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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八回 女儿心 残雪夜半抚琴 困情网 冤家冰释前嫌 上 ...
上回说到庄玉堂、名剑、玉玲珑三人在小凉亭里谈起前往月魔教发生的一干事体。
不知不觉中,几人在玉府住了五六日的光景。
名剑是天天被玉玲珑缠着陪吃陪玩、问东问西;庄玉堂、残雪清寒、默轻行都是爱静的人,多是独处中:三人沉思的沉思、看书的看书、弹琴的弹琴;幽昙迦逻则常常不在府中,也不知去了哪里,只有晚饭时间才会回来。这期间,唯有默轻行间中出来看看庄玉堂、名剑二人的伤势好转情况;又有残雪清寒每日按时来为庄玉堂换药。可以说是,各人过各人的,倒也自在。
这一日,温柔与残雪的两位侍婢自在、飞花终于来到了荆州。
三人一进玉府,便遇着玉玲珑与名剑。其中,温柔与名剑久不相见,那玉玲珑也是个好奇心重、开朗的女孩儿,三人一起,多有话说。
自在、飞花二人由玉府的丫环先领去早已为她们备下的客房,就紧靠着残雪的房间。又指点了残雪清寒处所,这才退去。自在、飞花放下行李,这才拜见主人。扣门入屋内,先在外间行过主仆之礼,然后等残雪清寒召唤、示下。
残雪此时正在里间对着镜子发呆,此时闻听婢已经到了,便一整仪容,悠悠地说道:“你二人进来回话。”
“是。”两人挑帘进得里间,垂首侍立在残雪跟前。
残雪半晌问道:“温姑娘好侍候吗?如今何在?”
自在上前回话道:“禀主子,温姑娘生性活泼、贪玩,却是极好侍候的。她如今病体痊愈,已到了玉府,正和名剑、玉大小姐说着话。”她见残雪目光一寒,忙又补充道:“奴婢遵主子之意,多次有意放温姑娘逃走,但那温姑娘却全无离去的意思。”
“哦?”残雪虽是一个问句,却无太多的意外之意,她又问:“我让你们问的事,可问明白了?”
飞花答道:“回主子话,据温姑娘自己所说,她是因在忘忧山庄盗走八宝金凤簪,为逃避名剑的追捕,无意闯入无名山庄、直入禁地,因此遇见庄爷。她当时误以为庄爷是被无名山庄困在冰窖的,为帮助他而大闹山庄,才会被无名山庄之人追杀。她也是最近才知道庄爷的真实身份的。她说庄爷之所以暂时不杀她,是因为当日在无名山庄,温姑娘将八宝金凤簪托付给庄爷,庄爷却将金簪送还了忘忧山庄,因此庄爷答应她,在将金簪交还给她之前,不杀她。”
飞花说到这,见残寒似在思索什么,不敢打断她的思路,便止了口,片刻,残雪道:“接着说下去。”
“是,”自在接着说道:“温姑娘说救她的那名男子自称‘释无形’,她从前并不认识,也不知道那名男子为何一而再、再而三的助她脱险。她说那名男子相貌堂堂,英俊潇洒,论气度、身手皆不在庄爷之下。”
“哦?”残雪此回倒真是有些意外了。出了一回神,她问二婢道:“温柔可有说出自己的出身来历?”
“这……”自在、飞花二人对望了一眼,齐齐跪在了残雪的面前,口中说道:“请主子责罚,那温姑娘每当奴婢们问及此事,便打马虎眼,因此,奴婢们并不知晓温姑娘的出身来历。”
残雪淡淡地说:“你们起来吧,这事不怪你们。”
“谢主子,”二人又道:“奴婢以后再找机会询问此事。”
残雪一摆手,道:“不必了。这事以后休要再提,以免她起了疑心。”想了想,她又问:“我让你们两个教她吹箫,她可愿意?”
“温姑娘很聪明,一点就会,不过几日时间,她现在已经能吹些简单的小曲,只是还不太流畅。”自在答道,那飞花接着说:“不过,她聪慧则聪慧,却太过贪玩,不肯用功。”
残雪闻言点了点头,说道:“和我想的一样。”顿了顿,她对二人说道:“这趟差事,你二人办得很好。这一路上你们也辛苦了,先回房休息去吧。”
“是。”
残雪见二人退了出去,这才捧起茶具,慢慢端起呷了一口。她心中仔细回思二婢方才所说的话,重新整理了一下思绪,心说这温柔果然不简单,表面上天真无邪,内地里竟有如此机心。看来,想收她在自己门下,怕是难了。照她所说与庄玉堂的关系,倒与飘萍转述二萧之言,别无二致。只是想不到庄玉堂竟会为了将温柔所盗之物物归原主,而被温柔缚住手脚——这庄玉堂真是位正人君子,奈何已经着了温柔的道了。只是那个释无形又是什么人呢?为什么要屡次出手相助温柔呢?温柔她是否还保留了什么呢?她所说的话,又有几分可信呢?
残雪思考片刻,终究不得要领,她心中叹道:蕙风师妹啊,这个你为之不惜自己性命的女孩子,到底是个什么样人呢?至此,残雪也只得暂时作罢,她想,还是先去告知一下庄玉堂,毕竟自己答应要照顾温柔的,如今也算有交待了。
残雪同着庄玉堂二人一路分花拂柳,默默并肩而行。当她告诉庄玉堂温柔来了时,他的表情一如既往的平静。其实,相处了这些时日,残雪心中也是明白的,有些事,如果庄玉堂自己不说,外人是永远也休想知道。
远远地,还隔着几道小花丛与游廊,便听见温柔与玉玲珑两人银铃般的笑声。只见名剑三人坐在荷塘边的亭子中,那亭周围朱栏画槛,翠幔纱窗,荷香馥馥,清风徐徐。水中金鱼戏藻,梁间紫燕寻巢,鸥鹭争飞叶底,鸳鸯对浴岸傍。温柔与玉玲珑二人正在那边的亭子里比手划脚的,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很是兴奋,不时就发出一阵悦耳的欢笑,名剑则安静地坐在一旁,微笑着品着茶、看着两人玩闹。
看着这样的场面,庄玉堂与残雪二人的感触却各是不同。庄玉堂想的是,温柔看则柔弱,却很是独自、会照顾自己,她懂得如何转危为安,让自己生活的自在又惬意,并不需要人为她操太多的心。残雪想的却是,温柔其实是机心很深的女孩子,很懂得如何讨人欢心,连玉玲珑这样一个以正道自居的名门之后,如今也与她相处融洽。
残雪侧脸看着庄玉堂,道:“我如今将温姑娘完好如初的交回给你了。”
“谢谢。”庄玉堂真诚的说了这两个字。
“几日未见,你不过去与她照个面吗?”残雪见庄玉堂如此便要转身回房,又是奇怪又是试探的问。
“不必了。”庄玉堂淡然答道:“她现在不是很好吗?”
“我真是——”残雪停了一停,终于说出来了:“不明白你。”
庄玉堂闻言停下脚步,慢慢而又坚定地说道:“我希望在我杀死她之前的日子里,她过得平安快乐。”
“你一定要杀她吗?”残雪十分认真地问。
庄玉堂转过身,看着残雪的眼睛,丝毫也不犹豫的说:“是。”
也不知为什么,庄玉堂的眼神、他的话总是让人打心底觉得真实可靠,残雪悄悄地放下了一块心石。
次日上午,又到了庄玉堂换药的时候。默轻行每隔两日来探看一番,今天又是她为庄玉堂查看伤口的日子。但见她拆开纱布、洗净昨日的陈药,检查了一下,说道:“好。庄大侠的身体机能果然异于常人,恢复的很快。”
“有劳默姑娘。”庄玉堂道。
默轻行道:“庄大侠的伤口愈合顺利,多得残雪掌门每日按时为庄大侠换药,伤口处理的很好。”
庄玉堂看了看正在调配膏药的残雪,正待道谢,忽见温柔从门外跳了进来,叫了声:“庄大哥。”温柔拉着名剑、玉玲珑两人一同来看庄玉堂。
其实,温柔知道庄玉堂外冷内热,可是因着自己闯的弥天大祸和撒的弥天大谎,她心中着实有些畏惧庄玉堂。自从知道了庄玉堂的真实身份后,她下决心要加倍的对庄玉堂好,她一定要感动庄玉堂,这样她才有机会保住自己的性命。
温柔走近庄玉堂的身边,看着庄玉堂只得骨架的右臂,着实吓了一跳,虽然她昨天就已经听玉玲珑夸张说了一大回。她问道:“不是慕容神医说,只要有玉符就可以解奇毒吗?怎么会弄成这样?”
这边厢,正在收拾竹箱的默轻行闻言一怔,她回头讶异地问庄玉堂:“是谁说玉符可以解你身上的奇毒?”
“就是气死阎罗的神医慕容旭诏啊!”温柔回答了默轻行的问题,她问:“这位救苦救难的神仙姐姐,若非就是默轻行默姑娘?”
