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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回 侠士心 义救女杀手 惹祸精 细述风波由 第四回 ...
上回说到女子乐坊大败。
庄玉堂见那玉箫倒下后,一动未动,便上前探视,他将玉箫的身子轻转,试了试她的鼻息与脉膊:想不到这玉箫看起来这般柔弱,可是生命力却十分顽强,她在最后一击中被庄玉堂重创,只怕连五脏都移位了,却还一息尚存。
这时,他耳边又传来温柔痛苦的呻吟声。原来,名剑为了让庄玉堂放心一战,一直以自己的内力苦苦镇住三人体内的‘兰阁一梦’,此时有些压不住毒气上涌,三人顿觉体内五脏似被噬咬。飘萍浪子的情况尤为不妙,他不仅身中剧毒且另有多处内伤和外伤,但为了尽量减少带给庄玉堂和名剑的麻烦,他一直隐忍不言。名剑与飘萍浪子二人好歹还是男子汉,尚能忍,温柔却是承受不住这‘兰阁一梦’发作时的痛楚,不由呻吟出声。
庄玉堂一手抱着温柔,一手抱着玉箫,名剑背着飘萍浪子,五人重又折回小镇去寻找那酒楼中的怪男子——气煞阎罗的慕容旭诏。名剑对颇负江湖盛名的人物大多有些听闻了解,他总结了一下慕容旭诏的事,归纳起来三条:一是他起死回生、气煞阎罗的医术,二是他见死不救,想救不救的怪脾气,三是他神龙见首不见尾、行踪神秘。大家都有些担心那怪人会不会已经离开小镇下落不明,谁知一进有间酒楼,却赫然望见那怪人还坐在原位,甚至保持着大家离开时的那个沉思的姿势未动。两名青衣小童也一直侍立在旁,不敢妄动。
“慕容公子!”温柔大叫一声,即时把他惊醒。
慕容被温柔一惊,回头见庄玉堂四人带回了生命垂危的玉箫,又是一怔。他刚才一时不觉竟让玉箫从他眼前消失,如今玉箫又回来了,他不由面露喜色。他小心冀冀的接过玉箫,也不理会众人径自向有间酒楼的后院走去,那后边正是客房。想一个大夫遇上一位身患疑难杂症的病人,大约便如一个武痴拿到一本神功秘笈一般吧。现在,慕容旭诏的眼中心中只有一个玉箫,对庄玉堂等人视若无睹。但看慕容旭诏小心的将玉箫的身体平放在床塌之上,再次替她把脉。
“慕容公子,她还有得救吗?”温柔在一旁问道。她想,看残雪清寒与玉箫感情如此之深,若是救醒她,或者庄大哥就不用冒着生命危险闯女子乐坊去救碧水仙子木留尘了。
慕容不语,只是浓眉紧锁,似有未解的结。
“你这蒙古大夫,到底会不会看病的?”飘萍浪子伏在名剑的背上忍不住说道。
慕容旭诏一抬眼似乎这才看见飘萍浪子,想他三番两次称自己做蒙古大夫,心中也是极气,便道:“你怎么还没死?”
飘萍浪子见他生气了,自己倒高兴了,说道:“我飘萍浪子命犯煞星,阎王爷都嫌我讨厌,所以我去了一趟鬼门关又回来了!”
慕容旭诏正要再回飘萍浪子的嘴,一旁的温柔却见玉箫的头似乎动了一下便偏到了一边,不由惊呼:“她死了?!”慕容旭诏大惊,这玉箫的病症极怪,自己自负医术高明,却仍有一处想不通解不开的疑处,如果就让她在自己眼前这样死去,叫他如何甘心,偏这飘萍浪子在一旁吵得自己心烦。现在玉箫最后一线脉象也消失,慕容旭诏不由火起,迁怒于飘萍浪子,只见他出手就是一掌。名剑背负飘萍浪子不由急闪。
这时,院子里响起了一缕琴声,庄玉堂四人一惊,难道这残雪清寒还不死心想要众人的命?还是心伤玉箫的夭折要一血此仇?庄玉堂从弦音中听出这残雪清寒刚才虽然逃遁,但其实已为己所伤,此刻琴音较弱,应该也是在苦苦支撑。
“庄大哥,你看。”温柔发现玉箫似乎对琴音有所感应,她的眼角落下了一滴晶莹剔透的眼泪。
“谁言杀手无情?”飘萍浪子听了琴音无限感慨了一声。
“想不到……”连名剑闻琴也感叹起来。
“残雪姐姐实在是个有情人,她不肯舍下玉箫而独去。”温柔十分感动的说,“这首曲子好是极好,只是极耗真元,而她自己也身负重伤……”
庄玉堂虽说不通音律,但觉自琴音响起,体内的‘兰阁一梦’似不再作崇,渐渐平服。原来残雪清寒拼尽自己仅剩的全部真气所奏的乃是一曲清心普安咒,此乐乃上古遗音,传说具有“普安十方,安定丛林”的神力,闻之令人心静而神怡,实有疗伤、平气、通血脉之功效,而且正好可解得庄玉堂四人身上不解之毒‘兰阁一梦’。
慕容旭诏惊讶的再次上前为玉箫把握,隐隐面露喜色,原来他已从琴音中,想通了那个困扰他的迷团,他道:“清风、翠竹过来侍候。”
一直默默侍立在旁的两个青衣小童闻言一声不响的准备器材,动作轻而快,配合有间,又明慕容旭诏的心思,看来是长年跟随在慕容旭诏身边、惯来侍候治病的侍童。
庄玉堂四人在一旁看慕容旭诏针针落在诸如天枢、玉枕此类的生死大穴之上,不由屏息凝视,连飘萍浪子也静得几乎连呼吸都停住了,生怕惊扰了他的诊治。但看随着玉箫身体八大穴位逐渐插上了银针,慕容旭诏面色也慢慢凝重起来,现在就只剩下头顶的“百汇穴”了。慕容旭诏停了一停,这一穴至关紧要,是死是活全看这一针了,个子偏高一点唤叫清风的小童,轻轻的为他抹去额头渗出的密密的汗水。慕容旭诏略一顿,重新持针稳稳的朝“百汇穴”扎了下去……
“泠”一声,琴声却在此时嘎然而断,与此同时,床塌之上的玉箫猛吐了一口黑血便复归于平静。片刻,琴声再次响起,琴音更弱,众人在大惊之余,又不禁为此二女的情谊所深深感动。
在此关键时刻逢此突变,慕容旭诏虽惊却不乱,他伸手一拂,将插在八大穴之上的银针全部吸出掷于地,再探玉箫之脉。名剑、温柔、飘萍浪子三人见他面露婉惜之情,不由异口同声地问道:“蕙风姑娘她怎么样了?”
