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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

  •   “那位老太医怎么样了?”
      “说也怪了,那老太医回去的当晚就突发疾病,死了。”
      “哼,没想到有那么多人肯为他尽忠。”
      “太后,你说什么?”
      “哦,没什么,我说到底是人老了,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去了,我这还没给他赏赐呢。”锦莼轻轻吹着手中的热茶,那细纹便层层漾动,热气袅袅升起,像是温暖了整个室内。
      焚琴看见茶雾后面那双迷离的眼睛似笑非笑,便觉得,这室内不暖的,是人心。
      锦莼从榻上起身,华丽厚重的袍服在后面拖动,像是这世间的滚滚红尘,紧跟在她身后,让她不堪重负,却又摆脱不得。她单薄的少女的身躯裹在这一堆浮华的纸醉金迷之中,绝望到心冷。
      锦莼奉过几支香,在龛前拜了拜,抬眼时,画像上那温和的眉目似乎还悲悯地看着自己。
      “可笑吧?我的少女之躯竟然怀上了你的骨肉。这一切自然都是他安排的,他自以为是地救了我,又把我推上了这么高的位置。而我又何尝不自以为是地想把本来就属于他的东西还给他。可还是有那么多的人追随他,听他的话,甚至为他去死,一如我当年死去的爹爹,连你,也对他言听计从,是不是?”锦莼一字一句说着,脸上却没有丝毫的神采。
      焚琴看见她的表情,突然想起了苏靖渊那波澜不惊的眼睛,是如此的相像,然而锦莼的这般死寂却让她从心底里冒起一股寒意。
      “焚琴,去宣温国公晋见。”锦莼闭目合十,不再言语。想来,邺从炘当初说自己若是想家时便可宣他入宫,自己今日才使用了这个权利,身份却是早已不同了。原来说的白云苍狗,便是如此。

      “温国公,当日大殿之上你的说辞,该给我一个解释了吧?”隔着一道帘子,锦莼却只顾低眸玩弄着自己纤丽的长甲。既然知道,从他脸上捕捉不到什么,又何必去看?而他的眉、眼、口、鼻是早已刻在自己心里的了。
      “为臣并没有说错,太后与先帝是在元旦灯会初识的。”
      “呵,你何时也学会这般投机取巧了?我与他在元旦灯会初识是不错,但那是在我五岁时。何况,你是怎么知道的?”锦莼心不在焉地抚着甲上的点染,一如所有太后居高临下的语气。
      “这是先帝对为臣说起的。”
      “哦——,先帝对你,可真是无话不谈啊。”明明知道他在撒谎,可还是不动声色地敛下眼眸。彼此都是心照不宣,又何必挑破?
      帘外,苏靖渊的嘴角微微上挑,笑意如同镜中花,水中月。
      “那么你说,先帝有没有嘱咐你,我肚中这孩子,什么时候生出来好呢?”
      “禀太后,先帝未曾对为臣提及,但为臣知道,娘娘腹中的胎儿,是一定会生下来的。”
      这便算是允诺了吧。既然这件事是由他而始,自然该由他而终。
      “真希望这孩子生得伶俐机灵呢。”锦莼意味深长地笑道。
      “为臣明白。”

