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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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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什么日子呢?”锦莼松松的拢起头发,听见楼下人声喧嚣。
“将军可是难得一回兴致,准备在府内摆小宴,请焚琴姑娘歌舞助兴。此时下人们都忙着呢!”雨词替她拿来堇色轻裙,系上珠缨流苏。
“是吗”苏靖渊从来不喜热闹,连仆人都未曾多添几个,今日居然要宴请宾客。她开窗望去,果然已摆好案几瓜果,院中还搭了一个小小彩台,应该是供焚琴献艺之用。
“呵,义父这是想干什么呢,我们要下去看看么?”
“再过一个时辰客人们就该到齐了,那时将军会请小姐下去的。”
锦莼信手翻开一本传记册子,倚在窗棂上看着檐上的燕子。
微风拂煦,锦莼沉入一片混沌之中。
还是一如往日,火海,呼喊。刻着镏金“颜府”的大大的朱匾砸下,在锦莼的脚边上化为齑粉。可她并不害怕,她站在火海中央,知道会有一骑轻尘带她离开,她会闻见那白衣上单薄的温暖。
然而当火燃至她的裙摆时,该出现的人还是没有出现,她的目光所及处只有熊熊烈焰和殷殷鲜血。她张开嘴想呼喊,可似乎被灰烬堵住了喉咙,吐不出一个字来、她只能拼命地抓着自己的喉咙,划出一道道血印。
苏靖渊,你在哪里?你不救我了吗?你不要我了吗?你要让我葬身在这火海,成为一缕无依的冤魂吗?
锦莼气喘吁吁的醒过来,香汗涔涔,浸花了刚抹的胭脂眉黛。
苏靖渊紧蹙着眉,伸手摸去她额上的汗和眼角的泪。
锦莼带着哭腔道:“我梦见你不要我了。你让我一个人在黑色的原野上漂泊,只有我一个人。”
苏靖渊的眼神有刹那的闪烁,良久,他才轻扯嘴角,道:“傻姑娘,义父怎么会抛弃你呢?你看,妆都苦花了。”他取过桌上的妆奁,“我来替你梳妆吧。”
锦莼愕然的盯着他,来不及多想,她已是又羞又喜,低低的嗯了一声。
看他娴熟的手艺,锦莼不由的问道:“义父似乎常做此事?”
他只是淡淡一句:“少年时,我是个浪子。”
锦莼还想再问,他却已紧抿了唇。
镜中是一张绝世的容颜,娥眉似风中弱柳,流水在眼中荡漾。正是一只艳丽的傲菊,却开在萧瑟的秋里,显得羸弱而嶙峋,惨淡又妖媚,只为一人独开。
似乎是刚才那个梦留下的心悸,下楼时锦莼紧握着他的手,像是怕他突然之间化为一阵雨雾消散。
苏靖渊的手僵了一下,没有像往常一样避开。
锦莼来不及微笑,就看到了堂正中坐着的弱冠少年,应着台上的节拍轻敲着扶手,脸上是恬淡的笑容,一身紫袍更衬得他清秀白皙。
能在苏靖渊的府中上座的,无疑只有一个人——当今圣上,邺从炘。
苏靖渊把手一点点抽离,瞬间恢复了平日的冷漠,他道:“圣上,这便是当年的颜家之女,颜锦莼。”
锦莼看见少年一步步走近,手脚都仿佛变成了虚无。她似乎知道要发生什么了,她是罪臣之女,是灭门留下的活口,是隐藏了十年的钦犯。现在,他要把自己丢出去了么?那个梦,原来是先兆。她把视线投向苏靖渊,看到的只是一张木无表情的脸。
邺从炘朝她温和的笑,阳光洒下很好看的光芒,浸透他透明的肌肤。“小莼,朕一直以为你死了,不,我一直以为你死了,我找你找了好久啊。”“小莼,你不记得我了么?”
唇齿在这时都已是多余,锦莼不知该开口说什么,到底是怎么回事?
苏靖渊在一旁道:“圣上,她可能在那场大火中受了惊吓,丧失了些记忆。”
邺从炘的笑意有些黯淡,却还是掩饰不住欣喜。“无妨,朕答应过要娶她的,今日既然找到了,当然就要兑现当年的诺言了。”
锦莼终于明白要发生什么了。他不是将自己丢了出去,而是推了出去。嫁给皇上,是她无可违抗的事情。原来是这样的让自己离开他的身边。锦莼冷冷的看着他,不禁嘴角上扬。何必如此苦费心机呢,你知道,你的话我句句都依,哪怕你对我说,永远不想再看见我。
苏靖渊眉宇间的褶皱越来越深,渐渐成了几条细长的阴影。
“谢圣上隆恩。”锦莼敛裙伏地,一脸乖巧。从此便宫门滴漏长伴君侧,再不与你生出纠缠。“圣上,锦莼还有一个请求,锦莼在府内与焚琴姐姐素来要好,还请圣上恩准将她一并带入宫中与我作伴。”既然你是无情,我就把这个陪伴你的人一并带走吧。
“好!”邺从炘扶她起身。
锦莼仰起脸,粲然一笑。
整个春天已经凋谢。
你可知,除了你,我已无法再去试着爱任何男子了呢?为什么不让我在十年前就葬身在火海呢?
