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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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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中的人,素颜,素衣,朱唇微翕,墨眸半合。
焚琴一缕一缕地梳理她的一头长发,不敢多吐一辞,在此时,无论什么安慰之词在她面前都如此苍白无力。
新婚不过两月,夫君却病死。就是平常人家的女子也是要受后半生的苦了,何况她尚还是这四面高墙之内的皇妃。饶是深谙人情事故的焚琴,也不知该如何劝慰她,她昨日从茗心殿出来就没有再说一个字,水也没有喝一口,焚琴满腹担心却奈她不何,只得勉强笑笑,道:“此时娘娘可是这宫中最尊贵的人了。”
锦莼还是默不作声,屋内的气氛冷得连焚琴都有些心慌起来。
许久,锦莼冷冷地道:“那些人,难道会让我坐在他们上面吗?恐怕是要殉葬的吧。”
身后的焚琴看见镜中女子的唇畔浮起一丝阴冷的笑意,手中尖锐的梳齿便刺破了指尖,却还是不动声色的敛下眼眸。
“你说,他会帮我么?”锦莼半阖的眸子睁开,竟流露出些许期盼的光芒。
焚琴心里“咯噔”一下。本以为她为邺从炘伤心至此,就算是对他动情了,却没想到她心里还是藏着个苏靖渊,似乎永远挥之不去。
“会的,他一定会帮娘娘的。”焚琴恭谦地答道。
“这便好。”
满座衣冠胜雪。
锦莼拿眼瞟着地上跪着的人们,目光落到角落中的那袭白衣上,便满心生悲。
呵,他倒也大胆,国葬时还敢穿着家常的长衫。这样倒也才是苏靖渊啊,一切世俗繁务,都与他无关。即使此时他俯身在地,却仿佛还是长身玉立的站在那儿,不可屈服。只是,他的脸颊更瘦削了,眉宇也皱得更厉害,像是瞬间苍老了许多。是谁让他如此憔悴?
“娘娘。”一名大臣禀道,“娘娘与先帝情笃甚深,如今先帝不幸驾薨,娘娘必是痛切万分,先帝在遥极西天也是孤衾难眠,所以请娘娘——殉葬!”
那大臣毫无惧色地将话说完,焚琴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气,去看锦莼,她却仍是盯着苏靖渊的方向,嘴角噙着浅浅的笑意,缓缓道:“哦?原来今日是为了此事而来。”分明是在向苏靖渊说话。嘴角的笑意愈来愈浓,她轻声唤道:“父亲。”
苏靖渊微微昂首接住她的目光,寂然不动。
“你也是来劝你的女儿去殉葬的吗?”
“是。”没有任何冠冕堂皇的说辞,他给予的只是肯定或否定。
锦莼的笑意绽成一朵花,极凄艳地开在唇畔。“既然是父亲要女儿死,女儿又焉敢不从呢?”
焚琴惊觉地看着眼前的女子,她似乎对殉葬丝毫不惧,却又不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她似乎也不再是那个会倚在自己膝头的小女子。感觉从衔香殿出来后,她便变了一个人,别人,很难窥到她的内心。
“那么--—我可否问一下,诸位是否已推出新皇?”锦莼目光扫过众人。
众位大臣不知她为何如此问,一时交头接耳,犹疑闪烁。
一名白髯老臣站起来行了礼,道:“娘娘,后宫不可干政,推举新皇之事,不劳娘娘费心了。”
锦莼盈盈笑道:“这位是当朝宰相上官大人吧?呵,上官大人,我不过是将死之人,临死之前关心一下先帝的基业将由何人继承,到天上见到了先帝也好有个交待,这也不可吗?”