“你不是神医吗?你不说她的病能不能治好得看你高不高兴吗?你快救她啊!”飘萍浪子此时似早已忘记了自己身上所负之内、外伤皆拜此女所赐,见到玉箫不治,心中十分难过。
慕容旭诏冷冷的盯着飘萍浪子的眼睛说:“没错,本来她的病我是可以治。她是胎里弱,天生不足,有高人用至毒之药配合她所学之至阴的内功,以清角之琴音调和,相生相克,她才有了现在的武功,活到了今日。只不过这高人此计虽高,但这些年来,毒药日积月累已浸入她的血液骨骼,非她自身之内力所可抵,也不过是再得两年之阳寿而已!初时在有间酒楼里,我只是不得解何其内力可以与此至毒共存并济,刚才听了那琴曲方明白此中的奥妙。不过,在出了有间酒楼之后,她被至阳至刚的内力伤了五脏六腑,内力大减以至剧毒攻心,所幸者她多年来也颇习惯于与毒共存,才没有毙命于当场。刚才她得琴声相助,助她平抚体内的毒性发作,我此时以银针扎其生死大穴,本想助她排出部分体内此时不能并济的毒素,可是她命中该绝于此,紧要关琴声倏断,乱其心志,欲排之毒气反攻其心脉……”
“你不是自称起死回生、气煞阎罗的吗?”飘萍浪子其时也明白慕容旭诏所说非虚,可是却仍不死心。
“她也不是全没有活的希望,”慕容旭诏见了飘萍浪子着急关心的样子,反而异常从容、慢条斯里的说道。
“那你要怎么样才肯救她?你说出来。我一定办得到!”飘萍浪子急道。
“只要你有一颗天下至宝——天香豆蔻,就可以令她起死回生了。”慕容旭诏露出一付极为狠毒,颇具讥讽的表情来。
“什么?天香豆蔻?”飘萍浪子失声道,他生气的说:“那不过是一个传说罢了!世上根本就没有这药!”
传说天下有一个自称为人间活神仙的逍遥门,乃是生在人间八百余年的彭祖所创建。三百年前的逍遥门掌门归元子精心研究彭祖长生之秘,全毕生之力用尽天下各类奇草异葩,炼制出五枚天香豆蔻:平常人吃了可以延年益寿、青春长驻,练武之人吃了则可以增加一甲子的功力,而若是病人甚至于刚死之人吃了则有起死回生之效。可这不过是个传说而已,世上从无人见过逍遥门中之人,更别说这天香豆蔻,天下哪有这种神奇的药呢?即便有,那也自己服食了,又怎肯拿出来给人呢?
慕容旭诏轻蔑的笑了,他道:“天香豆蔻重一十六克八钱,通体霞红,馨香扑鼻,乃是逍遥门的镇门之宝。八十多年前曾一现江湖,三枚天香豆蔻救活了三个人的性命,岂能说是子虚乌有?因此说来,这世上尚存两枚天香豆蔻,你只要找到一枚,这玉箫便可起死回生。”
飘萍浪子四人怔在当场,半晌无语,只闻耳边琴声悠悠,残雪清寒宁愿自己耗尽真元也不放弃玉箫。
温柔慢慢走近床边看那玉箫,似在思索什么。终于,她从自己的百宝囊中拿出一个极精致的用整块羊脂玉雕刻而成的小匣子,看来应是极为珍重的事物。她打开匣子,一阵百花百草、凝聚大自然精华的馨香满室溢开。众人闻得此香皆朝温柔看来,慕容旭诏大出意外,道:“天香豆蔻?!你从哪里得来的?”温柔也不答话,只是将此香丸连同玉匣一起递到了慕容旭诏的手中。慕容旭诏从匣中取出香丸掂量了一下份量,再仔细察看了香丸通体的色泽,最后微微舔试了此丸的味道。他默默的点了点头,走近床边,轻轻的捏开玉箫的牙关,将此香丸送入了玉箫的口中。庄玉堂三人心中皆叹,女子且有这等慷慨之情怀,用天下人皆想据为已有的至宝来拯救几个时辰之前尚要杀已之人!
众人尽皆表情紧要凝重的注视着玉箫的反应,只见她服药之后片刻,便轻轻的咳出一口淡黑色的血,又有了弱弱的呼吸,飘萍浪子激动的说道:“真的可以起死回生,她有救了!”
慕容旭诏知晓天下奇药,但这天香豆蔻他也不过是从师尊处听说,并不曾亲眼得见天香豆蔻的模样,如今却在这小镇上从一无名小女子手上见到了这天下至宝,他也是大出意外。现在玉箫又缓过气来,有了脉象,慕容旭诏重新为她诊治,且看这药是否和师父所说一般功效。偏他听见飘萍浪子的声音心下生厌,便令二小童将名剑三人“请”出了房间。飘萍浪子原本不知道今日会遇上名剑和玉箫,所以早已在有间酒楼包下了一个小院落,此时倒正好让大家歇脚。
庄玉堂出得慕容旭诏之房,对名剑三人道:“我去去就回。”也不等三人答话,转身便消失在院墙之外。他追着越来越弱、已经到了油尽灯灭之时的琴音,很快便找到了残雪清寒。
残雪清寒还不知道在慕容旭诏房间中所生的一切,还在拼着自己最后的一点真气,为了玉箫苦苦支撑,只要仍有一线生机,她便不会放弃拯救玉箫。夜色之下,庄玉堂见她高贵清雅如仙,旁若无人的抚弄她的清角,心中不由为其深情厚义所感。
残雪清寒也注意到了庄玉堂慢慢向她走近,心知今夜难逃一死,她心中说道,蕙风妹妹,姐姐绝不抛下你一人独活……
庄玉堂走到残雪清寒面前,像是自言自语的说道:“温柔已经给她服下了天香豆蔻,现在慕容旭诏正在为她医治,应无生命之忧。”
残雪清寒听此一言,心下一松,“哇”的吐出一口血,顿时无力的俯在了清角之上,她气若游丝的说道:“你动手吧……”
庄玉堂默默的走上前去扶起残雪清寒,以己掌心抵住她的背心,将自己的内力源源不断的输入她的体力……大约一盏茶的时间,庄玉堂感觉到她体内自身的真气慢慢凝聚,知她应无大碍,方才住手。
“我没有要求你救我,”残雪清寒冷冷的说道,“我也不会以此来和你交换木留尘的。”
庄玉堂不语,也不再看她,转身离去。
残雪清寒一时之间愣在当场,她没想到温柔会以天下至宝天香豆蔻来救玉箫,也没想到庄玉堂特地赶来救她,更没想到庄玉堂救了她却无所求就这样走了。她怔怔的望着庄玉堂高大的背影消失的方向,心下涌起一缕奇怪的感觉,刚才,他那温暖的内力不仅温暖了残雪清寒的生命,同时也温暖了她的心……
“庄大哥,你回来了,”温柔还在院子里绯徊等候庄玉堂,听见身后庄玉堂有些沉重的脚步,立即转身跑了过来。她仰望着庄玉堂那冷峻坚毅的面孔,他的面色有些苍白,他受伤了吗?温柔无限温存的问道:“你没事吧?”