“救苦救难的神仙,可不敢当,”默轻行听着温柔的甜言蜜语,也不由轻轻一笑,她道:“救人本是大夫的天职。”
温柔又转回话题问道:“默姑娘,你刚才问这药方是谁开的,有什么不对吗?”
默轻行点了点头,说道:“玉符虽是天下奇药,可是于庄大侠所中之毒,却有如火上浇油、雪上加霜,不仅不能医治此毒,反会更受其害。慕容旭诏乃是天下闻名的神医,怎会不知道这其中的奥妙?”言罢,她看向庄玉堂。
众人闻言也不由都看向庄玉堂,庄玉堂点了点头,道:“确实是慕容旭诏亲口所说,非玉符不可治。”
默轻行心知庄玉堂此人应该是不会说假话的,因此也更为意外,她道:“慕容旭诏虽则性格孤僻,轻易不肯出手救人,却应不至于乱开药方败坏自己的声誉。”
这时,残雪清寒说道:“庄大哥不会撒谎的。慕容旭诏本来是不肯医治庄大哥的毒,可是,他以此交换我女子乐坊的碧玉箫。”
“碧玉箫?”默轻行更为意外了,她道:“从未听说暮容旭诏有此爱好。”
温柔在旁听了一会,忽然问默轻行道:“默姑娘,你好像很了解慕容旭诏的事情啊?”
默轻行闻言一怔,片刻,她淡然答道:“学医之人,有谁没有听说过慕容旭诏之事的?”此话合情合理。
温柔也没有再问,沉默片刻,她像是突然想什么了似的说道:“也许,慕容旭诏看中的根本就不是那支玉箫,而是……”温柔说到这,她却又忽然止住了口。她想到那晚在灵堂屋顶看到的一切,可是人死为大,她不敢将自己臆测之事随便说出。
“而是什么?”残雪清寒最为关心此事。
温柔最终摇了摇头,说:“没什么。”然后,她也不管别人的心思,撇开这个话题不谈,自走到残雪身旁说道:“我来吧。”说着就从残雪手中接过那些调配好的药膏,坐在庄玉堂身边说道:“庄大哥,我来帮你敷药。”说着,她用小小的银匙一点点的挑起药膏抹在庄玉堂的伤口。
默轻行无意中正瞧见温柔从残雪手中接到药膏时,残雪眼中一闪而过的眼神,她一愣,不由自主地追随她的眼神看向,帮庄玉堂敷药的温柔。默轻行看那温柔抹药的手势是及不上残雪的,手时轻时重的,只怕庄玉堂是小小的要遭些罪了,但温柔每抹上一点,便轻轻的吹口气,又问:“疼吗?”庄玉堂便看着她摇摇头。
默轻行默默地看了三人一会,心中叹了口气。她静下心来,转身对名剑说:“你来了,也坐下让我看看。”
名剑道:“有劳默姑娘费心。”
默轻行仔细听了听脉,点点头道:“你的伤好了五六成了,平时注意休息,适当练功。我现在给你另换一副内伤药。”
“多谢默姑娘。”
玉玲珑在一旁,奇怪地说道:“默姑娘的医术这般高明,我看还厉害过那个慕容旭诏,怎么反倒在江湖上一点名气也没有呢?”
“默姑娘一心悬壶济世,全无半点虚荣之心,真正难得。”名剑道。
“嗯。”玉玲珑道:“这世上有默姑娘这样的人,偏又有那个混蛋那样,只好虚名的人!”玉玲珑说着说着,又提到了幽昙迦逻。
温柔这时已经帮庄玉堂抹好了药,扎好了纱布,又帮他把衣袖褪好。她见默轻行收拾好药箱准备要走,便三下两下跳了过来,对默轻行说道:“默神医,我最近总是头痛,你也帮我看看好不好?”
庄玉堂闻言不由转过头去,见默轻行让温柔坐下,仔细地听了听她的脉,一本正经点着头,说道:“嗯。果然。此症俗名唤作:淘气症。”
众人怔了一怔,不由都乐了,连庄玉堂、残雪清寒也带了笑。温柔也是胡闹惯了,难得这一向不爱言语的默姑娘也有这样的心思玩笑,又说的这般一本正经,不由人不乐。
这时,玉府主事的管家走了来,就在屋外对众人作了揖,口中笑说:“原来各位贵人都在这里。倒省了小的许多功夫。”
“玉贵,有什么事吗?”玉玲珑问道。
“回小姐的话,老爷说,家中来了这些贵客,一直没有好好招呼,心中甚为过意不去。恰如今温姑娘来了、各位的伤势也都大有好转,想就今晚在松涛阁设个家宴,请庄大侠、名公子、幽昙公子、残雪掌门、默姑娘和温姑娘便饭,也算是老爷的一番心意。请列位勿必赏光。”
“好啊,”温柔是个喜欢热闹的人,自是一口应承下来。
“为什么连那个混蛋也请?真是扫兴!”玉玲珑嘀咕道。
残雪觉得自己有些醉了,晚间的宴上,她不经意间多喝了两杯,这时不仅不能帮她入睡,反而勾起她内心里许多不愿去想的心事。
温柔不过来了两日,但很多事似乎都不同了。残雪清寒坐在北窗下,呆呆地看着桌前心爱的清角,心中感触万千。虽然庄玉堂昨日说过的话尤如一颗定心丸,可是她却无法不想起,白日里温柔替庄玉堂敷药的情景,晚间宴席上温柔为庄玉堂夹菜、为他剥虾壳的情景,温柔对庄玉堂是那般的柔情万种,而庄玉堂又全数地默然领受。想到这,她不由自主的在七弦琴上挥动了一下手指,却又马上用掌心盖住琴面,让那一串清丽的音符嘎然而止。她不想让庄玉堂听到她零乱的心声。
她越发无法控制自己烦燥的情绪,终于,她抱上清角走出门去。
星月满天,香风拂拂,玉府西北角上的这一处小竹林,一向幽僻,她就在林中的小石几上摆好琴,拂手间将冰弦触动。
她身为一派掌门,自重身份,无法像温柔那样明目张胆的对庄玉堂示好。但温柔不在的这些天,是她为庄玉堂换药;温柔不在的这些天,是她夜夜坐在窗下,为住在不远处的庄玉堂轻轻拔动丝弦。两人都矜持而稳重,虽然很少单独相处、更少说话,但庄玉堂对她的付出是默然接受的,她知道庄玉堂每一晚也一定在房中倾听她的琴音。
琴乱如心乱,碎玉般的音符如急风骤雨从指间倾泄而出。残雪再也弹不下去,她猛得止往了自己手指,讶然听见自己狂乱琴音的余韵,在林中徘徊、经久不散。
“唉,”一声轻轻的叹息响起,有那么一刹那,残雪仿佛以为这是自己心底的叹息,但她的江湖经验却让她猛然惊醒,她带着一种被人偷窥了心事的愤怒,低喝了一声:“什么人?”
话音未落,一条灰黑色的影子已然从远处飘临在她的眼前。此人一身的儒装,却浑身透着英气,称得上相貌堂堂、气宇轩昂,但残雪讨厌他似乎已经看穿一切的眼神。她心说,好快的身手,江湖上有此身手的人屈指可数,他是谁?
这人彬彬有有礼的对残雪说道:“在下探望一位朋友,路过此处,闻听残雪掌门琴声婉转,不由驻足多听了一会。打扰了掌门雅兴,多有得罪。”
残雪闻言心念一动,忽然想起了什么,她冷冷地问道:“阁下莫非就是释无形?”
这人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就恢复了笑意,但听他说道:“看来温柔很信任残雪掌门。”
残雪却听出他话外有话、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讽,她的心“突”的跳了一下。但她口中却说道:“温柔聪慧活泼,讨人喜欢。本掌门与她十分投缘,视她如妹。倒要多谢释公子一路不遗余力的保护吾妹。”
释无形亦听出残雪话外之音,却只淡然一笑。他用一种悲天悯人的目光注视着残雪的眼睛,轻缓地说道:“残雪掌门冰雪聪明,释无形视为天人。只是方才,琴声如心声,掌门何事心乱至此?”
残雪目光一寒,心中浮出一股杀机。此刻的她并没有遇上知音的欣喜,相反的,一种心事被人窥破的愤怒在心间涌动,她避开释无形犀利的目光,侧转身,冷若冰霜地说道:“自作聪明。”
“发现残雪掌门的心情才是最压抑的。恕我直言。”释无形仿佛没有察觉残雪的不悦。
“你,”残雪一震,正想再说什么,却被释无形无礼的打断了,他匆匆又冷淡地道了声:“天色不早,在下告辞了。”言罢,便如来时一样神秘的消失了。倾刻间,林中又只剩下残雪和她的清角,以及从林中刮过的寂寂的夜风。
残雪目光阴晴不定的看着释无形逝去的方向,心中思绪万千,她摸不透这个释无形到底知道什么?知道多少?为什么他的每一句话似乎都点在自己心头?又或是自己多心?但是今日一见,可以肯定的是,这个人武功奇高,城府极深,才智过人,而且,他似乎一直在暗中守护温柔。他与温柔到底是什么关系?有何渊源?
