量着她，凌厉如刀。
　　“先生这段时间一直是由你照顾的？”
　　“是的。”
　　“寸步不离？”
　　“丝毫不敢怠慢。”初娴笑意盈盈的应答，毫无惧色。气氛沉寂了半晌，锦莼才冷冷的道；“你可以回去了。”
　　门合上了，锦莼一直绷着的脸却浮现出笑意，“果然……”

　　据黛妃甸三百里的江离府出了乱子。锦莼听到消息后不久，许焚琴派邮驿传过来的江离府尹的奏折也送到了。说是江离府出了一支农民起义军，人数众多，深得民心，并且与驻守江离府外的归云骑相勾结，正要攻下江离府称雄一方。
　　“砰。”锦莼将奏折随意甩到几案上，“这些人实在是很笨的，不是吗？”
　　“太平盛世，农庶兴旺，这些起义军恐是贪心太大，也想坐到别人上面去了。”苏靖渊笼着袖淡然道。
　　“我们带来的武士共有多少人？”
　　“不过三十，全是暗翼营的精兵。”
　　“一炷香之后我们出发，去江离平定反贼。”何时她已变得如此干练了呢？她只知道等京城发出调兵平反的命令，再从附近府郡调守城士兵过来，恐怕是要迟了，她要带人过去，能抵挡一时是一时。
　　意外的是，苏靖渊没有说“太后龙体，不宜涉险”之类的话，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从窗边转身离开，表示他遵循锦莼的命令。

　　酉时，日沉西山。薄雾浓云。
　　锦莼裹着斗篷立在城门之下，城楼在墨蓝色的天幕下只是一幢黑影。
　　守城的军士急忙开门迎接。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太后和苏将军来了！”便如同一枚石子扔入水中，激起了千层的浪，欢呼声刹时间此起彼伏。
　　对于他们来说，自己便是希望吧。锦莼回头看了看身后的三十暗翼，心里不禁愧疚起来，她要用这三十铁骑来承担如此之重的希望吗？
　　城外五里的火光渐渐骚动起来，想是已听到了这边的动静。锦莼感觉到那么远的距离之外，一双双凝重而愤怒的眼睛望着她，仿佛是草原上的一枚生机勃勃的火种。
　　万不能赌输。锦莼对自己说，但若真是输了，自己和苏靖渊一起长眠于此，也是一种好的选择吧。然而当一阶一阶登上城楼，脚底仿佛隔着软软的鞋毡触到了羯鼓硝烟留下的苍凉，从厚实的石板中透了出来，让她的心一激灵，感觉到自己所处的宏大景象。许多人的欲念交织，以矛戟来实现，以白骨为梯，以血肉为梁。处在这样的宏大中，那些儿女情长，该置之何地？
　　她想求胜，三十暗翼和五百守城军是她仅能凭借的力量，然而结局只能是胜利，她一定不要葬生此地。此刻锦莼突然明白了自己的父亲颜翰，十年前他的毅然赴死正如自己此刻的求生一般。
　　暗翼军和守城军迅速在护城河前列好队形。城压黑云，黑云欲催。
　　锦莼转过脸道：“暗翼军果然训练有素。”
　　苏靖渊冷哼了一声道：“别忘了对面还有自风关戍边归来的归云骑，他们可都是已故的陈云将军带出来的，骁勇善战，能抵鞑靼。”
　　“我现在只能相信你了。”
　　“不，身为万民之表，你现在应该把最大的信任托付给你的子民。”他一脸沉峻，手指向远处。
　　锦莼随着他的手指望去，却看见惊人的一幕……

　　在那一刻，锦莼看着身边的人，下了一个更为坚定深慎的决定。

　　两月后的堇城。大内皇宫。似乎弥漫着永不散去的烟雾，从太后寝宫的香坛中飘起。
　　锦莼怀孕以来似乎又添了虚寒之症，将至七月却还要兜着昭君套，遮了面目。她临窗坐着，木扉大敞，偶有脱落的绿叶随风飘了进来。屋内寂寂的，并无他人，唯有一个心事沧桑的妙龄女子和一个容颜不老的少年天子。
　　锦莼的手触到微凸的腹部，软绵绵的感觉不到生命的分量。她没有想过要一个孩子，苏靖渊连一分卑微的爱情都不肯成全她，她又哪里有另一份爱赋予另一个人？她阖目养神，耳边只有微微风声。
　　不久，沉重高大的朱门被轻轻推开，接着是罗裙窸窣声。锦莼仍旧安静的眯着，像是没有听见这声音。一个清甜的女声响起：“太后。”
　　“有什么消息？”
　　“许侍书这月一共来府中两次，不过未曾说什么重要之事。”
　　“哼，她当然没什么重要之事可说，我处处避着她，她倒要能察觉的了。”锦莼蓦地起身，“她认识你吗？”
　　“不，她每次来奴婢都避开了。”年轻女子一袭宫装，站在雕花大柱的阴影中，谦卑的低着头。
　　“你要小心，别让人起疑。再过一两年，我就找机会让你去边疆与父母兄弟团聚。”
　　女子忙叩首顿地。“谢太后，罪女一家都是太后所救，若得我们一家团圆，罪女愿竭尽所能，忠于太后。”
　　锦莼缄了口，不再作声。只有风穿堂而过。
　　女子知她的意思，起身准备退下。却正好间一片绿叶从窗外繁茂的树上吹落，随风卷到室内，跌倒她的脚边。她怔了一下：原来不是只有已经衰老的生命才会凋落，就像那窗边的如花美眷，却仿佛度过了无尽长的似水流年。心已老了，枯萎了，又哪里还会有韶龄女子的那份生气。而自己，为救被判满门抄斩的一家，又何尝不是费尽心机，早已失去了纯真之态。她的唇畔浮起一丝冷冷的笑意，人总是随着命运不断往前的。
　　她轻提裙摆，躬身退出殿门。那窗前的黑色身影，仿佛一直未曾动过。“唉，真是越来越相像了呢。”她叹了一声。她该不该告诉锦莼，还有另一个人。常如她一般坐在黑色的深夜里，几次以为他靠在椅上睡着了，刚走近想为他盖上薄衾，就见他黑色的瞳仁，静得仿佛要化到这夜中去。
　　都是生命中有过太多伤痛的人，所以这个世界在他们心里已如一潭死水，只静静的等待自己溺死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