庄玉堂看着温柔充满依赖和信任的目光,心中一动,又有些不安,不由自主的避开了温柔的目光,微微转过脸看向一旁。不知道为什么,他却在此时忽然想起了名紫衣,他终于明白为什么第一次看见名紫衣时会觉得熟悉了,名紫衣那时的眼神与语气与现在的温柔可不是一模一样么?
“我没事。”庄玉堂冷冷的说道,其实他今夜压制着体内的毒性连翻与女子乐坊大战已经消耗不少,刚才又为残雪清寒疗伤,因此上他从墙外回来之时才会步履沉重。但他实不习惯温柔现在这般的关怀,他觉得自己心中有一种异样的情绪涌起,这种感觉对他而言是陌生的,影响到他素有的冷静与理智,使他情不自禁的以冷漠来掩盖此时的心情。
说罢,庄玉堂便自顾回房休息去了,留下温柔一个人有些不解、有些疑惑的站在那发呆。
庄玉堂一边为自己包扎处理左臂上的伤口,心中却忍不住想起了温柔。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在冰窖中见到温柔之时,她说的第一句话就是:“你没事吧?”正是因为这句话,庄玉堂两次违反庄规救了她的性命,也因此经历了现在的一切。他又想起自己此次下山,所为两件事,一件是找回紫金令箭,另一件便是要杀了温柔。可是,自己真的要杀了她么?一个在冰窖之中自己的性命尚且不保还要关心他人的安危的人,一个可以割舍天下人皆想得到的至宝去挽救一个要杀自己的人,一个曾经与自己共同面对敌人、同生共死之人,自己真的要杀她么?但是,自己又可以不杀她么?
这时,一阵有节奏的敲门声打断了庄玉堂的思绪,名剑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庄兄,你睡下了吗?”
次日清晨,名剑在出镇的岔道口与庄玉堂、飘萍浪子、温柔三人作别,各分西东。名剑此去将八宝金凤簪送归月魔教,而庄玉堂则带着温柔送飘萍浪子前往金碧御水山庄疗伤。
名剑昨夜夜见庄玉堂,将自己所思所虑者尽皆告知:自己等人一路行来皆有人伏击,所求者应该便是八宝金凤簪。这八宝金凤簪虽然名贵,究竟不过是妇人妆扮所需的饰物,如此大费周章,必是为了让忘忧山庄无法完璧退还聘礼,达到让月魔教教主娶名紫衣为妻的目的。现在木留尘已经落入了杀手组织女子乐坊的手中,但残雪清寒与玉箫情谊甚笃,值此玉箫重伤在卧之机,她暂时应该就不会为难木留尘。气煞阎罗的神医圣手慕容旭诏,是轻易不肯为人医治的,但一旦应允医治,必会全心全意的治好病人,玉箫现交他医治可保性命无忧。想这慕容旭诏性格孤僻、性情倨傲,并没有什么朋友,但与金碧御水山庄的庄主、天下第一有钱人陈清交情颇深,想那玉箫之伤非比寻常,慕容旭诏云游在外,身边哪能备齐全可治玉箫之伤的药材?陈清的金碧御水山庄距离此镇不过一日的路程,且家中多搜集有世上难得一见的奇珍异宝,慕容旭诏必定会带了玉箫前往山庄疗伤。陈清是最爱结交天下英豪之人,名剑、飘萍浪子皆是江湖名流,与之都颇有交情,他那庄内虽无慕容旭诏这般的大神医,但小神医还是有的,就请庄玉堂送身负重伤的飘萍浪子前去养伤,再则可以顺路保护慕容旭诏和玉箫,以防再起变故,毕竟木留尘之生死还着落在玉箫的身上。
庄玉堂在得知八宝金凤簪乃是温柔的传家之宝后,心中便暗下决定必为之寻回,但却是在名剑将此物归还月魔教,解除了名紫衣的麻烦之后,他是打算从月魔教的魔头手中夺回金簪。因此上,他实也不便与名剑一路而行,让外人以为忘忧山庄即送还了金簪却又另派人来夺取,再者飘萍浪子与玉箫二人,也须有人照应。所以,他虽知名剑此一去凶危万分,却答应了名剑的请求。温柔和飘萍浪子目送名剑西去的背影,不禁生起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悲壮之情……
飘萍浪子之伤极重,不宜行走、骑马,就买了一架马车上路,温柔与庄玉堂二人坐在车前为其驱车,三人只作无意的慢慢跟随在慕容旭诏之后。慕容旭诏之人倒也有趣,不答应便罢,现即一心要救活那玉箫,便全心全意所作之事尽皆为了玉箫的伤势着想。也真难为他,为了让玉箫感觉舒适,减少行动和颠簸之苦,竟找了个宽敞的棺材,在里面多放些软被让玉箫躺着,用马车拉了慢慢的前行,自己则就跟着马车行走在棺材之侧,以便随时观察玉箫之伤势,他应也知道庄玉堂三人跟随在后,也只作不知不见。两个青衣小童是长随慕容旭诏在外行走的,见多了这等事情,照顾惯了公子与病人,也不觉稀奇,两人分工,一个赶马车,一个就侍立在棺材之旁以防慕容旭诏有何召唤吩咐。
庄玉堂三人与慕容旭诏四人就这样一前一后,行走在五月未六月初的山间。但见万山之中,山川秀丽,森麓清佳;出没万壑烟霞,高下千峰花木。静中有韵,细流石眼水涓涓;相逐无心,闲出岭头云片片。溪深绿草茸茸茂,石老苍苔点点斑。
温柔见这山光水色如此多娇,心情快怡,顺手便在路边拔了一株不知名的扁叶草,吹了一曲陇东小调。飘萍浪子闻声,击着玉扇和温柔的节奏。
“温柔妹妹,你吹得真好听,”飘萍浪子虽是身上有伤,但久坐在车内早已闷得发慌了,此时便借机和温柔搭起话来。
“蕙风的箫声、残雪的琴声、名紫衣的歌声那才叫好听呢!”温柔也不回头,两人就这样一里一外的聊起来了。
飘萍浪子闻言想起昨夜的歌声魅影,不由心神一荡。但他生性喜讨女孩子的欢心,只片刻,他重又将话题引至了温柔的身上,夸她道:“那是妹妹谦虚,深藏不露,比如说昨晚吧,只两招就大败名闻天下的女子乐坊。‘有凤来仪’、‘凤冀天翔’这两式,妹妹耍得真是潇洒,不过应该还有下文才对的。”
“飘萍公子眼力真不错。这‘来凤式’一共三招,是我师父新创的功夫,最后那式‘凤舞九天’可厉害了,可惜我只学会了半招。”温柔道。
“以妹妹这般兰心蕙质有什么可以难倒你的?你为什么不继续学完呢?说不定就打遍天下无敌手,连那名老庄主天下第一的名号也得让给你。”
“我才不稀罕什么‘天下第一’呢。”温柔说着,叹了口气道:“唉,谁叫师父这‘来凤式’创得不是时候呢。”
“这话怎么说的?”飘萍浪子奇怪的问。
“我那段时间正迷斗蛐蛐呢,师父却天天逼着我练剑法,我烦他,就说:‘师父,真正厉害的功夫一招就够了,哪里需要三招呢?我正忙着呢,等你创出真正天下无双的功夫我再练吧!’”