她想起在白虎宫时,释无形一片树叶生生将二萧的长剑撞开。她不由捡起一片飘落在地的竹叶,捏在手中,腕上用上十二分力道,将竹叶朝方的竹身上打出。——竹叶不过入木五分。
次日,同往常一般,是残雪来为庄玉堂换药。她将一盆温热的清水、两瓶药及一卷纱布,放在房外间的小桌子上。先将药按一兑一的比例,倒入一只小小的白玉碗中,用一把小银匙细细的调匀。然后,她先为庄玉堂拆去纱布,洗去昨日的陈药,再用小银匙细心的一点点将药挑起,轻缓而均匀的抹在庄玉堂的伤处。
她一边为庄玉堂上药,一边解释道:“温柔一早来找我,说她有事,让我来帮你换药。”
庄玉堂对此未置可否,却说:“昨晚席上,你喝了很多酒。”
残雪一怔,手下不由缓了一缓,抬起头看了看庄玉堂,幸得她素性稳重,不然庄玉堂的手臂又得小小的吃点苦头了。
庄玉堂道:“昨晚,你没抚琴。”
残雪心下欣喜,原来他也是关心自己的,表面却淡然说道:“昨晚,我抚琴了。”庄玉堂有些意外,那残雪又说道:“琴声还引来了一位稀客,”说到这,她看着庄玉堂,慢慢说出了这个人的名字:“释无形。”
庄玉堂诧意了,其实关于这个人,温柔昨天已经和他说过,与释无形相见的前后,但这些情况与大家之前的猜测基本吻合,并没有太多的新信息。只是没想到,他昨晚会出现在玉府之中。他想了想说:“想必是来看温柔的。”
残雪道:“他自己也是这样说的。庄大哥,温柔有释无形这样的高手守护着,也是一件好事。”
庄玉堂闻言摇了摇头。
残雪问:“你还有什么不放心吗?”
庄玉堂答道:“温柔很聪明,也很会照顾自己,其实不用人为她担心。只是,她还是个孩子,又生性贪玩,我只怕她不经意间被有心人利用,祷成大错。”
残雪一阵意外,想不到庄玉堂原来是这般心思,也不可谓不谨慎、不可谓不苦了,她问:“那你是怀疑这个释无形别有用心?”
庄天堂摇摇头,说:“我不确定。”
“这话怎么说?”
庄玉堂说道:“如果温柔没有撒谎,那天在忘忧山庄,释无形为温柔抢来一件魔教的衣服,提示温柔冒充醒恶的随从人员逃离,而当时醒恶也发现了温柔,却又没有揭穿她的身份。温柔其实在这两人的帮助下,才能从天下第一庄盗走八宝金凤簪,这才引发之后的轩然大波。”
残雪点点头,道:“那你怀疑释无形是魔教的人?”
庄玉堂道:“醒恶位居月魔教右使身份,武功与名剑不相上下,可是释无形的武功又远胜醒恶,那么,如果释无形是魔教中人的话,地位应该高于醒恶,或是魔教的左使,或是教主。”
残雪又点点头,确实如此。
庄玉堂继续分析道:“我们闯白虎宫时,释无形也在场,否则不可能及时出手救了温柔。那么,如果他真是魔教中人,又怎么会眼见外敌入侵本教而袖手旁观呢?”
“这?”残雪不由呆了,片刻,她说道:“也许,他本不是冲着金簪而去的,完全是为了温柔?温柔美丽聪慧,确实人见人爱。”说到这,她不由留心庄玉堂的表情。
庄玉堂心无杂念的摇了摇头,说道:“也不像。如果他真是喜欢温柔,又何必遮遮掩掩,不让温柔知道呢?如果不是白虎宫之事太危急,如果不是温柔使诈将他引出,也许温柔到现在也不知道有这样一个人存在。”
残雪闻言恍悟,她道:“没错,如果温柔根本不知道这个人的存在,那他的付出岂非变得全无意义?何况,我看那释无形一表人才,完全没有必要躲躲闪闪。”
庄玉堂又道:“以他的武功身手,完全可以好好的保护温柔,怎会将自己的爱人留在别的男人身旁?”
残雪此时深觉个中情由复杂,不可解。她上好药,将纱布层层细致的包扎好,片刻之后方才问道:“庄大哥,那依你看,这个释无形,他究竟是何方神圣?是敌是友?”
庄玉堂沉沉地说:“暂时来看,不是敌人。白虎宫一战,他若有心趁人之危,我们就全军覆没了。”
言罢,两人都陷入一阵沉思之中,他们隐隐觉得忘忧山庄与月魔教之间的事情不是婚嫁这么简单,背后应该隐藏着一个巨大的秘密,而这个秘密,可能将会席卷整个江湖。什么是江湖,人心就是江湖。可偏偏人心虽只方寸之地,却是这世间最难猜测、最难捉摸的地方。
这日傍晚,幽昙迦逻从府外回来。他仰躺在床上,头枕着自己的手臂想心事。他是为了庄玉堂留在玉府的,意外的是此后又来了名剑和温柔。
昨晚在松涛阁的夜宴上,他见到了那个如今被江湖传得有些神的妖女温柔。她果然是很美的,比传闻中更美,她不笑时端庄大方,笑起来又如百花绽放,可是昨晚他第一眼见到她就很反感。她是和玉玲珑两人拉着手一道走进松涛阁的,那时,玉笙寒正陪着自己说话,玉玲珑见他的第一反应是给了两个大大的白眼,可是温柔见到他却扑嗤笑出声来。吃饭时,温柔紧挨着庄玉堂而坐,不时为庄玉堂夹菜,为他剥虾壳献殷勤。自己与庄玉堂相处甚少,更谈不上相交,但寡言的庄玉堂确实给了他一个好汉的印像。他当时就想,可惜了庄玉堂这样一条汉子,依然是英雄难过美人关,竟为这女子而甘愿得罪忘忧山庄,不惜被武林视为魔教之人。
温柔与玉玲珑二人,虽然表面看来都十分率真活泼,但他从二人的言谈中看出,玉玲珑是个表里如一、没什么心机的女孩,可是温柔则不同,很乖巧,很懂得如何讨人欢心。这女子武功平常的很,却是精通机关布防的高手,举手间就破了神密白虎宫的所有机关,不知她师出何门?
正想到这,“嗖”一个暗器穿破纱窗飞了进来,一条人影从他窗前闪过,他伸手一接,却是一颗普通的小石子,他跃门而出,紧追着人影而去。
他看这个人影像是十分熟悉玉府的环境,三窜两窜将他引到了玉府后面一个荒废的小院落里,然后一闪不见了踪迹。他定睛一看,如今这个小荒院,已被人简单的改造过,布置成一个小小的阵法。他心中已然明了是谁,心想,这么短的时间内,设施又这么简单,也难为她竟能利用来摆下这样一个阵法。
就这样的阵法就想困住自己?他冷笑一声,一步一步的走进阵中,双掌齐飞,但见他掌力所及处,一些竹箭、竹排、陷井都被破坏无遗。他故意留下最后一道机关没有破,站在阵中大声的讥讽道:“玉玲珑,这就是你那位大破白虎宫的女英雄,为你设计专用来报复我的阵法吗?”
话音刚落,玉玲珑握着紫霞剑从藏身之处落到了幽昙迦逻的面前,夕阳将她俏立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幽昙迦逻瞧着玉玲珑,继续说道:“你不是以正道自居吗?如今知道打不过我,便使出这等下三滥的手段来了?倒真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玉玲珑闻言面上一红,口中却大声辩解道:“这叫兵不厌诈。”其实,温柔为她出这个主意时,她也觉得不好,当时,温柔就是这样回答她的。
幽昙迦逻见她的脸色便知自己猜中,他冷笑一声,道:“她还教了你什么手段尽管使出来好了!”