谢谢你,给过我那样的安定。
永禧三年,帝从炘于将军小宴遇颜氏女,念其娴美端庄,言笑晏晏,心甚悦之。以其为罪臣之后,不可宠盛位荣,故纳为莼妃,而虚置后位。加封其养父京畿大统领苏靖渊为温国公。
——《大烨史书孝宸太后纪》
安帝即位三年后终于举行了大婚。虽说是纳妃,礼部大臣也是极尽所能,把婚典布置得格外隆重,连奢靡浪费也顾不得了。由缕庄和大内织造坊织造的红云毯从苏府一直铺到茗心殿外的玉漏门。
锦莼把所有人都关在门外。屋内是一片朦胧的红色,一重一重,是嫁衣上的九层轻纱。
她一点一点褪去身上的外衣,露出雪白的脖颈和手臂,身形消瘦。修长的脖子下面。锁骨细致精巧,背后的蝴蝶骨瘦的支棱突出。
十八岁的她美好的像一支鲜妍的金菊,却是峭然独立,傲得让人生怜。
“去把将军叫过来。”门外的人应声而去。
锦莼端坐在妆镜前,一头黑发拂在肩头,更衬出几分妩媚。
门吱呀推开,阳光刺透了这屋中暧昧的红雾。
锦莼看见镜中的苏靖渊微微别过头。
“义父,你能亲手帮我穿上嫁衣吗?”
“你叫喜娘来就行了。”
“可我想义父帮我穿。”锦莼像是无聊地玩着猫捉老鼠的游戏,本该是得意的,心底却有忧伤一层层涌上来,连绵不绝。
苏靖渊取下架上的轻纱,小心翼翼地环过她的胸前。
锦莼蓦地抓住他手中的衣服,身子便贴在了他的怀里。她只想任性,只想索取了,只想这最后的挣扎了。
她转过脸,温热的气息呼在他脸上,却仿佛遇到寒冰,氤氲成湿润的雾气,模糊了视线。
苏靖渊的眼角一跳。只是一瞬,锦莼以为自己看到了他眼中的犹疑与不忍。但只是一瞬而已,再看时,深渊般的眼睛,一如往日。
锦莼紧攥着他的襟领,低低哀求:“你现在就要了我,好吗?这样我就不用嫁了,好吗?我不要做你的女儿,你也不要当我的义父,好吗?”可印在他瞳仁里的她的影子,不过是如此苍白渺小,让她绝望到快要疯狂。
苏靖渊不动声色的将嫁衣从她手中一点点抽出,然后系上带子。“再过半个时辰,我就该尊称我的小莼一声娘娘了。”
锦莼的手安静的松开。
九层纱,一层层穿好,相安无事。
赤金的步摇挽起高高的云鬓,盖头遮住了脸,眼前便只可见红尘蒙蒙。
回首时,透过薄纱还依稀可见他的身影,即使是身处汹涌人潮,也似乎只是茕茕孑立、只要知道他在,便好。
从步舆上下来,凤鞋踏上红云毯,一步步走过,疑心自己是要走过这十丈软红,从此居入四面高墙。
一如侯门深似海,而或许还是不能放弃与你的纠葛。只因放不下对你的痴缠妄念,便愿意让情丝把自己裹成茧。
鼓乐齐鸣,太监捧着诰封金册宣读。一次次的跪拜,行礼。锦莼脸上始终挂着恬然的微笑。
你可以选择把我作为礼物送出去,圣上也可以选择娶我来实现他的一片痴心,我也可以选择陪伴一个人时,把另一个人放在心里。
锦莼歉然的看着身边的男子。
她没有想到九五之尊会在新婚之夜带她爬上屋顶看星星。脚下的灯火穿梭成流光溢彩的珠缨,宫殿的轮廓影影幢幢。邺从炘给她指点,告诉她这是哪儿那是哪儿。“你知道堇城是哪朝建立的吗?”
“只听说大概是在两百年前的大未朝时有的。”锦莼心想,难道这位少年天子就是时常爬上这宫中的屋顶去看的外面的世界吗?
邺从炘道:“你看这城中的灯火,像不像天上的银河?其实这城市街道的格局,是像一条河流一样绕着宫城的。大未有一位神仙般的妃子,据说是来自一座高山上,离天人很近,还能看到银河。而入宫后皇帝见这位妃子郁郁寡欢,就命人兴建了堇城,让妃子在晚上看到银河一般的灯火。只是未曾来得及迁都,妃子和皇帝都去世了。”
“圣上,苏府是在哪个位置?”
邺从炘停下故事,“怎么,就想家了?那我是不是该学那个皇帝给你在宫中建个苏府啊?”锦莼没有理会他的戏谑。“没关系,如果你想府里了,可以召温国公进宫,叙叙父女之情。但,若是想出宫的话,朝里的那帮老顽固会很麻烦的。”他温和地笑,似乎想表示抱歉。
锦莼看见满天星光落在他眼里,碎成斑斑点点。他哪里知道她心里更为内疚。“父女之情”,多么可笑。
“你记得我们小时候吗?我们经常一起玩,你那时最喜欢看星星,我说你如果嫁给我,我就把星星给你摘下来,你说好。”见锦莼茫然的摇摇头,邺从炘有些尴尬。她的记忆里似乎已经没有他。
锦莼仰起脸,道:“我喜欢看寂寞的深渊。”如同寂寞深渊的眼睛,却能给予她无畏的安定。
“寂寞的深渊?”
“嗯。”
邺从炘有些忧郁的看着她,揽过她的头。“小莼,你变了。”
锦莼第一次靠在一个陌生男子的肩头,没有害羞,没有欣喜,只有,没有感觉。没有苏靖渊的风轻云淡的气息。
他们是不同的人,而自己只执着于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