“你这么说你师父,他不生气么?”飘萍浪子心想这温柔还真是没大没小的。
“生气,他当然生气了,气得那几根山羊胡子都翘起来了!真不知道他一把年纪了,怎么火气还这么大呢?他气得当天就闭关去了,一直闭了一个月也没有出来,我怕他出来后要罚我,于是逃下山来了。”温柔晃着脑袋,一付十分无奈的口气道。
飘萍浪子想像着温柔与他师父说话时的淘气样子,再想着她师父被她气得吹胡子瞪眼的样子,不由得笑出声来。飘萍浪子又问:“温柔妹妹,你那天香豆蔻从哪里得来的?”
“那个是我下山时从师父的丹房里借来的……”温柔道。
“妹妹难道竟是逍遥门的人么?”飘萍浪子惊讶的说道。
“你的性子怎么这么急呢?我的话还没说完呢!”温柔慢悠悠的说道:“我师父从哪里得来的我就不知道了。”
飘萍浪子闻言不由哑然失笑,他问道:“温柔妹妹,那你师父是何方高人啊?”
温柔道:“你想知道吗?”接着回头向飘萍浪子招招手,神秘兮兮的示意他俯耳过来,她道:“嘿!我就不告诉你!”说着,调皮的朝飘萍浪子眨眨眼。
飘萍浪子不由乐了,和温柔说话真是开心。他又道:“温柔妹妹,你知不知道现在江湖上到处都在传你神功盖世,只身独闯天下第一庄还轻松取走八宝金凤簪。”他看见温柔闻言笑得一脸灿烂,便问:“其实愚兄早就想去忘忧山庄一睹名紫衣的风采,妹妹可不可以告诉飘萍哥哥,你是如何过五关斩六将的?”
“我啊,我是从忘忧山庄正门被管家名福请进去的啊!”温柔看飘萍浪子一脸的好奇,便将那时的情形细细的说了出来:
原来温柔怕师父出关之后责罚自己,便女扮男装下得山来,无意中听闻江湖传言,说忘忧山庄的名紫衣,精通琴棋书画、号称天下第一美人,温柔自是好奇的想前往一见。
那日,温柔在忘忧镇的贵宾酒楼遇见一队人马,声势浩荡共十七人,并带着八个沉甸甸的大箱笼。又见这些人脚步轻盈都是身怀武功,人数虽多却井然有序,俨然是一支纪律严明的军队一般。进酒楼后,众人鸦雀无声的分成五围坐下,四人一桌,其中有一戴黑甲神面具之人,独占一张桌面,独享一桌酒席,众人对他极为谦恭。温柔心知这是领头之人了,看他进酒楼之前先环视了酒楼内外的环境,这才带着众人进来,必是个办事极为谨慎之人,便格外留意此人,但见他身形高大,细腰扎背,头戴黑缎色扎巾,金抹额二龙斗宝迎门一朵绒桃,身披黑色箭袖袍,腰束丝鸾带,足下黑缎快靴,闪披黑缎团花披风,面上戴一个黑甲神面具,只露出两片薄唇。其余十六人则是一色装扮,皆头戴黑布英翎帽,身穿黑布衬衫,腰扣皮廷带,足下穿着窄腰快靴,每两人一组抬着一只沉甸甸的铁箱。
温柔还注意到这一干人等的衣服右下摆皆绣有一轮上弦月,心中便猜会不会是月魔教的人。说起这月魔教立足江湖也有七、八十年的历史了,只因行事一向诡秘,又不与江湖各大门派来往,久而久之,便成了武林中的孤家寡人,更成了邪派异教、诡异神秘的代名词。温柔的好奇心极重,岂肯轻易放过这么神秘的事情,只是这帮人极安静,相互之间也不交谈,因此全然无处得知他们的来历及此行的目的。
这批人进酒馆后虽没有骚扰、驱赶在座的客人,但绝大多数食家都悄然离去,那带面具之人对亲自上来侍候的掌柜说道:“在座的也就罢了,只是不可再接待其他客人了。将店里的好菜只管拿上来,酒便不必了。”
此处的掌柜极尽卑恭谦微之事,连连点头,口中应道:“是,是,是。”
那戴黑甲神面具之人似乎察觉到温柔探视的目光,便朝她这个方向看来,温柔的目光与他相交的一瞬间,感到一股说不出来的寒冷直至自己心间,忙低下头装着吃菜的样子避了过去。
温柔本是个好奇心极重又贪玩的人,遇着这么神秘的人物自是不会就这样错过,吃罢饭她悄然尾随在这队人马之后,却发现原来这帮人与自己所去之处相同,都是忘忧山庄。
温柔心念一转,绕过这队人马,先行来到忘忧山庄,就站在庄门外候着,一付恭候什么人的模样。片刻,戴着黑甲神面具之人带着十六名随从来到了忘忧山庄,按江湖规矩先投了拜贴,庄里的领头门子李头接贴之后大感意外,立即通报里面。只片刻功夫,便见庄内走出一位锦衣华服的中年男子来。此人尚未走到面戴黑甲神面具之人跟前,老远便抱拳作礼,口中说道:“月魔教醒恶右使驾到,有失远迎。”又道:“在下名福,乃是忘忧山庄的管家,醒恶右使这边请。”说着,便自引了醒恶一行人等进庄。温柔在旁一听名福管家说了个“请”字,便也立即摆出一个“请”的模样,让那醒恶使者先行。温柔感受得到这位右使大人扫来的犀利的眼神,但只一刻便收回了目光,大大方方的跟着管家从她身边走过。想来他应是认出了温柔就是在贵宾酒楼中的人,却又以为她是忘忧山庄派去的探子了。而忘忧山庄的人见温柔先行来到山庄门外张望等候,只当是月魔教派来的先行者,两下里一误会,温柔就这样轻易的进入了天下第一庄。
“啊,”飘萍浪子听到这,情不自禁的一击掌,由衷的说道:“妹妹真是好智谋,好胆识!”