玉玲珑脸憋得通红,铮一声抽出紫霞剑,剑尖挽起百千条比晚霞更为灿烂的霞光,分袭幽昙迦逻全身各大要害。幽昙却并不出手,这玉玲珑的功夫当不得他几下,打伤她还怕坏了自己的名声,他要让她自食其果。
他慢慢引着玉玲珑退到了最后那道机关处,然后击落她的宝剑,再抽空触发机关。谁知玉玲珑此时忽然面露得色,稳稳的落在了本应是陷井的位置上。幽昙迦逻心知不妙,原来温柔之前的机关是刻意设的大意明显,为的就是麻痹自己,真正的杀招正是这最后一道机关,她反常理的将陷井的位置就布置在触发人的脚下。幽昙迦逻心中暗骂一句好狡猾的妖女,可是欲抽身时已为时已晚,他恼怒的长身一把抓住玉玲珑的手臂。
“啊,”玉玲珑一声惊叫,两人同时落到了陷井里,“哗”一声被一个网吊在了半空中。
两人的身体很自然因网收起,而贴在了一块。玉玲珑还是个未出阁的女子,何曾与男子如此亲近过,早把温柔装这个网时对她说的话忘到了脑后,不禁挣扎起来,想要与幽昙迦逻远点。幽昙迦逻也自持武功高强,运起内功想要挣断这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的网。但他很快发现不妙,这不是一张普通的网,虽则编网的丝线很细很轻柔,却十分韧,以自己的功力都无法挣断,而且还有个奇怪的特点,就是越挣扎越收得紧。两人在这网中挣扎这一会,网已经收得很小,使两人的身体再次紧紧的贴在了一起。
幽昙迦逻心知,如果再挣扎下去,两人就会被勒死在网中了,不由心中暗骂温柔阴毒。他一张臂将玉玲珑紧紧的搂住,在她耳边说道:“别动,再动就要被这网撕成碎片了。”玉玲珑此时哪里听得进幽昙迦逻的话,被他这么一抱,她越发挣扎的像只受惊的兔子。他不得不出手点了玉玲珑的穴道,让她不能再动。
玉玲珑被他护在怀中哪里知道,这细细的丝收起来竟和钢刀一样的利,幽昙迦逻全身早有多处被丝割伤了。她只当是幽昙迦逻有心轻薄自己,不由又羞又气又无奈的哭了起来,口中骂道:“你这个混蛋,大混蛋,臭混蛋,该死的混蛋……”
幽昙迦逻身形高大,玉玲珑的头才靠在他的肩上,他清楚的感觉到玉玲珑温婉如玉的脸颊正贴着自己的脖子,凉凉的泪水一滴一滴的流进他的领子里,他心知此时解释什么也没用,便由得她哭骂,只不作声。也不知过了多久,等她哭得也够了,收住声了,他这才问她:“这个院子平时应该没什么人来,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有人发现我们。要不要我大声把家丁喊来,把我们放下去?”
“不要。”玉玲珑闻言一惊,马上说道,要是让人看见她被幽昙迦逻这样抱着吊在树上,她都不想做人了。
幽昙迦逻心知她担心的是什么,所以才会问她要不要这样做,如今听她拒绝了,也就不再多说什么。
今晚,又是一个爽朗的夜,星月满天,晚风轻拂,杂草堆中有秋虫的呜叫。幽昙迦逻回想起自己与玉玲珑结仇的经过,自己心中也暗暗好笑。她不过是一个被宠坏的小丫头片子,自己堂堂男子汉如何与她一般见识呢?便是今次她有心陷害自己,但也得到教训了。如今,他怀中抱的是温香软玉,鼻间嗅到的是玉玲珑发丝上传来的幽香,耳边伴着虫鸣的是美人均匀平稳的呼吸,他终于心平气和起来,“玉大小姐,”他低低的唤了玉玲珑一声。
“别叫我!”玉玲珑很快就给喝回来了。
他不由嘿嘿的笑了,果然就是个不懂事的大孩子。
“不准笑,我一定会杀了你的,还在大卸八块,扔出去喂狗!”玉玲珑此时也就能骂骂他了。
“你讲点道理好不好?”幽昙迦逻道:“真是‘好心当成驴肝肺’,我好心出手相助,你不道谢也就罢了,还赖我算计你的玉符。”
“我,”玉玲珑是有心反驳的,可是她是个讲理的人,此事明是自己理亏。她想如果那天换成自己,也早拔腿走人了。
幽昙迦逻见她不出声,心知她想通了,也不再为难她,转了个话题,问:“这个网是温柔借给你的?”
“嗯。”
“这个是什么网,这么厉害?”
“温柔说,这叫‘天罗地网’,是用天山上的冰蚕所吐的丝编成的,这个网有个特点就是被网住的人越是挣扎,网就越收越紧,能一直把人勒成很多块。而且这网很坚韧,一般的兵器是割不破的,除非是神兵利器。”说到这,她唉了口气,“可是惜我的紫霞剑掉在下面了,不然就可以破网而出了。”
幽昙迦逻问道:“你网住我,本来是想怎么处置我的?”
“我,”玉玲珑又红了脸,半晌才小小声说道:“我只想给你点小小的教训,让你以后不要这么目中无人,我只想把你在这里吊上一晚,明天早上就来放你的。”
幽昙迦逻闻言又笑了,真是个率真的女孩,她倒真把大实话说出来了,她和温柔果然不是一样的人。
但听玉玲珑又说道:“希望明天早上温柔找不到我,会找来这里。”
转眼又是一日。
“庄大哥,我来给你送早餐了。”温柔昨天为了帮玉玲珑弄那个阵法,连替庄玉堂敷药的时间都用上了,所以今天一大早便托着一盘粥、糕点,来看庄玉堂。她一边说一边将点心在桌上摆好。
“庄大哥,我们一起吃。”她拉了庄玉堂在桌边坐下,盛好一碗粥放在自己的面前,挑了一瓷匙,用嘴吹凉了,再递到庄玉堂的唇边。她看庄玉堂发呆的样子,天真地说:“你吃啊,不烫的。”
庄玉堂道:“我自己来。”说着将整个瓷匙都接了过去。温柔也不勉强,便将粥碗放到庄玉堂的面前,她看着庄玉堂吃了,便问:“好吃吗?”
庄玉堂点点头。温柔便笑了,她想了想,又在碟中拿了一块糕点递给庄玉堂,说道:“庄大哥,这个是千层酥,又香又甜、入口即化,你试试?”庄玉堂只有一只左手可用,这时便放下瓷匙,接过千层酥尝了尝。
“好吃吗?”温柔又问。
庄玉堂又点点头。
温柔见状,忽然就扑嗤一声笑了,然后她忽又一本正经的说道:“啊,庄大哥,我发现了一个你的大秘密!”
庄玉堂看着她,心想自己最大的秘密她已经知道了。
温柔正色道:“庄大哥,我发现了,你不挑食,吃什么都说好吃!”
庄玉堂闻言不由微微笑了,这算什么大秘密?他说道:“你也吃吧。”
“好,”温柔说着就动手为自己盛了一碗粥,左手又拈了一块千层酥,和庄玉堂一块吃了起来。
“温姑娘,原来你在这里,叫我们好找。”温柔进来时因为手中托着东西也就没有关门,玉玲珑房中的两个丫环姹紫与嫣红急急忙忙经过此处,却一眼瞧见了温柔,便走了进来,先向庄玉堂福了一福,道:“见过庄大侠。”两人又小心的向房内瞧了瞧,这才有些急有些诧意的问温柔:“温姑娘,我家小姐没和你在一起吗?”
“玲珑?”温柔心中格登了一下,但面上却轻松说道:“她一直和我在一起呢,不过这会子离开一下下,你们走得这么急,有什么事吗?”
两人闻言登时就轻松了,喜笑颜开的说:“没什么事,我们只是来找大小姐吃早餐罢了。”
“哦,”温柔说,“原来这样。”
“不打扰温姑娘、庄大侠吃早餐了。奴婢先行告退了。”两人言罢又福了一福,这时的脚步从容了许多。
温柔见两人渐渐走开,低头猛喝了两口粥,将手中余下的千层酥往嘴里一塞,然后一下子跳了起来,对庄玉堂说道:“庄大哥,我忽然想起一点事,我先走了,一会再来看你。”说着,扔下庄玉堂一人,转身就跑了。
庄玉堂目送温柔轻盈的身子一闪不见,心想前天晚宴后,她与玉玲珑两人便躲在一旁咬耳朵,心知这事与温柔是脱不了干系的,但他也不多理,继续吃他的早餐。
温柔想得极对,玉玲珑可不正是困在阵中了吗?她三转两转来到荒院,一眼便瞧见,幽昙迦逻与玉玲珑两人同被天罗地网吊在半空中。温柔叫道:“玲珑,你不要怕,我马上放你下来。”说着,她跑到那边的树后,松开吊网的绳子,将两人放了下来。然后,她走到二人跟前,将网顶的那根丝线解开。
网终于松开了,幽昙迦逻慢慢放开怀抱的玉玲珑,并解开了她的穴道。
玉玲珑被幽昙迦逻就这样点了穴道抱着,吊在树上一个晚上,这时见了温柔,面子上当然很是过不去,只见她又气又羞又恼的、突然就伸手重重的打了幽昙迦逻一记耳光。打了之后,不仅温柔大惊,连玉玲珑自己也有些害怕,这幽昙迦逻可不是名剑、庄玉堂。她看着幽昙迦逻慢慢的举起左手,心想如果他也打还自己一记耳光,那,那那我也不要做人了。
谁知幽昙迦逻却只是伸左手摸了摸自己被打的左脸,连一句狠话也没有说。
玉玲珑这时才发现,幽昙迦逻的样子很狼狈,他全身的衣服都被天罗地网勒破了,衣上血迹斑斑。如今正抚着脸颊的手背上,也布满了被天蚕丝割破的网状血痕,因为一直被勒了一个晚上,血迹现在也没有干,还有鲜血慢慢从伤口渗出,他正是用这双手抱着自己的。玉玲珑不是笨人,到这时,她怎能不明白幽昙迦逻抱着自己的真正用心?她怔怔地看了幽昙迦逻半天,他的脸上现在正清晰的映着自己的五道指痕,她不知所措的向后退开几步,猛的一转身跑了。
“幽昙公子,”温柔在旁看得呆住了,这时,她才小声的问道:“你没事吧?”说着,她从自己的百宝袋中取出一个小瓷瓶,递到他的面前,正想再说什么,却听见幽昙迦逻很无礼打断道:“昨晚的事,如果再有第四个人知道,”说到这,他一抬手,向吊了他一晚上的那棵大树劈了一掌,然后,他恶狠狠的盯着温柔看,直吓得温柔退了两步,这才说道:“那你的下场就同这棵树一样!”说完,他扬长而去。
温柔目送他的身影离去,再转头看这棵足有两人合抱那么粗的大树,只见大树这时“哗刺”一声巨响,拦腰而断,正向温柔砸来。温柔急急转身,这才避了过去,却也惊得她一身冷汗。她慢慢收起天罗地网,对着掌中卷起来不盈一握的网,苦笑道:“网啊网啊,你这次是露了脸了,网到了一位绝顶高手,可是你主人我、以后的小日子只怕是很难过了。”说着,她收好网,又将玉玲珑忘下的紫霞剑长剑归鞘,带了去。
玉玲珑一回房,便将自己一个人锁在屋内,任姹紫嫣红二人在外面问什么,她也不说话。温柔赶来将剑交给二人,她心知玉玲珑心情不好,最好让她自己安静一下,见状她又帮玉玲珑圆谎,说自己与她家小姐打赌,赌她两个时辰内不说话,如果她二人只是这样追问,她家小姐怕会要输的,这样才劝走了两人。
温柔自己,则不知不觉地走回了庄玉堂那。
庄玉堂看她进门后一声不吭,垂头丧气的坐在墙边的小交椅上,像在想什么心事。他也不打扰她,自己慢慢的呷着茶。
温柔心想,玉玲珑打了幽昙迦逻一巴掌,他也没有生气,却偏对自己这么凶,很显然,他是把自己当妖女的,难怪,那天在松涛阁第一见面,他便对她露出一副不肖的模样。
温柔猛地走到庄玉堂面前,就那样问道:“庄大哥,我是不是真的很坏?我是不是妖女?”
