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满京华》十年

12、三日

　　天很高远，那一望无际的碧蓝让人有飞翔的冲动。耳边有啾啾的鸟鸣，这次不是骗柳狄了，那是一只长着五彩羽毛的不知名的小鸟，欢快的唱着只有它自己才明白的歌曲。谭思岳的背影在清晨和煦的阳光中是那样的挺拔，那样的，让她感到安心。
　　竹屋前的草地上种着一片玫瑰，那是岳倩莹最喜欢的花。谭思岳放下手中的喷壶，向着缓缓走来的岳倩莹微微一笑，一瞬间她眼中的天与地似乎只剩那人那花那笑。
　　“醒了？”简单的问候却如春风拂过她的心田，让她有些迷失。
　　“嗯，这花儿真美！”她伸手欲去抚摸那花瓣。
　　“小心，上面有刺。”他抬手抚上她的柔荑，自己要去为她摘那花。
　　“不要，虽然花开堪折直须折，可它又能在枝头怒放几日呢，就让它自由自在的美丽吧！”她没来由的有些伤感。
　　他不语，深深的看了她一眼，弯腰拾起地上的一朵落花。那花很完整，像是刚落的。他掐下那茎上的刺，递给她。
　　“谢谢，这是第一次有人送花给我呢！”没想到从现代等到古代，第一个送花给她的竟是这个认识了只一天的人。“吃饭吧。”他自然的挽起她的手向竹几走去。
　　几上摆了青梗米粥、花卷，一碟蘑菇、一碟青笋、还有一碟薰鱼。都是岳倩莹爱吃的食物，她有丝诧异。谭思岳为她盛了碗粥，又夹了块鱼细细的剃了刺放在她碗里。鱼的味道很好，有点像她在现代吃的烤鳕鱼。
　　她想问，他到底是谁，他为什么一个人住在这里，他为什么对她这么好。但她只是默默的吃着饭，她怕他微笑着对她说，我只是路见危难，拔刀相助而已。那是个放之四海而皆可的回答，也是个轻易就能把她心里那一点点还未明了的情愫抹煞的回答。
　　用过饭，谭思岳去整理药材，留给岳倩莹一本神怪小说打发时间。眼前那片桃林开得实在让人心动，岳倩莹拖了躺椅放到最近的一株桃树下，这平常轻而易举的动作今天却让她气喘嘘嘘。蜷在躺椅上，心里一片苦涩。这样破败的身体，还指望谁来付一腔真情呢！那样出色的男人，不过是因为心地善良而救助自己罢了，和怜悯一只小动物没什么区别。
　　面对一往情深的欧阳鹏程，她感动。面对以命相救的柳狄，她感谢。面对这相识一日却似久别重逢的谭思岳，她的心乱了。
　　滚滚红尘，千帆过尽，斜晖脉脉逝水悠悠，这一世不是已打算相忘于山水间了吗，为何又任性的让自己深陷于这怦然心动之中！微风乍起，点点落花飘于裙上，淡淡香气顿时萦绕于身旁。她刚抖落下去，一阵花雨又飘洒下来，亦如她的万种情思剪不断，理还乱，才下眉头，又上心头。不耐的将书盖在脸上，不如睡去吧，梦里不知身是客，只求贪欢一饷，哪管它流水落花春去也！
　　谭思岳摆弄了半日的药草，只觉心里也如这药草一般长长短短。她在做什么呢？怎么一点声响也没有！终是抛了手里的东西，急急的往前边赶来。竹几旁没有人，他心里突的一惊，举目四望，却见一个小小人儿蜷在桃树下正在梦周公。倒会找地方，他面上浮出一丝释然的笑，心里却一震，什么时候她的一举一动已经这样牵挂着他的心了。
　　落红如一床锦被覆在她的娇躯上，一头青丝也未梳拢，几欲拖垂于地，粉嫩的樱唇微微嘟着像是要诉说梦里受了什么委屈，让人不由生出万般怜爱。一点花瓣落在额间，引得两道秀眉似蹙非蹙。他想伸手拂去那花瓣，又恐惊醒了梦中的人儿，正犹豫间，她蜷紧了身体似是睡得冷了。他待要抱起她回竹屋，只见她闭着眼不悦的嘤咛了一声，竟伸手搬住了椅边又沉沉睡去。他哭笑不得，去屋里取了一床薄被轻轻盖在她身上，然后静静的注视着她绝美的睡颜，一如从前在书房中凝视她的画像一般专注。
　　等了她十八年，想像了无数个与她相见的画面，却没料到初见竟让他如此惊心动魄。她那苍白的容颜，紧闭的双眼，烫手的体温让他心痛的难以自抑，却又不能在那唤作柳狄的男人面前表现出来。将一腔疼惜掩在心里，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医治她，谁也不能将她夺走，哪怕是死神也不行。
　　及至她脱离了危险，他才稍稍松了一口气。想着她醒来第一眼看见他会说些什么，却不料她竟大大的哭了一场。她哭得那样无助，那样委屈，像要把一生一世的眼泪都哭出来，只让他恨不得将心掏出来给她，只为博她一笑。这一生注定了她是他的劫吧！