“这——”新皇的推举确是一件令人头疼的事情,邺从炘共有四个兄弟,他是四皇子。原先的太子大皇子早已在征战中阵亡,二皇子更是莫名其妙地失踪,三皇子入赘达奚草原做了驸马。邺从炘从小便带有顽疾,无奈先帝驾崩时五皇子年纪太幼,便由四皇子邺从炘继承了帝位。如今邺从炘驾崩时却未留下一个子嗣,众臣只得将目光投向五皇子,也就是如今的恭王邺从炽,虽说这位小王爷终日只沉醉于声色犬马,甚至有些痴傻疯癫之状,但还是希望能将他扶上正路。然而这个小王爷倒还不愿意当皇帝,一直以来都借口推脱,是以朝中大臣分为了两派,一派力荐恭王邺从炽;一派主张将三皇子的大儿子从达奚草原接回来,身为宰相的上官乾也难以决断。恭王年仅十六,又不思进取,将来不免娱乐误国,何况他自己也不想当皇帝。三皇子的大儿子虽还只有十三岁,却听说颇有少年英才,达奚的真木大汗已意欲将他封地为王。当此之时,这个汉名叫邺玄璎的少年的确是继承大统的最佳人选。上官乾的担心有二,其一,他生长在蛮荒之地,未必会治理大烨这富庶水乡,其二,他是在外邦长大,难免会有外心,达奚一直对大烨虎视眈眈,他若有一天将大烨拱手让出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是以推举新皇之事成了压在这些大臣心头的一块巨石。
上官乾道:“先帝早逝,未曾留下子嗣,国不可一日无君,朝中大臣推举先帝的皇弟恭王和皇侄邺玄璎,不论如何,新皇便是这二位中的一位了。”
锦莼冷笑两声:“上官大人说得可真简单,朝中分为两派,你又如何将这两派意见达成一致,共推一位新主呢?”见上官乾蹙眉不语,知是说到了他的痛处,眼中有莫测的神色闪过,接着道:“所以,不如做出第三种选择——”
“上官大人。”
锦莼脸上的笑意尽失,恼怒地看着打断他话的人。
站起来的却是一位颤巍巍的老者。“上官大人,老朽觉得你说错了一件事。”
上官乾躬身道:“哦?不知老仙翁有何见教?”面对这侍奉过三代皇帝,更照顾了先帝一生药饮的老太医,他未免也怀着敬意。
老太医摆手“呵呵”笑道:“见教倒不敢当,只是有些疑惑而已。不知上官大人是怎么知道先帝没有留下子嗣的?”
上官乾有些发懵,这老太医究竟真是老糊涂了,还是来胡搅蛮缠来了?“这,这,老仙翁,这不是明摆着的事么?”
老太医摇摇头,道:“这有没有子嗣,上官大人你说了不算,得老朽替莼妃娘娘号过脉才算。”
众人这才明白,老太医是怀疑锦莼的腹中留有遗孤。
“娘娘,可否让老臣为您诊脉?”
锦莼对这老太医又好恼,又好笑,但还是略一点头。
焚琴打下珠帘,老太医便取出一根长线,一端递给焚琴,让她系在锦莼的腕上,一端捏在自己手中。
锦莼隔着朦胧的珠帘去看苏靖渊波澜不惊的脸,心中蓦地泛起一阵不安。她要用她的生命为他送上一份厚礼,这是谁都不能阻挡的,念及至此,锦莼的嘴角不禁微微上扬。
“先帝啊!感谢您为我大烨留下血脉啊!”老太医闻听片刻后,忽然跪地痛呼。
众位大臣都变了脸色。“老仙翁,莼妃……”
“莼妃娘娘已有两个月的身孕了,幸而老朽斗胆为娘娘号脉,不然尔等今日可要害了这先帝留下的唯一骨血。”
锦莼拂袖将桌上的茶杯掀了下去,咬齿道:“你说什么?!”
焚琴心思机敏,已看出这其中的蹊跷曲折,忙掩饰道:“我说娘娘怎么近日老犯恶心呢,今日真多亏了老仙翁,救了娘娘母子。”
“你胡说些什么呢?”锦莼拿眼瞪她。
上官乾道:“这,大婚才两个月呀。”
老太医面有愠色:“哼!老朽我在太医署呆了近六十年了,难不成还会号错脉?至于这日期的差错嘛——”老太医掂须思忖道,“这可要问温国公了,先帝与莼妃是在三月小宴时才相识的吗?”
锦莼紧撰着坐垫,屏息看着他。
他淡淡地道:“不是,先帝是在元旦灯会时就已与莼妃娘娘相识。”
一语既出,四座哗然。
锦莼却忽的放松下来。她明白了,原来自己的一切都在他的安排之中。他轻轻的口吐几个字,就可以让自己加入皇宫,他再吐几个字,自己就可以逃脱一死,他不让她死她就死不了。亏自己还以为可以将自己的计划藏得好好的,今日在这大殿之上就付诸实现,没想到还是被他轻易地扭转。她这一生,逃不出。苏靖渊,你下一步还想干什么
帘外的人几乎看不到她在帘内几乎笑出了眼泪,而她分明看见苏靖渊静静地敛袖而立,立成一块不关风与月的墨岩。
“这样,诸位大人也就有了娘娘方才说的第三种选择,还望诸位仔细斟酌。”老太医朝大臣们拱了拱手,微微笑道。
子尚居血肉之官而登九五之尊位,母犹怀龙胎三月而受皇母之殊荣,此其千古未有之事也。然皇室凋零,时势如此,亦有何不能为之?
——《大烨史书•••••孝宸太后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