庄玉堂一怔,不知道她出去了这一小回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他认真的说道:“不是。”
“你骗我,我知道你是在安慰我。”温柔伤心的说。
“不是。”庄玉堂道:“我不知道安慰人,我说的是我的心里话。”
“那为什么大家都当我是妖女?”温柔又问。其实温柔自己何尝不知江湖人乃是为了她在忘忧山庄盗走八宝金凤簪一事而误会她是魔教的妖女呢?庄玉堂心中也是知道的,但听庄玉堂说道:“因为,他们不知道你的苦衷。”
温柔闻言猛地记起自己当初为了保住性命,对庄玉堂撒下的弥天大谎。可是这个谎言总有一天会被揭穿的,像名剑、残雪清寒、玉笙寒这些人,都对江湖事情洞若观火,说不定就有知道八宝金凤簪真正来历的,保不准哪一天闲聊间,自己的谎言就会被戳破。
庄玉堂见温柔的眼神忽闪不定,脸色一下子变得苍白,但听她急急的问道:“庄大哥,你是不是找到八宝金凤簪就会杀了我?”
庄玉堂看着她,狠着心答了一个字:“是。”
“如果你没找到八宝金凤簪,你就不会杀我,是吗?”温柔换了个说法,再问了一次。
“是。我答应你的事,一定会做到。”庄玉堂肯定的说道。
“可是,如果找不到八宝金凤簪,名姑娘就会被月魔教的魔头逼婚,就会很麻烦,是吗?”温柔又问。
“是。”庄玉堂很明白温柔此刻的心挣扎的有多厉害,他不竟有些怜惜。
“庄大哥,”温柔低低的唤了庄玉堂一声,她看着庄玉堂的眼神中,充满了惶恐、焦虑、忧伤和无奈。
庄玉堂看着她艳艳的樱唇轻轻的颤抖,想说什么却又难出口的模样,他知道她是想哀求自己,他心中竟生出了一丝怕意、怕她真的会乞求自己放过她。温柔的心挣扎了片刻,终于什么也没有说出来,她一头扎进庄玉堂的怀中,抱着庄玉堂的腰,哭着说:“庄大哥,我后悔了,我真的后悔了,要是知道事情会是这样,我宁愿不要八宝金凤簪……”
庄玉堂在心中深深的叹息:八宝金凤簪是她的祖传之物,她不能不取回;可是,她心地善良又痛苦自己伤害了名紫衣;她也怕为难了自己,终于没有开口求自己放过她。这些苦,都是她一个人在默默承受,可这样,她还要被人误会是妖女。他伸出左手搂住了温柔,他轻抚着温柔的发丝、抚着她的背,但他却无法开口劝慰温柔,因为他不能违背庄规。
残雪清寒和平常一样来为庄玉堂换药,却见庄玉堂的房门洞开,庄玉堂与温柔二人在房中紧紧相拥,有那一刹那,她的脑海中一片空白,为什么?怎么可能?片刻,她回过神来,定睛细看,庄玉堂的脸正是面对房门,残雪清楚的在他脸上看到了一种痛苦、怜惜的表情。
残雪心中一片冰冷,他昨天还在关心自己是否喝多了酒,此刻却又抱着温柔,自己都走到了他的房门口,以他这样的绝顶高手仍是全然不知,可见他此刻的心全都在怀中人的身上。他并不是一个轻薄反复的人,可他的心到底想的是什么?残雪实在无法捉摸他的心。她定了定神,轻轻的咳了一声。
庄玉堂猛得惊醒,放开怀中的温柔。残雪这才假装什么也不知道的样子走了进来。
“残雪姐姐,”温柔背着身先拭去自己脸上的泪水,这才回身轻轻的唤了残雪一声,然后就低着头走了出去。
残雪问庄玉堂道:“温柔她怎么了?好像哭过了。”
庄玉堂半晌方才沉沉的答道:“她是为了八宝金凤簪。”
残雪心中一动,口中却说:“帮你敷好药,我过去看看她。”
庄玉堂点了点头。
残雪来看温柔时,她房门也没关,就那样伏在窗前的梳妆台上,看见残雪来了,这才勉强打起精神,坐起来招呼:“残雪姐姐,你来了,快请坐。”
残雪坐在温柔身边,轻声问道:“温柔,心情不好吗?发生什么事了?”
温柔忙笑着说道:“多谢残雪姐姐,我现在已经没事了。”
残雪见温柔不愿再提,也就不再问。她转一个话题,说道:“温柔,姐姐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就很喜欢你,觉得与你投缘。只是那时我是杀手,你和庄大哥却帮着名剑,我们之间是对立。”
“残雪姐姐,我也有这种感觉。”温柔道。
“是真的吗?”残雪看着温柔的眼睛问道。
“嗯,是真的,”温柔认真的说道:“我第一次见到你,就觉得认识你很久了一样,这,这就叫一见如故,是吗?”
残雪闻言点了点头,又道:“后来,你为了救蕙风师妹,竟不惜天下人都想据为己有的至宝天香豆蔻。我和其她师姐妹听说此事,都很感谢你。”
温柔心情又是一阵低落,她低着头道:“可是最后,却是我害死了蕙风姐姐。”
“这不怪你,蕙风是心甘情愿为了保护你,而舍弃自己生命的。”残雪拉着她的手,道:“所以,你以后一定要好好照顾你自己。因为你不仅是替自己活着,还要替蕙风好好的活着。”
“残雪姐姐,”温柔轻轻的唤了一声。
“我以后会像待蕙风师妹那样待你,”残雪轻轻的说道:“所以,你有什么烦心的事,一定要告诉姐姐,知道吗?”
“嗯。”温柔眼中有泪,她轻轻将头靠在了残雪的肩上。
残雪见温柔这样,便转了话题,有心逗她开心,她道:“从青溪来荆州,这一路上好玩吗?”
果然,温柔一听这事就高兴了,她擦擦眼泪,应道:“好玩。”
“自在、飞花照顾的你好吗?”
“好,她们对我很好。”温柔道:“她们送了我一支很漂亮的紫竹箫,还教我吹箫。”说着,她走到床边,取下挂在床头的紫竹箫,递到残雪的手中。
“哦?”残雪问:“你喜欢箫吗?”