“那还用说,我可是人见人愁、鬼见鬼愁的天下第一聪明人温柔!”温柔说起此事也是十分得意。
飘萍浪子想,若依着温柔所说,那温柔遇见醒恶那日,应该便是月魔教教主派使者向忘忧山庄求亲下聘的那日了。想月魔教一向神秘,江湖人绝少见其踪迹,不知这月魔教遇上忘忧山庄究竟会如何呢?飘萍浪子听得温柔活灵活现的描述了月魔教人的一些言行,好奇心全让她给勾了起来,不由得又追问道:“温柔妹妹,那月魔教醒恶使者见着名青松名老庄主没有呢?”
“见着了!”
且说温柔随着醒恶一干人众混进了忘忧山庄。这山庄颇大,名福在前引路,一路柏杨绿柳无算,众人直行过十数处房,这才到得会客的大殿,大殿上挂一匾,上书:无忧宝殿。此殿东西又各有三座配殿。那名福引了众人进到正殿大堂内稍坐,方才告退,自有内庄使唤的清秀小童前来侍奉醒恶使者用茶。那十六名随从人等将八个大箱笼搁置在自己脚边,侍立醒恶使者身后。
温柔大胆依然留在殿中,她见堂中正面墙上有一副对句,当中一张大挑,写的是:“惟爱清幽远世谷,靠山搭下忘忧屋。几亩方塘一鉴水,数棵柳树几行竹。春酒熟时留客醉,旭日升处舞长剑。利锁名缰全撇去,一片冰心在玉壶。”对句说的是:“青山不改千年画,绿水长流万古诗。”温柔心说,看不出名青松那老头也蛮雅的嘛。
茶过一遍,终见那管家名福领着一六十开外的老者和一年约二十七八的华服公子进得大堂来,醒恶右使见了放下手中的茶碗,起身立迎,这二人果不就是名青松和名剑,三人略客套寒喧,但分主宾入座,名剑侍立在名青松的身旁。此时名青松入座,另有童子进来重新换新茶新碗,这才是正礼。
名青松端起碗茶呷了一口茶,直入主题,说道:“忘忧山庄与月魔教素无往来,不知此次月魔教教主派醒恶右使大驾光临敝庄,有何贵干?”
醒恶右使在名动天下的名青松面前并不拘泥、退缩,他不卑不亢的答道:“所谓无事不登三宝殿,醒恶此次前来贵庄乃是请名庄主鉴宝。”名青松、名剑一愣,但见醒恶一挥手,身后八名随从打开其中四个箱笼,将里面所置小些的精致檀木匣子小心冀冀的取出,由其中四人双手捧着走到名青松、名剑二人面前三步远处,呈一字排列开,另四空手之人待站定了,方才将这四只长短宽窄不一的四只木匣打开,但见所装着分别是一架七弦琴、和两个卷轴,更有一个半新不旧的羊皮卷。名剑取过那架琴送至名青松的面前,名青松抚着自己的胡须,想了想,这才说道:“醒恶右使,老夫一生只爱武学之道,不识风雅,小女紫衣未承衣钵,平时闲瑕倒爱个字画,今天即有这么个机会,就让她长长见识罢。”
“名庄主过谦了。”醒恶道。
名青松又对名福说道:“去叫小姐准备一下,请她到鹤轩。”
“是,老爷”名福应道,立即退出殿去安排。
名剑在前引路,名青松、醒恶、温柔及八名捧宝的随从移至鹤轩。想那温柔虽是女扮男装,可是模样气度不俗,醒恶一直认为她是忘忧山庄的人,而忘忧山庄却又以为她必是醒恶的贴身侍童,温柔竟就这样一直混进了山庄的内厅。
众人看这鹤轩乃是向南的三间大厅,帘栊高控。屏门上,挂一轴寿山福海的横披画;两边金漆柱上,贴着一幅大红纸的对联,写的是:“怕事忍事不生事,自然无事;平心过心不欺心,何等放心。”正中间,设一张退我黑漆的香几,几上放一个古铜兽炉,炉中薰的龙涎,但闻兰麝馨香。上有六张交椅,两山头挂着四季吊屏。旁边更垂手侍立着四位容貌清丽的侍婢。
待得醒恶等人落座,屏风后忽又转出一个丫髻垂丝、较之那四婢更为清逸的侍女,托着黄金盘、白玉盏,香茶喷暖气,异果散幽香。那人绰彩袖,春笋纤长;擎玉盏,传茶上奉。对他们一一拜了,这才退回至屏后。温柔隔着屏风向后看去,但见屏后绰约人影共有三人,一坐二立,心猜必是名紫衣小姐和她的两名贴身侍婢藏身在屏风之后。
名剑对那四位侍婢一点头,道:“春兰、夏荷、秋菊、冬梅,将这些琴画捧进去给小姐鉴赏。”
“是,”四人齐声应道,声音娇脆。
众人在外品茶,隐约可见屏风后环珮叮当,想必是众侍女将画轴展开给小姐观赏的缘故。又片刻,但闻屏风之后传来名紫衣调弦之声,随之便是如珠如玉的琴声,琴音出众,旷绝古今,实是:一弹山在眼,再弹溪在目。溪静水粼粼,山摇峰矗矗。慢声生旷怀,幽韵蕴高躅。或如临大壑,松云卷波涛。或如坐深谷,石泉鸣琼瑶。或如邻古寺,云外吼薄牢。阴崖转长林,仄径临绝献。天风缥缈回,泛声三数点。如观荆浩图,如读谢庄赋。
曲毕,音尤在耳,绕梁不绝。
温柔本是识音辩律之人,闻之不由心中大动,又恨不得见画轴略有遗憾。
片刻,众人闻听屏风之后传来优美动人的女声,原来就是名紫衣小姐本人,但听她说道:“多谢月魔教醒恶右使,使得小女有缘得见这番人间珍品。”
闻言,醒恶站起身对着屏风后一抱拳,道:“不敢,还请小姐赐教。”方复坐下。温柔及名青松等人都心中诧异这醒恶为何独对名紫衣这般恭谦有礼。
名紫衣说道:“一轴赵子昂的马,一轴赵徵宗的鹰,两画笔触细腻又具豪迈之风,气韵逼人皆是真迹。”温柔一旁见那醒恶闻听名紫衣之言不由默默点头。
那名紫衣又道:“此琴的木质、形制、漆色、音色、断纹、款识及琴铭等皆是上上之品,正如古书上记载:‘峄山白桐千年枝,金星灿烂蛇蚹皮。文光七轸蓝田玉,冰弦细绕吴蚕丝。’紫衣见此琴,断纹奇古,真蛇蚹也,声韵雄远,应是雷氏斫琴‘雾中山’。”略一顿,接着说道:“这羊皮卷所录之琴歌,紫衣闻所未闻,但觉奏之,音清韵古,月澄风劲,三余神爽,泛绝机静,雪夜敲冰,霜天击磬,较之上古遗音亦毫无逊色之处。紫衣看这笔迹虽旧,也不过是这三四十年来所录之书,却不知是哪位高人所谱?曲名为何?”
