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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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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莼默默朝他走过去。
他伫立在坐栏前看湖上的菡萏摇曳,背影风轻云淡。
“义父。”锦莼低低的唤他。
苏靖渊转过身来,嘴角有小小的阴影晕染开来,似笑非笑。
“义父又在想心事了?”
“嗯,想起了过去的一些事。”
锦莼知道他是不会再说下去的,便也没再追问,只是从袖中取出一顶束发玉冠,玉质清洁剔透。“见义父的玉冠丢失了,我便叫天工阁的人再做了一顶。”
苏靖渊接了过去,道;“竟比原来的还要精巧。”
锦莼却盯着他披散的头发,一时失了神。“义父,我帮你束发吧,可好?”
苏靖渊身形微滞,深谷般的眼瞳看着锦莼,知道锦莼怯怯的低下头去,才含笑道:“好罢。”
锦莼将那墨般的长发握在手中,细细的理着,一丝一缕,纠纠缠缠。锦莼纤细的手指将它们拨开,理顺。若有若无的发香似乎沁入了骨髓,血液。真不明白一个男子怎会清雅干净到他这般的地步。这样的男子呵,让她的心中打了千千结,哪里是凭她一双手能解开的。恐怕这一纠缠,便是一生一世吧?锦莼几不可闻的轻叹一声,“义父,您头上已生华发了。”
苏靖渊淡淡一笑。“义父老了,老了的人就喜欢回想少年时的事。”
锦莼看向湖中二人的倒影,碧纹轻漾。自己正是芳华绝代自不必说,而上天似乎亦厚爱于他,三十六岁的人了还是初见他时二十六岁的模样。他爱整洁,从不留须,清朗得如同秋夜的明月,只是那眉间的“川”字褶皱便仿佛是萦绕不散的迷雾。
锦莼道:“不,义父不老。”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恨不同时生,日日与君好。
不,君未老。
锦莼不动声色的将那根白发轻轻扯下,手中的发在头顶挽一个髻,束上玉冠。
“何必总是想过去的事?不是还有现在吗?”锦莼将头倚上他的膝,眼波流转。
苏靖渊的手搁在腿上,端坐着。“呵呵,现在就不可以回忆吗?”说罢,又将视线投向湖上的连天碧叶。
他只是一笑而过,故意置锦莼的话外之意于不顾。
锦莼霎时如置冰窟。她悲哀的明白,他这是在告诉她,他们之间有一条不可逾越的鸿沟,在这条界线内,他们可以如所有的父女一样,甚至她可以在他面前任意撒娇,但她若想越过这条鸿沟,他便只能躲得远远的。
而这条界线,与其说是伦常道德,还不如说,是他的无情。三十六岁的京畿大统领至今尚未婚娶,已成了京城里的一个谜。锦莼不知是该喜还是该忧。十年来除了自己,没有任何一个女人能够陪伴在他身旁。自己得不到的,别人也不能得到,但,他真的竟也不会接纳她吗?他心里那一角天空,究竟是留给了谁?谁又能进去他波澜不惊的心?
“尘香楼的焚琴姑娘今日遇见了我,托我问你的安好。”锦莼蓦然想起那个娴静温雅的女子,手中握着他玉冠的人。
“嗯。”便是如此淡定的回答,不做解释,亦不说其他,视线仍未从湖上移开。是无视这件事,还是无视锦莼嫉妒的心理?
“听说她可是三州花冠,大烨才女呢。”锦莼想进一步探寻下去。
“只是煮鹤焚琴,未免有伤风雅。”
完全是答非所问。锦莼被激怒了。
“若女儿哪一天离府了,也可将她接入府中陪义父你下棋抚琴。”
苏靖渊的唇畔浮起戏谑的笑影。“哦?小莼原来是迫不及待的计划着嫁人了,开始为义父寂寞的晚年安排起来了。是哪家的公子?怎么没听你提起过?”
