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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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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莼深呼吸一口气,感觉苏靖渊又离她近了一点,近得似乎就在她脸的上方,目光神佛般的慈悲与怜爱,又有着超越于凡人之上的悲怆与忧郁,就是她十年来所见的样子,她十年来迷恋的样子。他就那样看着她,白袖拂过她的脸庞带来独有的苏靖渊的气息,然后他宽大的手掌合起她的脸庞,掌心有练武人的茧,却又无比温软洁净。
锦莼一点点的,一点点的溺了进去,她听见自己在哭泣,泪水一道道的从眼角溢出蜿蜒流下。锦莼的嘴唇颤抖着,不敢叫他的名字。他是守护她的那个人,他是她的神,她从来只叫他——义父。“义父……抱抱我,义父。苏……”
一片白光掠过,苏靖渊的影子突然消失了。锦莼哀吟一声,伸手去抓。
“小莼,”影子又蒙蒙的从白光之中走了过来,“小莼,不用怕,我不会走的。”苏靖渊说话了。
锦莼颓然倒下,受惊的痛哭起来。
她被抱起,熟悉的气息裹住了她,像温柔的蚕茧,她在其中混混沌沌,心却早已化蝶。抱她的人用了一下力,将她紧紧搂住。锦莼一惊,想要看青春这一切,突然想起那位灵术师交代她的,躺在弱水池中之后,切记不能睁开眼睛,否则幻境将会消失。进入幻境中的人,只需静心冥想,便可得到想要的一切。
锦莼感觉自己被越勒越紧,抱她的人用力到颤抖。锦莼在这股强大的压力下反而感到无比安然。是你么义父?是你么义父?她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和勇气,抬起了昏沉的头,去靠近那呼吸的来源处。感觉到那人闪躲了一下,却又停住了。于是锦莼的唇碰上了他的唇,锦莼瞬间进入了一个更深的梦中……
屋内只有昏黄迷蒙的灯光,华丽惨淡的陈设。
锦莼的视线扫了一圈,才发现那人就坐在自己的床沿上。
“你睡得太久了,做了很多梦。”
他没有恭敬的称呼“娘娘”,他没有站在数步之外对她行礼,他的眼神流露出更多的关切。那不是幻境,是真实的。
“我吩咐了宫女给你沐浴更衣,那位灵术师也被我打发回海蜃国了。”
锦莼迷茫而不安的盯着他。“灵术师说,在弱水池中冥想只是会让幻境更加真实,但冥想者仍有意识区别开幻境与现实。义父,你是我的幻觉,还是真实的。我竟有些迷糊了。”
苏靖渊看了看她红肿的眼睛,道:“那是因为你的眼泪落到了弱水池中,破坏了灵术师的术法,所以——”他顿了顿,“即使我进来,你也没能清晰地察觉。”
那一切是真实的,拥抱是真实的,颤抖是真实的,嘴唇的触觉是真实的。唯有感情,这突然往更清晰的境地蔓延开去的感情,让锦莼一时无从着力了。面对没有拒绝她的苏靖渊,她的爱她的恨都无从着力了。
锦莼第一次在面对着不加掩饰的怜爱神情时,选择别过了脸去。
“已入夜了,我也该回府了。如还有梦魇,叫焚琴陪在你身边。”苏靖渊盯了她半晌,伸手将她脸上一缕被汗液黏住了的头发拨了开来。
宫女见他起身,连忙上来给锦莼拉上床幔。
锦莼回过头,床幔在穿堂风里飘摇。从床幔的缝隙里看苏靖渊离去的背影,也像飘摇在风里。
她想起了那位灵术师刚进宫时,她说的话。“这世界上有一个人,是我永远无法放下的,却也是永远无法得到的。你能不能让我得到他,哪怕一刻?”
那位有着湛蓝色眼睛和银色长发的年轻灵术师合手做了一揖,然后便笑了:“太后若肯相信,便能得到。”
堇城的南城门外,路人车马来去匆匆。城墙拐角大榕树下,有一处喝茶的凉棚,除了几个官差在此乘凉外,只有一个穿着宽大白袍的男子饮茶,戴了斗笠,看不清面目。
出城的一辆朱缁马车却在城门口停了,下来一个小厮打扮的人物,急冲冲往凉棚跑过来。到了白袍男子面前,做了一揖道:“我家老爷还怕晏公子早离开堇城了呢,特地赶过来想与公子送行。”
男子搁下茶碗,笑道:“逐客的是他,送客的也是他,你家老爷做事还真是有风度啊。”
小厮躬身朝马车做了个请的手势。
男子起身:“也罢,今日就再卖他个面子了。”
马车上的人撩起帘子,深渊般的眼睛微露笑意:“多年不见了,晏。”
晏哈哈一笑,屈身进了车厢。“十二年不见,你老了许多呢。”晏摘下斗笠,银色的长发垂下,湛蓝色眸子纯澈又妖媚让人不敢直视。
“你们海蜃国的人倒是会容颜不老,我不过是一介凡夫俗子,难违天命。”苏靖渊端正了颜色道:“身为海蜃国的大王子,屈尊以灵术师的身份踏上我大烨的土地,我实在难以揣测这其中的意图,所以想前来问清楚。”
晏盯住了苏靖渊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想来看看十二年后的叶公子,有没有忘了十二年前的舞雩。”
苏靖渊抿紧了嘴唇,眉宇间的川字痕迹,又深了一分。
晏微微一笑:“看来你还记得。难为你过了十二年还记得。”
苏靖渊不理会:“你不要再出现在皇宫,不要再出现在太后的身边,否则我也不会念及——舞雩的情分了。”
晏戴上斗笠。“十二年前因为你的出现,我失去了我用尽心力去守护的人。现在,如果我想对你最珍爱的人做些什么,那就要看你能尽多大的力去守护她了。”他迈出车厢,顿了顿又叹了口气又说:“叶与秋,我真恨自己当时怎么没去死。”
苏靖渊看着车帘落下,俊逸的白色身影消失在视线中。他松了口气,抬手抚摸额头。刚才说出那两个字,几乎用尽了他所有的力气——舞雩。那是他心中十二年都不曾被提起的禁忌,虽然他一刻也不曾忘记过。
当十二年前他站在驶往大烨的船上回头望去时,看到那通天白玉台上翩然下坠的身影,他就知道,他这一辈子,逃是逃不掉了。
“从灺,你走了,我就死了。”那是舞雩最后对他说的话。
天色不知不觉地暗下来了,城中的灯火渐次亮起,一弯浅月悬在堇城墨蓝色的天幕上。皇宫并非堇城最高的建筑,但却是依山而建,所以位置倒是最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