醒恶闻言起身回曰:“此曲唤作《天风缥缈引》,乃是我月魔教教主所谱。在下常闻教主说:‘嫦娥若解此琴艺,应悔吹箫上九天。’又叹:‘七条弦上五音寒,此艺知音自古难。’”
屏风后静默了半日,各各无声,半响,那名紫衣才悠然说道:“贵教主真是一位出世的高人……”又一阵环珮声响,那四名侍女依旧将四样事物送出。
醒恶对着屏风之后略略一拜,便又随着名剑等人原路重又回到那无忧宝殿之内。
再次换过新茶之后,醒恶恭敬的出位对名青松行礼,口中说道:“醒恶此次前来敝庄实是奉命,代教主向名老庄主的千金名小姐提亲。名姑娘琴棋书画样样精绝,美名天下,而我主上文滔武略,亦是世所罕见的奇男子,想当今天下除了我月魔教教主,是问更有谁配得上名小姐?还望名庄主成全。”
名青松、名剑听到这大吃一惊,心中这才明白,鉴宝之说只不过是为了一试名紫衣的才学而已,又难怪他对得名紫衣如此有礼。
醒恶言毕一挥手,随从又将剩余的四只箱笼抬至堂内空处,并就此打开,不过是些金珠锦缎之物,虽是价值颇高也不过些俗物罢了,在此就不一一介绍。那醒恶又从随身处拿出一只锦盒递上。这时一直默默跟着众人的温柔忽然走上前来从醒恶手中接过锦盒,就此送到了名青松的面前,打开,里面却是一支耀日层光的金簪,正是那八宝金凤簪,但看那簪:叶子金出自异邦,色欺火赤;细抽丝攒成双凤,状若天生。顶上嵌猫儿眼,闪一派光芒,冲霄耀日;口中衔金刚钻,垂两条珠结,似舞如飞。常绾青丝,好像乌云中赤龙出现:今藏翠袖,宛然九天降丹诏前来。
名青松、名剑二人只一眼便知这是一件价值连城的珍宝。名青松点了点头,温柔便就拿了锦盒站在名青松下手不远处的地方。
名青楹又摸了摸自己的胡须,沉默了半日,这才慢慢的说道:“老夫一生醉心武学,所求女婿必得武功高强,人才出众,而且要入赘我名家,接管忘忧山庄。”
醒恶右使目光一寒,道:“名庄主这是故意为难我教主!想我教主谪仙降世,人中龙凤,怎可入赘忘忧山庄?人人皆说名动天下名青松武功天下第一,在下倒要领导教一番。”言罢身形闪动,就到了名青松的面前,探手就是一招“雪夜敲冰”。
“不可对庄主无礼。”名剑将已身挡在名青松之前道,用臂格开醒恶此掌,醒恶心更怒,就在这殿内、名青松眼前的方寸之地,快速的交换了五六招。醒恶明白如果不打倒名剑是无法与名青松一较高下的,可是名剑武功已得名青松真传,仓促之下不可羸,便道:“好,我就先来领教一番如幻似影幻影神剑的本事!”说罢,抽身一甩黑披风,纵身跳至无忧宝殿外的空地上。
名剑手掣宝剑毫不迟疑的跟出了殿外,站定,依然客气的对醒恶一抱拳,道:“不知道醒恶使者使什么兵器?”
“哼,名门正派是不是就擅长这些虚文假礼?可惜我醒恶不领情!出招吧!”言罢,但见醒恶黑影一闪,叉二指直夺名剑面门。
按江湖规矩,比武之前三招只是见个礼,大家并不真的出手,虽然醒恶出招至狠,式式皆是要命之举,但名剑仍只是横宝剑推、挡、格,三招过后,始才寒光一闪,长剑出鞘。名青松擎爱的是木留尘,连亲生女儿名紫衣尚且往后靠了,藏剑山庄赠他的那柄碧水剑他是送了留尘去了,名剑手中现握的倒是一把普通的宝剑,但也是剑中的极品了,剑身通体晶莹,寒光烁烁,更辉映出名剑的华服金冠,真是英难少年,与那神秘一身黑的醒恶右使正成了鲜明的对比。
那无忧殿中之人尽被二人激烈的打斗引到了空地边。温柔看去,名剑与醒恶的争斗是气均力敌,尚未可知胜负之数,也难分胜负。想这月魔教素来神秘,神龙见首不见尾,右使在月魔教内的权位是仅次于教主之下的左右二位使者之一,今日得见其身姿,确是不同凡响。醒恶的招式是飘逸出尘的,极尽潇洒之能事,应当是看破红尘的大士之招,可是醒恶的性格似乎天生暴戾,这些招式在他发挥出来却像是折翼的天使,竟似带着一丝邪恶、恨世之意。温柔又偷眼看那名青松的表情,但见他轻抚自己的胡须,神色淡定,悠然自得。
温柔就瞧了名青松这一眼,就听那边厢 “砰”的一声对了掌,只听名剑一声闷哼,二人即时分出胜负。那忘忧山庄的人见名剑落败都是大惊,却不知那醒恶使者耍了什么招术,名剑脸色惨白,输得颇是狼狈。名福与几名走来观战的弟子们都上前搀扶住名剑,只听一名忘忧山庄的弟子不由怒喝道:“卑鄙!竟用这等下三滥的手段!”其他几名弟子也都齐刷刷的拔出宝剑相向。
那醒恶的手下见势,站成一排,毫不惊惧的冷眼相看。
“哈哈哈……”醒恶仰天大笑起来,半响,他方才一卷自己的披风,极尽挑衅的斜视名青松与名剑等人,说道:“武功学来本只为分胜负、决生死,连这个道理也不知道,枉在武林称雄!”原来他与名剑对掌之时,在指中暗藏了一枚针。
名剑止住众弟子与月魔教的人理论。回到名青松跟前,名剑对名青松道:“弟子无能,丢了忘忧山庄的脸,请师父责罚。”
名青松拿起名剑的手看看,这醒恶倒也没有在针上下毒,便坦坦然的说道:“胜负乃兵家常事,不足挂齿,想普天之下能人异士众多,亦非你我可以想像的。”温柔听说,心道这老头还颇有点大师风范嘛。
名青松见名剑无恙,便飞身跳下场去,他本也是个不讲究正邪、尊卑,只看重武学境界的人,但听他说道:“老夫今天也来领教一下月魔教的高招。”
那醒恶闻言并无丝毫怯战之意,并立时腾身就向名青松扑去,出手就是要人性命的杀招,毫无换回的余地。温柔心说,这位右使也真是勇气可嘉了,他不过与名剑战了个平手,不过靠得些小诡计才胜出难怪他以为自己可以胜得了名青松么?先不提这名青松的功夫如何,但说他自小出战江湖,经历大小战役无数,就此实战经验就远非名剑可比。醒恶不惧怕,但也是不敢小看的,但看他此时招式气象又变。温柔冷言看去,但觉招招式式中有世外高人的清古之气,又带着孤僻、高傲、孑然……
飘萍浪子注意到温柔说到这里时,顿了一顿,目光向庄玉堂飘了一眼,面上闪过一丝不解、迷惑的神色,他正待想温柔有什么发现时,却听温柔很快收拾起心中的疑惑,又接着说了下去:
名青松对于醒恶一连串招招要命的抢攻竟只是躲闪,并不回手。醒恶每一招都看似就会立马要了名青松的命,却总是在最后的那一刹那避了过去,连一片衣角也没有让它落在醒恶的手中。温柔冰雪聪明的一个人,一看便知这是名青松在试月魔教的功夫。