      纤指轻轻一弹,一块玫瑰香便落入了这小小的金炉中,袅袅的雾气升起,萦绕着这屋中奢华的银器锦帷,满室馥郁。锦莼垂眉拨弄着炉中的灰烬,一下又一下,仿佛静得连呼吸都失却了,只有她那香云纱袖摩擦拂动时的轻簌声。
      焚琴此时待在她身边,也未曾多说一个字。她本就性情乖僻,当上了太后以后,倒更像一个吃斋念经的垂暮老人,不问世事,却心有乾坤,令人敬畏。
      “听说——焚琴姐姐是大烨才女?”静了许久,锦莼启唇道。
      “哪里,不过是世人的谬赞罢了。”
      锦莼忽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斜着她道:“我要你帮我,写三道懿旨。”
      “懿旨?”
      “是的。第一道,公诸于朝廷,本宫因怀有龙子,十月之内,一干政务交由宰相上官乾处理。望宰相大人权衡利弊,公正严明,有司各尽其职,不得懈怠放肆。”
      焚琴细细听着,这才觉出这女子竟也有些魄力才干,大概是继承的其父颜翰的吧。
      “第二道,只口授给内务司总管即可,就说本宫妊娠期间,需找几位年长经事的宫女照顾,还有,让他仔细地挑选好这腹中天子的奶娘。”锦莼摸着自己的肚子,嗤笑了一声,“他有他的安排,咱们也得把戏做足了啊。”
      “这第三道嘛——是密旨,本宫决定微服南下,命,温国公暨京城护卫军大统领,一路护卫本宫安全,不得有误,明日清晨后驾即邻国公府,片刻不怠。”
      “太后。”焚琴微微诧然,“您贵为皇母,怎可不顾安危,远离京都呢?”
      “我是不是皇母你心里最清楚。”锦莼瞪了她一眼,“我本就只是个平民贱丫头,却平白无故地一下子得了这么多尊崇,呵,死了,也不过是丢了一条贱命而已。”说罢,猛然推开身边的窗扉,那窗子一时受了如此重的力道,便“吱呀呀”地晃来晃去。
      锦莼仰脸对着外面,缓缓地深吸了一口气,阖目,道:“这宫里,太闷了,想出去走走。”

      锦莼奉上一炷香,合掌拜了拜。不知画像上那眉眼温和的人,会不会因终日受着这香火的滋润,变得像个终日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就像他。
      “焚琴,此次南下,你不必随我去了。你是我贴身侍女,又心思机敏,还烦你在这宫中替我布好迷魂阵呢。哦,对了,先帝的画像每日都要清洁供奉。”
      “奴婢记下了,太后万事小心。”

      更楼上方敲过五更,堇城内的街道上尚还只有卖早点和小菜的贩子懒懒地铺着摊子,人们都还在熟睡中,整个城寂寂的。一辆翠盖珠璎八宝车却从宫城的方向驶来,“嘚嘚嘚”地踏碎了这满街的晨雾。
      车帘掀起,车中人却罩着面纱,看不清容颜。“去后门。”
      马车穿过了正街,绕到了后巷,至一扇藤萝朱门前才停下。
      开门的,却是苏靖渊。
      面纱后的脸有一瞬的愕然,旋即却不禁微笑。旨意上并未写明她来的时刻,只写上意义模糊的“清晨”二字,只为她想让他措手不及。她没有正大光明走到那摆着两尊大石狮子的正门前,去敲那门上的虎头扣环,而是趁夜色未央时扣开他的后门,这样也是为了掩人耳目。
      便在这五更之时,他负手默立于这后门之内,行李随从,整齐地候着。心意相通至此,她焉能不喜?喜过之后,却是无限的惆怅。
      他一揖到地,宽大的袍袖拖到地上,不染尘埃。“您要不要在府中略转一转,再启程?”他实在是很细心周到的。
      她的脚方迈过门槛,又不动声色地收了回来,轻叹一声,“罢了。”反正是回不去的了,这旧时景物,看了反而伤心。只要有他尚在身边,便是安心的。
      仆佣们正仓促地往车上搬行李,苏靖渊默默地立在远处,仿佛一个毫不相干的人。锦莼蓦地想起了十年前,颜府被抄之日,大批的官兵拥进来,所至处无不是刀影血光,府内的人四处逃窜,叫嚣声一片。他便是如此的,一袭长衫,勒着马立在远处,目光飘渺,身影淡定。锦莼忘记了当时他的目光里有没有不忍,即使有,他也是不愿让别人看出来的吧?
      “禀太后,一切以准备停妥。”侍从让她猛然回过神来。
      “好了,你去告诉温国公,可以起程了。”
      马车驶出堇城时,正是东方日出。一轮濛濛的太阳悬在城楼角上,而西边的那一弯残月,颜色却已浅淡得不甚清晰了。城中也渐渐喧闹起来。
      这安详宁和的堇城,待她回来时不知又会有些什么变化,锦莼放下帘子,阖上眼歇息。尽管马车颠簸,她却是睡了自入宫以来最安稳的一觉,毕竟知道他就在咫尺之远的地方,就像自己做噩梦时,知道有那一幅白袖可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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