“喜欢,”温柔道。
“那姐姐我教你一支,蕙风生前最爱吹的曲子,好不好?”残雪看着温柔问道。
“好啊,”温柔高兴的说。
残雪闻言,轻轻将箫放到唇边,但见她轻启樱唇、微抬玉指,老竹得吐仙宫之声、沉吟之韵,呜咽婉转的箫声便从唇边指底缓缓流淌而出:音韵悠长悲伤,感人心肺,令人闻之回肠荡气,凄然泣下。……
(庄玉堂在自己房中,也听见了这曲折幽怨的箫声。)
一曲吹毕,残雪见温柔如痴如醉的静坐着,良久无语。片刻之后,温柔的眼神这才慢慢清澈起来。
“喜欢这只曲子吗?”残雪问道。
“嗯。”温柔用力点点头,却又皱起眉来,她有些迟疑的说道:“可是……”
“怎么了?”残雪知道温柔心性聪慧,想必是有所领悟。
“可是,我觉得这首曲子有些奇怪,”温柔慢慢的说道:“这首曲子的意境听起来可以分成三片,第一片宁静致远,让人听之心中平静;第二片却相思难忘,让人听之忧思缠绵;第三片又因思成怨,似有愤恨不甘之意。”
残雪点了点头,心想果然没有看错温柔,她实在天赋过人。
“残雪姐姐,这首曲子肯定是写了很多年才写成的,要不,就是几个人写的。不然的话,一个人的心思怎么会前后波动的如此巨大?”温柔问道。
残雪点点头,说道:“这首曲子确实是师父写了很多年才写成的。我从小就听过前两段,这最后一段是师父临终前一刻才写成的。”
“啊,”温柔心下一动,写下如此曲子的人,会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你是听过这首曲子的第一个、非乐坊中人。”残雪语带深意的说道。
谁知温柔却说:“这首曲子的第一片,我曾经听过的。”
“原来蕙风师妹已经吹过给你听了,”残雪闻言笑说。
“不是的,”温柔摇摇头,她道:“不是蕙风姐姐。我是在忘忧山庄听名紫衣名姑娘用古琴弹奏过。”
残雪一怔,道:“这不可能啊。”
“是真的啊,就是醒恶使者去提亲,我盗走八宝金凤簪的那次,我不会记错的。”温柔说道:“那天,名姑娘用醒恶右使带去的‘雾中山’弹奏了一支曲子,那支曲子的第一片与你刚才用箫吹的那支曲子的第一片是完全相同的,只是后面的部分完全不同。”
残雪相信温柔没有说谎,她问:“那醒恶右使有没有解释那支曲子的来历?”
“有啊,醒恶右使说那支曲子是月魔教的教主所做,曲名叫做‘天风缥渺引’。”
“什么?”残雪这回是真的惊住了,她握住温柔的双臂问道:“你说那阴月教主所做的曲子也叫‘天风缥渺引’。”
“‘也’?”温柔被残雪的反应惊住了。
残雪也觉自己有些失态,她放开温柔说道:“世间竟有这么巧的事,我师父所做的这支曲子,就叫做‘天风缥渺引’。”
“难道你师父和阴月教主……”温柔不由自主的往下猜。
“别瞎猜了。”残雪猛地打断了温柔的话。她自己也无法解释这是一个什么样的巧合,又或者,这根本不是巧合?
玉玲珑拿着小药瓶在幽昙迦逻的门口徘徊着。
她今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整天,可是她醒着时想的是幽昙迦逻,睡着了梦中见到的还是幽昙迦逻。他的伤要不要紧呢?他救了自己,自己反而恩将仇报,一直对他冷言冷语不说,昨晚还设计害他。可是,他再一次救了自己,还伤成那样,最后却又被自己误解,打了一大记耳光。自己这么做,实在是太对不起他了。
想到这,她不由往幽昙迦逻的门口走近了两步。
可是,幽昙迦逻此人眼高于顶,一向目空一切、高傲的很,自己进去,他会不会挖苦我?她又想到昨晚自己那样被他抱了一整夜,不竟又红着脸往回走了几步。
到底要不要进去呢?她的善恶心与她的自尊心在较量着。
忽然门“吱呀”一声打开了,幽昙迦逻出现在门口,但听他说道:“玉大小姐,半夜三更的,你在一个大男人的房门外走来走去足有小半个时辰了,你到是要进来还是要回去?”
玉玲珑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此时猛得见到他,又听他这么一说,脸登时红的和块大红布似的,她本能的想要拔腿走人,但她最后还是一咬牙,走进了幽昙迦逻的房间。
她径直走到房中间的小几旁,定定神,深呼吸了一下,然后转过身,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对幽昙迦逻说道:“你要骂就骂吧,我已经有心理准备了。”
幽昙迦逻奇怪的看着玉玲珑,说道:“知道我要骂你,你还来?”
“是的,幽昙公子,是我有错在先,是我对不起你,你骂我吧。”玉玲珑大声的说道。
幽昙迦逻也不说话,就在桌旁,看着玉玲珑嘿嘿笑,她现在的样子真是傻的可爱。
玉玲珑见他不说话,便催道:“你骂吧,我真的已经准备好了。”
这时却见幽昙迦逻摆出一副慵懒的模样说道:“有人送上门来让我骂,偏偏我今天没有骂人的心情。”
玉玲珑怔了半天,终于明白幽昙迦逻原来并不要骂她,她心下一喜,这才想起来这里的正事,但听她说道:“幽昙公子,我是来向你道谢、道歉的。”
“什么和什么啊?”幽昙迦逻还真是不习惯玉玲珑这样对他,他打着岔说道:“又是道谢,又是道歉的,谁知道你说什么。”
玉玲珑以为他觉得自己不够诚意,于是她红着脸认认真真的再说了一次:“道谢,是谢谢你两次救了我;道歉,是我不该设计害你,还有,还有,”说到这,她的脸更红了,低着头不敢看他,说:“还有,我不该打你一巴掌……”说到最后,没了声了。
幽昙迦逻见状,也不好真说她什么重话,便道:“算了,我一堂堂男子汉焉能与小女子一般见识。你半夜跑到我这来,就为了说这个?”
“是的,”玉玲珑点点头,又马上摇摇头说:“不是的,我带了些金创药来……”说到这,她才注意到,幽昙迦逻根本没把自己的伤当回事,连简单的包扎也没有做。她不由上前一把拉住他的手,说道:“你怎么可以不包扎一下,可能会留下疤痕的,糟了,怎么办?”
幽昙迦逻见她很着急的样子,奇怪的说:“留疤就留疤,我又不是女人,怕什么?”
“你,”玉玲珑被他的话一呛,半天说不出话来,然后她忽然就跑了出去。
幽昙迦逻以为她被自己气跑了,心想也好,睡吧。谁知片刻之后,玉玲珑门也没敲又回来了。她一进房见了幽昙迦逻不由一怔,原来幽昙迦逻已经脱下了上衣,玉玲珑一进来正见着他一背上全是被网割破的伤痕,也许对江湖中人来说,不过是些皮外伤,但布满了整个背部和两条手臂,看起来着实有些触目惊心之感,因此玉玲珑怔住了。幽昙迦逻也是一怔,谁知道她刚才只是出去为自己打了盆水,还会再回来。他看着玉玲珑眼直直的看着自己,不竟有些尴尬,便喝道:“你进来不知道要敲门的吗?”说着,一边将自己的衣服又重新穿上。
玉玲珑将小盆放在桌上,看着幽昙迦逻眨了眨眼睛,慢慢的滑落两颗豆大的泪珠。幽昙迦逻见把她骂哭了,有些意外,不由嘀咕道:“又说做好心理准备让我骂的么?那还哭什么?”
却见玉玲珑走上两步,泪汪汪看着他,说道:“对不起,幽昙公子,想不到我把你害得这么惨,对不起。”
幽昙迦逻此时方知,她原来是看到那些伤才流泪,他心说,女人真是柔弱,这点小伤也值得一哭,口中却不由放柔了口气,反过来劝她道:“这不过是一点皮外伤罢了,没什么大不了的,不用上药过两天也会好的。”
“不行,一定要上药的。”玉玲珑闻言急急的说道。
“真的不用了……”幽昙迦逻还待说什么,却被玉玲珑打断,她道:“你心里还在怪我是吗?怪我刁蛮怪我任性怪我不知好歹,是不是?”
“不是,”幽昙迦逻真是说不清了,他叹了一口气,说道:“好好,我上药。”
“我来帮你,”玉玲珑道。
“不用了,我自己来可以。”
“伤在背上,你怎么为自己上药?”玉玲珑反问。
“这,”幽昙迦逻愣了。
“你把衣服脱了,在床上趴好,我帮你上药。”玉玲珑一边说,一边把水盆又端到了卧床就近的小几上。
幽昙迦逻迟疑了一阵,但看玉玲珑坚定的表情,终于听话的把外套脱下,在床上趴好。
玉玲珑轻轻的用毛巾把他的手臂、背部等能看见有伤痕的地方用清水擦拭了一下,然后把自己带来的药均匀的涂在伤口上。
幽昙迦逻感觉她柔软的手指带着一丝清凉从他的伤口滑过,他心说,这个傻丫头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大半夜跑到大男人的房间里,给人背后上药?要是我有点什么歪心,看你怎么办。他又想,幸好没伤在胸前,这一想,就突然想到昨晚将她搂在自己怀中的情景,他的心不由跳了一下。他偏着眼睛看了看玉玲珑,她正一心一意的帮自己上着药,他想了想,好心的对她说道:“你以后不要随便帮男人擦药,知道吗?”