“怎么?你敢看不起我月魔教的功夫,看不起我醒恶么?还不还手?!”醒恶其实也应该看穿了名青松在试探他的心思,不由气得额头青筋直跳、隐隐有汗。
醒恶再不能容忍名青松的这种行为,只见他暴喝一声冲天而起,却忽得俯身向名青松扎去,劲风鼓起他纯黑一片的披风,他就像一只黑色夜空里的黑色蝙蝠一般……
名青松也不也小视了醒恶右使这聚了十二分内力的一击,只见他稳稳的扎住的脚跟,这次他没有再闪避而是直接面对了醒恶的一招,“啵”一声巨响开来,在场的众位练武之人皆能敢到一股气浪逼来,温柔远远站着瞧望,并没有被余波波及。
醒恶接了掌之后,身子被震了开去,他就势借力在空中翻了几翻落地,仍不由自主的向后退了十几步。他的脸色青白,嘴角也有一丝淡淡的血痕。名青松脚下所立之青石被二人的力道压碎,但名青松却仍带着淡淡的微笑站在原地。
众人不由的“啊”惊呼了一声。
“好功夫!”醒恶冷冷的赞道,他突然仰天大笑又突然止住笑,道:“名庄主功夫果然了得。只是这般本事竟然就是当今武林的第一了?可笑这世上无人啊。如果我师父月魔教教主出山,这天下还有谁能与争锋?”
说到这,温柔就停了下来。
那飘萍浪子等了片刻不见温柔的下文,不由急了,问道:“后来呢?后来怎么样了?”
“后来?后来忘忧山庄的弟子就和醒恶论起理来,我不耐烦听,就走开了。”温柔道。
“什么?你走开了?”飘萍浪子失望透顶,不由长吁短叹起来,道:“月魔教人物难得一现江湖,你竟然也不看看下文?”
温柔回头在飘萍浪子头上敲了一记,说:“笨!你这个人长就一副聪明模样怎么这么笨呢?用脚趾头想也知道啊,这名青松不都赢了么?说那些还有什么意思!”
“你……”飘萍浪子想想温柔说的也对,一时间就呆住了。
飘萍浪子还待再问时,却见前面慕容旭诏的车停了下来。但看慕容旭诏小心冀冀的将玉箫从棺材中抱了出来,侍童翠竹早已准备好了软垫,找了个有树荫的地方放下,清风则取了药与清水过来侍候。慕容旭诏为她诊了诊脉,看看病势可有变化,再从清风手中接过清水和药亲自喂她服下,又命翠竹将一条手帕弄湿了,仔细的为玉箫擦拭面孔让她感觉清爽舒适一些。
那天香豆蔻果真是人间奇宝,玉箫服下之后不过一夜时间,不仅将她从鬼门关拉了回来,现如今更已恢复了神智。此刻她见自己被慕容旭诏这个男子抱来抱去,又伏在他怀中,极为害羞,想她自小生在女子乐坊中,只与姐妹们一同玩耍长大,平时只在有任务之时出得乐坊杀人,却是没有与男子接触过,更别说如今这般的亲密接触,只是她现在全身无力,更别说想要拒绝慕容旭诏的照顾,只得任由他摆布。幸得慕容旭诏虽是一成年男子,却更是一个大夫,他看玉箫全没当她是个美人,眼中只有个病人而已,这使得玉箫心中稍安。
见慕容旭诏停下,庄玉堂也将车远远的靠路边停下。
温柔乖巧的对庄玉堂说:“庄大哥,你渴吗?我去取水。”不待他回答,温柔已经拿了马车上的水袋跑去溪边了。
飘萍浪子听温柔说起忘忧山庄的事,心中正兀自百感交集:头一条便是名紫衣,虽然未见其人,可是就听这么一说,也可以想像出这名紫衣该是如何千娇百媚兼多才多艺的一个人啊?!他心驰神往。他又感这世上高手如云,自己是多么平凡的一个人,他名列江湖四公子之一,论武功也算得上一流的,可是这二日,不说名剑、庄玉堂,就算是那个看似病弱的蕙风兰思,只怕自己也不是对手,更别说白衣观音残雪清寒了。那月魔教如此神秘,这个醒恶右使的武功已经与名剑不相上下,右使之上应该还有一个左使,更别说是月魔教的教主……
庄玉堂是个不喜向人表达自己的人,但他心思周密慎重,一直来,他默默的冷眼旁观发生在自己身边的事情,倒比其他人看得更为清楚。此刻他见到慕容旭诏如此无微不致的照顾玉箫,与昨日那个拒人千里、性情倨傲的神医真不似同一人,看来他对人虽差,但是对待自己的病人却是极尽心尽力的。庄玉堂心想玉箫交给他,确实可以放心。
“庄大哥,喝水。”温柔将盛满了清水的水袋递给了庄玉堂,庄玉堂微微怔了一下,看着温柔甜美的笑容就此喝了一口,便递给了下车透气的飘萍浪子。此时的飘萍浪子一改从前的油滑,只一人在旁静静的沉思些什么。
温柔知道庄玉堂生性冷淡,并不介怀,她大大方方的走去探看那玉箫。慕容旭诏不喜飘萍浪子等人,但对善解人意的温柔还是无意拒绝的。此时的玉箫是个真正的弱不禁风的病人,她心中应该也是感激温柔的,她一直未想过要真正伤害这个可爱讨人喜欢的姑娘。温柔见她此刻连说话的力气也无,只是眼波流转,深深的看着温柔,毫无血色的嘴唇微微的动了一下。
温柔虽然听不见她的声音,但看她那善意的目光也知道她想说什么,不由轻轻的拉住玉箫的手,不知道为什么,她总是觉得与女子乐坊的杀手们有一种说不出来的亲切感。
“她说:‘大恩不言谢。’”慕容旭诏在一旁说道,他是个大夫,治得都是些生命垂危的病人,日长天久,竟练出了能读唇语的本事。他昨晚亲见一个小姑娘如此大义的将人人皆想据为已有的至宝天香豆蔻送与了一个几乎要了自己性命的人,他心中不可能不起丝毫的波澜,说实话,他自己是绝对做不到的。因此为这二位女子充当起了解说的人。
温柔是个极能体贴人的姑娘,况她亦是真心的喜欢这位“心狠手辣”的玉箫,但听她说道:“蕙风姐姐,你不要多想,你若是想谢我的话,将来等你好了,就教我吹一支你最最拿手、最最喜欢的箫曲好了,你可不要嫌妹妹我愚笨,撒手不教才好。”
玉箫只是默默的注视着温柔,不再说话了。
慕容旭诏在旁淡淡的说:“好了,该起程了。”他重又将玉箫抱回棺材,继续上路了。
温柔也回到自己的马车上。
“玉箫如何了?”飘萍问道。
“有慕容公子照顾她,她会好起来的。”温柔道。
“啊,”飘萍浪子看了看前方慕容旭诏的车辆,有些不乐意的嘟囔道:“看不出他这个人这么令人讨厌,但对病人却是极尽责的。”飘萍浪子话语一转,重又引到温柔刚才未讲完的故事上去了:“温柔妹妹,难不成你就那样离开忘忧山庄了?”