　　醒来，只见那双如琥珀般的双眸暖暖的注视着自己，让岳倩莹有种错觉，仿佛从前的千百个日子就是这样走过的。她翘起嘴角静静的笑了，是与不是都不重要，我只要此刻的真实。
　　晚饭后，岳倩莹因白天睡得多了，便窝在躺椅上看星星。今晚许是十五，月儿圆圆的高挂在天上。谭思岳倒了杯暖茶递给她，自己也慢慢的品那香茗。她忽然想起在现代读《围城》时，里面的“四喜丸子”将月亮比做孕妇肥白的肚子。思及此便趁着谭思岳嘴里正含着一口茶时将这比喻说给他听，只听“噗”的一声，他果然一口茶全数喷了出来。她忙拿了那本神怪小说掩住满脸窃笑，笑够了偷眼瞧他，却见那琥珀色的双眸里竟似跌落了两颗星子一般，沉得让人目眩。

　　第二日竟淅淅沥沥的下起了小雨，岳倩莹百无聊赖的看那窗外的雨丝，不由哼唱起那首《雨纷飞》。未几，谭思岳的房间里传来一阵琴声，赫然是她哼唱的曲子。谭思岳见她走进来，便停了琴。
　　“这歌很好听，却没见人唱过。”他笑道。燃了一个小手炉给她，又为她披了件衣服。
　　“你只听了一遍就能记住旋律？”她惊讶。
　　他又继续弹那首曲子，她不禁轻声的唱和起来。曲毕，一片沉默。她走去窗边看那连绵不断的细雨，他又弹起一首她不知名的古曲，只觉一时波光滟滟、江流宛转，一时水天一色、皎皎月圆。脱口念道：“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不知江月照何人，但见长江送流水。”
　　“好诗，很配我这曲子。”他道。
　　她不回头，亦不语，突然转身回了自己居室。
　　她正是如花的年华，却总有一股浓得化不开的愁绪埋在心间，我知你为何不愿展颜一笑，我知你午夜梦回泪湿春衫，我能为你抚琴和歌，却拂不去你心底的阴霾。
　　他望着那香炉，已是香尽烟消，只留一室的余味飘渺。
　　经过了两日的调理与休憩，岳倩莹强健了许多。昨日的雨已不留一丝痕迹，一早她就缠着谭思岳陪她出去走走。他宠溺的为她系好披风，才挽起她的纤手向外走去。
　　一只雏鸟突然掉落在岳倩莹脚边，她拾起小鸟抬头望去，只见一株高大的树上有个鸟巢，里面似乎还有几只小鸟在啾啾鸣叫。她一时兴起飞身一跃将手中的小鸟送回了巢里，还没在树枝上坐稳，已被拥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你不要命了！咱们手边没有药，你这一动真气若是犯了心疾，让我怎么办？”谭思岳的语气已近乎严厉。他单掌抚在她背心上为她输送真气。她突然鬼使神差的伸出双手抚上他的颈项，把头穿深深的埋在他怀里。他高大的身躯一僵，想要推开她，终于还是搂紧了怀里的小人儿。

　　转天清早，岳倩莹蜷在躺椅上看谭思岳浇花。只听“吱吱”的竹椅声和书籍掉落的“啪嗒”声，他急回头去看她。只见她定定的看着身侧，一位白衣飘飘，却形容憔悴的俊朗男子正痴痴的与她对望，来人正是欧阳鹏程。他慢慢的伸出双臂，她则飞一样扑了过去，两个人紧紧的拥抱在一起。谭思岳看着这两人一时五味俱全，一回头看到还有一人也怔怔的望着他们，竟是去取千年灵芝的柳狄。
　　原来柳狄因岳倩莹病情所逼，不得不将她托付给竹屋主人谭思岳，又经他指点出谷回家去取千年灵芝。此时柳府里柳恋儿将家丁几乎都派了出去到崖底寻找柳、姚二人，青锋四名侍女不知从哪儿找来大批人手也加入搜索。转天就有位白衣公子风尘仆仆的赶来，自称是姚灵的表哥，他也带了大批护卫去崖下寻救。怎奈这些人都不知那深潭的奥秘，虽是人多也是枉然。直到柳狄一身疲惫的出现在柳府，这才让众人松了一口气。
　　临行之际，谭思岳将制好的九转丹放于锦囊内递给岳倩莹，千言万语只化成了一句话：“珍重。”
　　岳倩莹接了，只微微一笑。与柳、欧二人已行至谷口，又独自转回来轻声对谭思岳说：“只要我活着，这三日的情景便会烙在我心里。”
　　说罢决然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