“我不是随便帮男人擦药,你的伤是我造成的。”玉玲珑认真的答道。
幽昙迦逻听到这个回答有些哭笑不得,他只好直接的说:“如果我现在对你有所企图,你怎么办?”
“你不会的。”玉玲珑道。
“你这人真是笨死了!”幽昙迦逻见这也教不会她,不由骂道。
“我以后不会不识好人心了。”玉玲珑却误解了他的话中之意。这时背部的药已经上好了,玉玲珑叫幽昙迦逻坐起身来,她再帮他的双臂上药。
幽昙迦逻是彻底被她打败了,再不说话。
一时间,房中静了下来。幽昙迦逻的心却不平静了,玉玲珑低着头帮他擦药,几根发丝垂落到他的臂上,在他心上划起了波澜,正在他有些心神不宁之时,玉玲珑终于帮他擦好药了。
“幽昙公子,你好好休息。我明天再来帮你换药。”玉玲珑将药瓶留下,端起水盆准备离开。
“不用了,我自己换药就可以了。”幽昙迦逻有些粗暴的拒绝了,他不喜欢、也不习惯有人让他心神不宁。
“幽昙公子,”玉玲珑不知道他为什么变脸比翻书还快,自己是什么时候不小得罪他了吗?却听幽昙迦逻猛的打断她的话,道:“我说不用就不用,还不快走?”
“你!”玉玲珑莫名的被他说了这两句,气得一转身就跑了。
这日傍晚,幽昙迦逻在玉府园中漫步,隔着清碧的塘水、婀娜的荷莲,正瞧见玉玲珑穿一身雨过天晴碧的罗衫,坐在荷塘对岸的亭中涂画着什么,衬着朱栏画槛,翠幔纱窗,烂漫的晚霞,正一如壁上挂的仕女图,只那图上也未得她这般整齐的人物。
想那晚将她骂跑后,幽昙迦逻已有整三天没见着玉玲珑了。昨晚,她遣人又送来了一瓶金创药,但她自己到底没有再去他的房间。
幽昙迦逻想了想,摆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绕了过去。便只在亭外,就可见亭中藤椅湘簟,石榻竹几,瓶中供千叶碧莲,炉内焚百合名香。玉玲珑面对荷花塘伏在石桌上,她手边放着文房四宝,石桌边支的小几上放着冰盘,列着金桃雪藕,沉李浮瓜,又有几碟蜜饯。幽昙迦逻心说,想不到她也有这般文静内秀的时候。他静悄悄的走到玉玲珑的身后,看她画的是一幅映霞的荷花,只隔着一张纸,可不正是眼前的幽景。
“看不出你的武功这么差,画的画倒也勉强入眼,”幽昙迦逻懒懒的在她身边坐下,心中明明是想赞她的,可是话一出口便带了几分讽刺。
玉玲珑被他吓了一跳,一抬眼见他那副目中无人的表情,又不禁恨上心头,她叱道:“你一介山野莽夫也懂得欣赏画?笑死人了!”
幽昙迦逻也不理会,自顾将画拿来细瞧了瞧,看她尚未题款,便取过玉玲珑的玉管紫毫,蘸了墨,轻舒猿臂,就在此画的留白处写了几行句子。写罢,他道:“如今这画便是再无可取之处,至少也可取这诗中之意,笔底之势了。”
玉玲珑不以为然的将画接了过去,谁知才看一眼便愣住了:幽昙迦逻在此处用的是瘦金体字,此体正合工笔画面,选体极恰,又见他瘦笔不掩遒劲的腕力,难藏犀利的笔峰,真是字若其人,俱是一样的霸道专横、气势逼人。确是一手好字。玉玲珑又念他写的句子道:“自许清高笑晚霞,风中香送涣铅华。竹松莫效无根定,不近云莱不为家。”读罢一愣,不竟又在心中默默的细品了一回。片刻,她抬眼看了看眼前这个骄傲的男人,再看看手中的诗句,心想,他的题诗与此画意境相得宜彰,更为此画增色不少。她本有心杀杀他的傲气,但她偏偏很难违心的说个不字。
正在此时,玉府的管家玉贵来了。
“还是找不到?”玉玲珑就像捡到一根救命的稻草似的,趁机就将画放到了一旁,转问玉贵。
“是。我把这画像找人复制了许多张,派在各大小客栈、饭馆、酒馆、茶楼等等,但所有的地方都找不到这个人。”玉贵说着将一纸画像交还了玉玲珑,一边小心翼翼的问道:“大小姐,这个人会不会根本就不在荆州啊?”
“不可能,”玉玲珑将画像拍在桌子上,道:“这个人一定就在荆州,应该还在离玉府很近的地方才对。”
“这……”玉贵听她说的这般肯定,不禁为难起来。
“你再多派人手细细的给我找,地缝里也给我扫扫,哪怕把荆州给我翻过来,也一定要找到这个人。”玉玲珑不满的说道。
“是,大小姐。”玉贵慢慢的退了出去。
幽昙迦逻并无心理她玉府的事,却一眼瞄到那纸画像上画的是一位绝对称得上英俊的青年男子,想到玉玲珑对玉贵说的话,他心中一动,伸手便来拿画像,玉玲珑也伸手来按住这画像,一不小心却按住了幽昙迦逻的手背,“呀,”玉玲珑低低的叫了一声,忙把手缩了回来,羞的满面通红。
“你这个人真是不讲道理,明明是你打了我,我都没叫,你叫什么?”幽昙迦逻看着她娇羞的模样,心觉十分可爱,但见她尴尬,便用些话来岔开。
“活该!”玉玲珑恨声说道,就趁着这台阶下了来。
幽昙迦逻趁她一缩手的时候,已将那画像取到了自己的手中端祥起来。虽则他一向自负自己仪表出众,气宇轩昂,但也不得不承认这画中的男子丝毫不逊色于他。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心中就忽然就有那么点不痛快起来,他讥讽玲珑说道:“你如此大胆热情、满荆州的派发你情郎的画像来找他,我若是那男人,吓也被你吓跑了!”
“你胡说什么!”玉玲珑闻言羞得满面菲红,伸手要来夺那画像,却被幽昙迦逻一闪避过。
“你很着急找到这个男人吗?”幽昙迦逻看她羞了、臊了,急了,自己却忽然正色问道。
“是。”玉玲珑略迟疑了一下,便痛快的答道。
幽昙迦逻以为自己猜中了她的心事,心中越发不痛快起来,但他表面上却道:“那你为什么不问问我呢?”
“问你?”玉玲珑讶然看着幽昙迦逻。
“没错,我看那玉管家一定漏了个地方没找。”幽昙迦逻说的十分肯定,不由那玉玲珑不信。
“是什么地方?”
幽昙迦逻见玉玲珑上了勾,就装模做样的再次认真的看了看画中的男子,说道:“我看此人眼带桃花,想来风流多情,嘴唇又薄,惯说甜言蜜语,这鼻子尤其长得好啊,鼻高正主淫,一定是个风月场上的能手……”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玉玲珑到此,终于听出那些话表面上好像是赞那画中人的,其实都暗带挖苦,气得她一伸手将画夺了回去。
幽昙迦逻由着她把画拿走,继续说道:“……玉总管一定没有派人去查一查花街柳巷。对了,玉大小姐是在哪里认识他的?”
“够了,”玉玲珑打断他的话道:“画中的这位公子,是温柔托我替她找的人,他是温柔的救命恩人。”
“哦?”这倒意了外了。幽昙迦逻不由一愣,说道:“看来这世上的傻瓜还不止庄玉堂一个。”
“傻瓜傻瓜,这世上就剩你一个聪明人了!”玉玲珑赌气道。
“不错嘛,不过多和我说了几句话,果然就比从前聪明了。”
“你!”玉玲珑怎么说得过他呢?便气得坐在一边。
“哎,这温柔不是庄玉堂从忘忧山庄手中救出来的吗?哪里又跑出一个救命恩人了?”幽昙迦逻问道。
“你这么聪明,自己掐指算去!”玉玲珑不理他。
幽昙迦逻看了看她,说道:“我本来是可以算出来的,只不过最近手受了伤,所以算不出来了。”
玉玲珑闻言果然向他的手看去,当她看到那布满了伤痕的手背,她的心不由又软了。
且说温柔自上次被幽昙迦逻一吓,这几日来都十分听话,天天跟着残雪清寒在房中学习吹箫。学了三四日,这《天风缥渺引》的第一片她已经能够相对流畅的吹了下来,于是,她好动的本性又露了出来,又想着贪玩。
残雪心知她的脾性,便问她:“你觉得你蕙风姐姐的箫吹得好听吗?”