“我去浣心斋了,”温柔道,“我想见见那名紫衣到底是什么样的一个大家闺秀呢?!”
飘萍一听这话顿时又来劲了,但他天生性格使然,这个错还是不会犯的,他说道:“温柔妹妹便是这世上数一数二的美人,想来也不可能有人再超过妹妹你了。”说到这,他便等着温柔说下文了。
温柔很认真的说道:“这倒未必……”
那浣心斋乃是忘忧山庄的内宅,不仅占地极大,守卫也极森严,便是名青松的弟子之中也只得名剑这义子可以出入内庭。温柔胜在轻功卓绝,她先到鹤轩,那里已没有了名紫衣的踪迹,也不在房内,温柔便将她的饰物席卷一空,打算一会找着她逗她玩的。接着去到花园中寻找名紫衣,她听到园中琴声优美,可不正是《天风缥缈引》,那名紫衣必是爱此曲高古,此刻凭记忆再次抚弄回味此曲中清雅淡泊的竟境。温柔心想这名小姐真正是一位聪明绝顶的人物,那首曲子她不过是弹了一遍就将谱默记于心。
温柔正欲亮出身形去会一会那名紫衣,忽然身后飞出一人拦住了温柔的去路。温柔将身一缩闪到一旁,原来却是名剑,想来名青松等人已经发现竟在山庄之内、众目睽睽之下丢失了重宝八宝金凤簪,两下里一说,便知温柔搞鬼了。温柔心说,你就不能晚一点来吗?
“敢问阁下高姓大名,为何擅闯我忘忧山庄?又竟在我庄内盗宝是何意图?”名剑道。
温柔心想行踪即已暴露,此地便不宜久留了,还是快走为上策。她并不多话,只向名剑虚晃了一招,扔了个烟雾弹便趁机遁走。此时忘忧山庄内人头簇动,都在搜寻温柔的行踪,各处出入之地皆被封索。温柔正愁不知如何是好之际,忽然从天而降一套与醒恶十六名随从一样的服装。
“这是谁给你送来的衣服?”飘萍问道。
“我不知道,我当时也四处查探了一下,并未见到任何人的踪迹,”飘萍浪子暗见温柔的表情,知她并未说谎。
“后来你就穿了这套衣服,跟着醒恶混出了忘忧山庄?”飘萍浪子问。
“是啊,我可不就是这样混出来的,”温柔说道:“我敢肯定那天除了我,一定还有第十九个人溜进了忘忧山庄,只是这个人一直没有露面,只在暗地里行事。”
“你为什么这么说?”飘萍浪子问道。
“因为从正门进入忘忧山庄的加上醒恶右使和我一共是十八人,可是我出去的时候却发现只有十七个人了,也就是说有人暗地里杀了一个随从并将他的衣服给了我穿。”温柔仔细的回想当时的情况说:“而且我一直就觉得那个醒恶右使其实是知道我不是他真正的随从的,只是不明白他为什么不揭穿我呢?”温柔迷惑的说道。接着她又道:“而且我一直不明白的还有一点,我自出了忘忧山庄后就一直被名剑哥哥追捕,可是我每次快要被他抓住的时候,我都会莫名其妙的脱了身,似有神助一般。直到后来我跑进了一个奇怪的地方受了重伤被人扔了出来,这才被名剑哥哥抓了个正着。”温柔说到这,悄悄的看了庄玉堂一眼,却发现他似乎两耳不闻身外事,一心驱车。
“哦?有这么奇怪的事情?难道你就从来就没有见着那个救你的人吗?”飘萍浪子也大感奇怪:“你猜得到是谁吗?会不会是醒恶右使或是月魔教中的其他人呢?”
飘萍浪子会这么问也不奇怪,江湖上谁不认为温柔是月魔教派去的人,为的就是要让月魔教教主娶到天下第一庄的天下第一大美女名紫衣为妻。
“我这是第一次背着师父下山来的,江湖上哪里有认识人啊,何况功夫这么好的人,我只要见过一次也不会忘记的。我不知道这个人是谁,说实话,我甚至不能肯定是不是真有这样一个人存在,因为我从来就连他的身影也没有见过。但我敢肯定不是醒恶右使,因为醒恶右使没有这么高的武功。”温柔说到这,马上急急忙忙的补充道:“但我真的感觉到这个人一直就存在的!”温柔的眼神十分疑惑,她怔怔的看着庄玉堂的侧面说:“如果不是那个人的话,我觉得我根本无法闯进那个冰窖的。”
庄玉堂听到此话,将脸转了过来深深地注视了温柔一眼,也没有说话,很快他便转过了头继续赶车。
“竟然有这么奇怪的事……”飘萍浪子心想,这事绝不是表面看起来这么简单,背后一定还有其他的阴谋。
“我现在想起这一切来,就好像做梦一样,自已都不敢相信。”温柔说到这里,不由吁了一口气。
又片刻,但闻屏风之后传来名紫衣调弦之声,随之便是如珠如玉的琴声,琴音出众,旷绝古今,实是:一弹山在眼,再弹溪在目。溪静水粼粼,山摇峰矗矗。慢声生旷怀,幽韵蕴高躅。或如临大壑,松云卷波涛。或如坐深谷,石泉鸣琼瑶。或如邻古寺,云外吼薄牢。阴崖转长林,仄径临绝献。天风缥缈回,泛声三数点。如观荆浩图,如读谢庄赋。
曲毕,音尤在耳,绕梁不绝。
唉,我也不禁一叹:‘嫦娥若解此琴艺,应悔吹箫上九天。’‘七条弦上五音寒,此艺知音自古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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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四回 侠士心 义救女杀手 惹祸精 细述风波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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