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五章 ...
-
“你来。”邺从炘牵着她的手步入茗心殿,沉重的朱门在身后砰然合上。邺从炘笑盈盈的揭开锦莼的眼罩,“你看,我把星星都给你摘下来了。”
一点一点的荧光在锦莼的眼前闪耀,宛如银河都坠入了此时黑寂地大殿中。是不停扇动翅膀的萤火虫,也难为他想得出。
“可是我不喜欢,我不喜欢这些闪着光亮的东西。”锦莼转过脸盯着他一字一顿的道。她如此倔强,本以为可以把他逼得失去所有的热情与耐心。
“可我既然答应过你,你总得给我这个机会实现诺言。”每个人都有倔强的一面,纵使是笑意温和的邺从炘也不例外。
“那么,我喜欢这个,你也愿意给我吗?”锦莼掏出的,竟然是那日在缕庄画的锦缎样子。
邺从炘有些失色。“小莼,这是后袍。我本想立你为后的,可是那些朝臣……”
“你误会了。”锦莼打断他,“我只是喜欢这颜色,这么艳丽的金凤这么火红的底子。”
“可是只有皇后才能穿凤的。”
“呵,傻瓜!”锦莼轻笑了出来,“何必那么当真。”
邺从炘的眼睛眯起,唇畔有笑意流露出来。“你笑起来的时候才能让我觉得,你还是和小时候一样。”
锦莼的目光却黯淡了下去。小时候?要小时候有什么用呢?她早已把她纯真的童年扔到那场大火后面去了。
她身边的少年恬适美好,若没有十年前那场变故,他们此时真该是天作之合吧。
“小莼,你恨我吗?”邺从炘紧握她的手。
“嗯?”
“是父皇他……下旨抄了你家满门。”
“不恨,我谁都不恨,从来都没有恨过。”连锦莼自己也不明白,为何会没有恨,呵,若是有恨,岂不是连苏靖渊也要一起恨?
她能恨吗?那样凤轻云淡的男子给予了她十年的关爱,应是上天赐的福才对。
“娘娘,你真幸福。”焚琴让她把头搁在自己的膝上。还只是个孩子呢,一个偎在别人怀里不肯长大的孩子,却已嫁入了皇宫。“你看皇上对你多好,他真是为了你恨不得把天上的星星都给你摘下来了。”
“那我就要把自己的一颗心交付给他吗?没有理由的。”
焚琴盯着她,良久,才轻叹道:“你心中有太多痴缠妄念,它们会如烈焰将你毁灭的。既然能获得如此安定的幸福,又为何不珍惜呢?”
“安定的幸福?那该是在将军府的日子吧。”
“娘娘,你可知圣上此时正在街香殿与众大臣争议呢?”
“争议?”
“是的,为了让娘娘穿上凤袍。您知道,圣上性情文弱随和,政务也一向是听取大臣意见,反而被人诬为是没有主见的庸君,今日他竟为了娘娘凤袍之事力排众议,可见他对娘娘是如何上心的了。”
“他怎么这样傻?”锦莼面有疚色,“我只是喜欢那凤。”
“娘娘,除了后袍上可绣凤,谁还敢用凤?”
“不,我要去看看。”锦莼拖着浮华的裙摆出了宫门。
街香殿内,却是一片沉寂。邺从炘苦恼地托着腮,座下的大臣也是一脸严肃。
“圣上。”锦莼轻声地唤。
邺从炘看见锦莼到来,目光却变得格外坚定。“好了!这件事便定下了,任何人不得有异议!”
这位文弱的少年第一次用了他身为皇帝的特权,座中元老一时竟无人反对。
他朝锦莼绽出笑颜,锦莼却只能阖上眸子。
我想珍惜你,但命运不肯。
不管是先遇见谁,毕竟在八岁到十八岁的年里,她只能把自己托付给他。
此去经年,亦是如此。
“小莼,你知道吗?”邺从炘拥着锦莼,“我其实很想做一个明君,让我的子民不再经受兵灾人祸,他们应该安居乐业,共享天伦。可是,我没有这个能力,我便宁愿相信那些大臣们的话都是对百姓有益的。他们觉得我什么都不懂,把我当做傀儡,我都知道。可只要大烨的子民生活安康,是不是由我来治理的又有什么要紧呢?”
锦莼回头去看他,竟发现他的眼眶有些潮红。
心里有暖意泛起,如此单纯的情感,喜便笑,忧便叹,似乎这才是她该有的生活,不必像苏靖渊那般痴怨纠缠,痛彻心扉。然而若是见过飘渺天宫的人又哪里会贪恋人间的烟火呢?即使神不理会人间的喜怒哀乐。苏靖渊便是她的神,她要用她的一整颗心去献祭。
锦莼抚上邺从炘细密的眉毛,目光迷离。“圣上,我是你的人。”我的心却不是你的。
邺从炘听见她恍惚的冒出这一句,眼中却有些痛惜。他从床榻上起身,平静的抚开衣上的褶皱。“明日我便吩咐宫中匠人为你制出几套凤袍的样子。”
锦莼看他离去时空旷的背影,竟看出决然和心痛,令她不由自主的挽留道:“圣上……”
“小莼,是不是,我想给你的幸福,只是我的一厢情愿而已,只是我太自私了而已。我只是以为,一切还像当年一样而已。”邺从炘的脚步一顿,站在殿门口,朝她微微一笑,“茗心殿还有些奏折没有处理,你先歇着吧。”
锦莼探出的手重重的垂下,磕到硬邦邦的床沿。细微的疼痛从手背蔓延到心里。
手掌摊开,虚空,什么也抓不到。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锦莼抬眼,邺从炘的身影已经融入朦胧的夜雾,一团氤氲。
本来十分明朗的月色,却不知被从哪儿吹来的浓云遮住,魅魅的,只留一层沁出的薄薄的光雾。不吉祥。
锦莼紧紧拥着被子,却还是睡意全无。她裹上披风,穿过月色如水的中庭,小太监急急的提着宫灯追了上来,“娘娘,夜已深了,您要去哪儿?”
“衔香殿里冷清得很,我去给皇上送件外衣。”她不是不懂事的人,既然已为人妻,就要尽到做妻子的责任。
“娘娘交给奴才们去送就行了。”
锦莼并不理会。高大的殿门推开,殿内寂寂的,月光从缝隙流进,一线淋漓。
借着灰白的月色,依稀可见邺从炘伏在案上,手中未批阅完的奏折零乱散开。锦莼迈了进去,地上拉出一个细长的影子。
“怎么连灯也没有点,值班太监去哪儿啦。”小太监点亮壁上的油灯,火苗摇曳。
是夜,三州大地上灯火通明。
永禧三年五月廿二,安帝因心痛症猝薨,唯有妃子莼伴其身旁。满朝文武,无不泣之曰:“后世难有性纯温良之君如此也!”
—— 《大烨史书•永安帝本纪》
锦莼颤抖着手抚上他白皙透明的脸颊。
那个无论何时都有着温和笑容,能够给予她最尊贵的地位和最平凡的幸福的少年,是这样离开了么?
而她只能以掌心的这一颗热泪,与他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