“嗯,”温柔点点头。
“知道她为什么可以吹得悠长舒缓,绵绵不绝吗?”残雪诱导她道。
温柔摇摇头。
“来,你按照我说的再试一试,”残雪道:“聚气于腹胸,气沉丹田,未济亨,柔得中也。虽不当位,刚柔应也。……”
温柔按着残雪所指点的运气法门度气,尔后吹响紫竹箫,果然音色与之前大不同,音质沉稳而通透,颇有响彻云霄之势。
“有趣吗?”残雪见问。
“嗯!”温柔用力的点点头。
“我用清角之音相伴,你再试一试。”残雪道。
温柔运起内力,她感到自身体内的真气伴着清角的音律响动,慢慢聚集于胸腹间,然后缓缓行走于四肢百骸,一周天下来,有一种说不出的畅快感。
“残雪姐姐,”温柔惊喜不已,她道:“这是怎么回事?”
残雪走过来拉着温柔的手道:“这其实,就是蕙风师妹的武功的心法。”
“残雪姐姐,”温柔一怔,“你……”
“温柔,你在我心目中就和蕙风师妹一样。”残雪语重心长的说道。
“可是,我……”温柔心中有些发慌,她隐隐觉得有些不妥,但一时间她也说不上什么。
“温姑娘,”值此际,门外传来了姹紫的声音。温柔趁机松开残雪的手,跑了出去,问道:“什么事?”
姹紫便俯在她身边耳语了两句,就见温柔跳起来大叫道:“什么?!”姹紫马上拉住她又耳语了两句,温柔面带迟疑的问道:“真的?”然后就像风一样刮了出去,顷刻不见了踪迹。
温柔心中嘀咕道,释无形原来一直住在倚红院,难怪玉玲珑找了这么些天也找不着他,真是没想到他这人看起来不错,原来也是个坏胚子。她心念一转,我得换身打扮才好去找他。
转眼,俏姑娘就变了俊小伙。温柔进了城西的一条胡同,路北第二个门正是倚红院,只见楼牌华美,门灯高悬,门上一副对联,上写的:初鼓更消,推杯换盏多美乐;鸡呜三唱,人离财散落场空。温柔定定神,甩开手中的折扇大摇大摆就要往里走,谁知当门就被亡八给拦住了,道:“此里不合姑娘来。”想想这门户里的人吃的就是这碗饭,眼神那叫一个毒,温柔以为自己穿了男装就是男人,谁知这就被认了出来。温柔一计不成,一计又起,她一张手,掌心中露出二十两一绽的金元宝,问道:“我是姑娘,还是爷们?”
“爷们,爷们,有钱就是大爷!”亡八喜笑颜开接过金子,态度立马就变,他问温柔道:“这位爷来这里想玩点什么?”
“我要找他!”温柔从怀中掏出一纸画像,放在他的眼前,未等那亡八伸手出来接,温柔又将画像收了起来。
“你要找这位大爷啊,”却见老鸨子从里面转了出来,面带暖昧的对温柔笑道:“有是有,不过您这么一上去,那位发起怒来……”
温柔又拿出一锭金子,道:“少说废话,带我去找。出什么事有我呢。”
“有爷这句话,我就放心了,”老鸨一边说着,一边将温柔引了进去。她指着楼上道:“爷自己上去,楼上左手第二间便是。”
温柔自行推门一看,见屋里很是讲究,都是花梨紫檀,楠木雕刻的椅桌。墙上名人字画,条山对联,山水人物,花卉翎毛。摆着都是商彝周鼎,秦环汉玉,上谱古玩。释无形斜靠在贵妃椅上,身傍坐着三位丽人,一个为他拿着盛满了酒的鹦鹉盏,一个为他挑了片冰镇的雪藕,另一个为他拭嘴的香巾。那边厢还有两位女子抱着琵琶弦子,正在弹唱。温柔就站在门口,脆生生的唤了一句:“释无形!”
释无形见温柔出现在这里,也小小的意外了一下,接着便笑容满面的站起身迎了上去,口中应道:“嗯。”
那三位伴着释无形的佳丽见他对温柔如此体贴温存,不由吃起醋来,口中说道:“哟,找情郎都找到妓院来了,你可真能耐啊!”她们都认出温柔是个美貌的女子。
温柔眼珠儿一转,走到那说话的女子身旁,似是不经意的用手指一戳她的笑腰穴,那位女子顿时就嘻嘻哈哈的站在那笑个不停。释无形心中明白,他自自然然的走了过去,揽住那女子的腰,道:“你们先出去。”
那女子停住笑,有些惧怕的看着温柔,她心中明白刚才是着了温柔的道了,快快的拉着其余四人飘了出去。
温柔笑眯眯的看着释无形道:“是不是没想到我会找到这来?”释无形点点头。温柔又道:“想不想知道我是怎么找到这的?”释无形又点点头。
温柔得意的说:“其实说穿了很简单,你说你一直都跟在我身边,我想你是个人又不是神,总要吃喝拉撒,所以,我就画了你的画像让玉玲珑全荆州的翻查。”
释无形点点头说:“确实很简单,以玉府在荆州的势力,想找一个人是易如反掌。可是,我在这住了好些天了,你怎么今天才来呢?”
温柔面上一红,道:“谁知道你会住在这种地方!”
“这种地方有什么不好?住在这种地方可比住客栈舒服多了。”释无形笑道,他问:“那你后来又是怎么知道我住在这种地方的呢?”
温柔笑道:“有一高人,根据我给你画的画像为你相了面,然后就从你的面相上看出你住在这里了啊。”
释无形摸了摸自己的下巴,笑道:“我倒要看看你为我画的画像,我想知道那位高人到底看到了什么样的面相?”
“好啊,”温柔闻言立时就从自己的袖中抽出一张叠成长条的纸,一抖手,将那纸画像打开了。
释无形接过那画像,仔细端祥道:“好,画得真好,比本人好看多了!”接着,他狐疑的看着温柔,笑道:“世上果真有这样的相面高人,那我少不得要当面讨教啦!”
“好啊,那高人现在就住在玉府,你和我一起回啊!”温柔立时接口道。
释无形走上前来,并不正面回答她的话,只揽着她的肩头,道:“这里不合适你呆着,我送你回去好不好?”
温柔乖乖的点点头。
从倚红院到玉府,释无形陪着温柔走了小半天。一路上人烟绸密,商铺林立,温柔是东逛西逛,这个好玩,那个有趣,什么都要摸摸、看看。那释无形却无半点不耐的神色,温柔看商品,释无形看温柔,她那强烈的好奇心,一点点小玩意也能让她雀跃不已,真是可爱。
终于到玉府了。温柔拉着释无形的衣袖不放,旧话重提道:“你和我一起进去啊,我介绍庄大哥、名剑哥哥、玉玲珑、残雪姐姐等等给你认识啊。庄大哥虽然不爱说话,但是位真正的大侠,还有名剑哥哥啊,他待最温和恭谦了,还有,还有……”
温柔说一句,释无形就微笑着点一点头,最后,他帮温柔做了一个总结,道:“总之,他们都是好人,对吧?”
“嗯,嗯,”温柔看着他连连点头,眼睛里全是笑。
释无形见她一副如果自己不进玉府就绝不放手的模样,便拍拍她的肩膀,好言道:“温柔,你们明天就要起程去忘忧山庄了,有很多东西要收拾、今晚会很忙,所以,我就不去打扰了。明晚,我在红河镇的‘太白楼’备下盛宴款待你和你的朋友,不见不散,你说好不好?”
“谁说我们明天要去忘忧山庄了?我们在这里住得好好的,庄大哥和名剑哥哥的伤都没有好全呢!”温柔惊讶的说道。
“你进去吧,进去就知道了。”释无形说的平静,但十分肯定,他见温柔一副半信半疑的模样,依旧扯着自己的衣袖不放,便嘿嘿笑道:“我并不敢欺骗温姑娘,不然我可要变成武林通辑犯了。”
温柔闻言,也不由“扑嗤”笑了,她道:“知道就好!”
释无形柔声说道:“那我们明晚见了。”
温柔眨着眼睛深深的看了他一眼,终于放开他的衣袖,蹦蹦跳跳的进了玉府。释无形眼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里,这才慢慢离去。
温柔才进玉府大门,便瞧见正厅里十分热闹。这正厅本是玉府正规接见来客的地方,建的十分堂皇,正北墙楠木条案,案上摆盆景果盘。墙上挂四扇屏,画的是壮丽山河、春夏秋冬四季景致。两边有对联,上写:“传家有道惟存厚,处世无奇但率真。”案前一对太师椅,下手一溜儿十六把楠木扶手交椅。
温柔进来一看,众人都在,玉笙寒、玉玲珑、庄玉堂、名剑、幽昙迦逻、残雪清寒、自在飞花、默轻行,来得倒是齐全,她又见众人面色凝重,不由四顾问道:“出什么事了?”
“自许清高笑晚霞,风中香送涣铅华。竹松莫效无根定,不近云莱不为家。”
这首诗是幽昙迦逻同学本人为了此小人书中的情节应景所写,前后花了十分钟,写得不好之处,欢迎大家来踩,不用给我面子——想结识此位帅G的同学们,可以在我处给他留言,他有空时就会过来踩场子滴,哈哈哈哈,奸笑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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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八回 女儿心 残雪夜半抚琴 困情网 冤家冰释前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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