可恶,又被他巧妙地占了上风。锦莼紧咬着下唇,明明知道自己一心都在他身上,却还要拿这些话来气人。
而自己与他,是不可能的。他如此清晰透明的告诉她。
锦莼将冰凉的手一点一点从他膝上移开。
那如同深渊般的眼睛,看不到表情。
她只能转身,离去。笑意凝在脸上,明明是甜艳的弧度,此时却如同撕裂的伤口,汩汩不止的流着鲜血。
“她下来了么?”车帘掀开,锦莼探身问道。
语音未落,焚琴已施施然来到车前,福了一礼道:“苏姑娘。”
锦莼理也不理。“你愿意到苏府中去吗?”
焚琴一愣,旋即莞尔道:“苏姑娘的好意我心领了,可我,不愿意。”
锦莼嗤然一笑:“难道你还迷恋上现在这绮罗香泽的生活了不成?难道苏府还供不起你了不成?你可要想清楚,现在我给你的这个机会可是许多你们这样的人求之不得的。”
焚琴面有愠色。“苏姑娘请不要咄咄逼人,我不进苏府自然有我的道理。苏姑娘还是放庄重些,不要失了小姐的身份。”
“你——”
“那么,我请你入府可好?”苏靖渊的脸隐在光影里,表情模糊。
两人愕然的看着坐在高头大马上的苏靖渊。
他是何时跟来的?锦莼的指甲几乎要抠进肉里。他竟然亲自来请她入府了,是吗?明日这个消息就会传遍京城。一向不近女色的苏统领却突然邀请尘香楼的名姬入住苏府,这是不是能说明什么了?
焚琴轻叹一声,浅笑道:“若你真是如此想,我便也只能答应了。”锦莼发现,她的目光中竟是隐隐的担忧。
然而不管如何,他们现在终究是要旦夕相处了。这本就是自己此行的目的,好让他们的相处在自己的视线范围内,但苏靖渊的突然出现让她发觉她其实犯了一个错误。
或许苏靖渊并不是无情之人,他已经动情了?
“苏姑娘,你错了。”入府后许焚琴对锦莼说的第一句话便是如此。
“你是在嘲笑我吗?”锦莼忿忿然。
“不是,你只是不该爱上苏靖渊。”
“他只是我义父而已 。”锦莼再次被人戳穿,失了底气。
“这样的男子,如仙,只可仰慕,不可动情。”焚琴微微一笑。
锦莼看出她笑意里的酸涩。“你还不是对他动了情?”一语既出,才发现这样岂不是也承认了自己是爱他的。
“所以我才决定只远远的仰慕着他,而绝不靠近他一分,所以我也并不想入府。若是苏姑娘真心想撮合我们,这样反而只会让他开始疏远我了。当然了,苏姑娘不会是真心,因为你爱他,而且想得到他。”
锦莼默然的承认了爱他的这个事实,第一次这样诚实坦白的接受。“可他毕竟亲自去接你了。”
“这——或许是成全你的任性吧。”
锦莼对她的敌意渐渐消失,反而在无形中已对她存有依赖感。她从未听见别人在她面前如此清晰的评价苏靖渊,从她开始怀有特殊的感情之后。“你似乎很了解他。”
“因为我比你站的离他远,更何况,我很久以前就认识他了。”
“很久很久?”
“是的,八年前。”
“我还认识他十年了呢。”
“那时你才多大呀?”焚琴笑了起来。“八岁怎么知道如何去了解一个人,那样的年纪可能还只知道依赖吧?”
依赖?锦莼喃喃着这两个字。
是依赖吗?就是在做恶梦时希望能紧紧攥着他的一幅白袖,就是希望他能够包容自己所有的任性。从他在大火中抱起自己的那一刻起,自己究竟是依赖他还是爱他?他眉宇间的“川”字褶皱,它如同寂寞深渊的眼睛,他有着单薄暖意的白衣。
那是爱。锦莼对自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