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江離之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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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夜月下，行在官道上搖晃的馬車裏一燈如豆，尚齊斜倚衣籠\，無端端憶起夫君教她的第一首詩，是這樣說的：
“世人結交需黃金，黃金不多交不深。不信且看宴中酒，杯杯先敬有錢人。”
那時，她，還是個不及他肩高的小姑娘，雖然已經歷過多少不堪世事，已懂得怕黑見過炎涼，仍是多年輕呵，年輕，就會有看不慣，而看不慣，就要生氣，生氣就會脫口而出：“這詩錯了！”
“哦．．．某願聞其詳。”那時的他也方屆而立，素衣白服，聞言斜眼好玩兒似地瞟她，沒怪莾撞，只放下手中原把玩的玉環，再掂起尊小金佛估摸著。
她抗聲答道：“當然錯了。交情是交情，利害是利害。黃金是利害，不是交情！”
“哦，是嘛．．．”他放下金佛，若有所思地盯著她，目光閃動，右手食指輕敲起几面。“這倒也是，不過，興許．．．還指另一件事，小姑娘。”接著忽地伸手把她摟在懷間腿上，她怕得一僵，但他沒再動作只平視她的雙眼説道：“這詩也讓人明了，絕不要小瞧利害之為用。欲成大事者不可視財如命。但絕不可不知錢可通神之意。”
她似懂非懂的趕忙點點頭，未敢示弱的回視，他也不言語，笑笑放她下地後又接著擺弄几上那些金金玉玉，任她一個人慢慢思索。
便似這般，記得在安西都護府的西廂房內，當時為主簿兼客卿的他給她這粗使丫頭上了堂啟蒙。
而亦于同一天，他發話向主公討了她去，不久後同離了那兒，再給了她一個家。
這人生離死得活的頭等大事，她當然永誌不忘，然而，回憶從未如此刻，不僅那首詩那時情景，連當日的天色牆上的陰影彷彿都記得清楚。此外，別的事兒彷彿再也想不起了，除了反覆浮出心中那密函內的幾句話：
──時機已熟，明年初，王必反。──
“．．．今二王，七王為其輔。某當助之。三王四王密查，尚有反覆。餘諸王公卿如君所言多存觀望，未足深慮。”
“京城氏族唯令狐，王，林三氏當忌，不能我用，或說太子以朝政事除之。”
“京林三世子指婚今上九公主，或有可圖之，某亦以為然。當謀\一見．．．”
“林三世子．．．或有可圖之．．．當謀\一見．．．”
“或有可圖．．．當謀\一見．．．”
或有可圖，有何可圖呢？為了那個人，人稱“風流世間無”麼？
別介，真以為伶俐了得，不深交，都不知是多易犯傻氣的呆子呵。
上回信中說了，那人想結識夫君你吧？其實，就真單純的想結識．．．為了這，還會害羞，巴巴的送了我一捧荷花．．．．．．
－世人結交需黃金，黃金不多交不深。－
那首詩是麼，夫君，但你也錯了，它的後兩句，該是“縱令然諾暫相許，終是悠悠行路心。”
終是悠悠行路心，對那人，說到底，“縱令然諾暫相許”，我．．．終是．．．終是．．．
“．．．世人結交需黃金，黃金不多交不深，縱令然諾暫相許，終是悠悠行路心．．．縱令然諾暫相許，終是悠悠行路心．．．縱令然諾暫相許，終是悠悠行路心．．．”
一遍遍吟誦，她彷彿為了解氣，又似說服自己，壓抑的聲音在馬車內空虛縹緲，聽來即像嘲諷，又像傷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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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遙見浮雲蔭─
“將飛者翼伏，將奮者足跼，將噬者爪縮，將文者且樸．”──古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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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少擎從年少便知自己與尋常富裕子弟有異。猶記得與同族兄弟共課家塾，讀孟子滕公篇有云：“居天下之廣居，立天下之正位，行天下之大道，得志與民由之，不得獨行其道；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謂大丈夫。”聽夫子逕自一讀三贊地解文釋意，同桌照本宣科的心不在焉，他忽然有了悟起了忿怒：都些蠢物！
夫子你哪懂何謂大丈夫？真要知道，你早不在此為升斗小利應付這一幫肉鄙。他們又哪能懂何謂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試問一人居則廣廈衣則重羅□□膾細僕從如雲，倡優在前諂諛在側，由何得知天下有至道人間有至剛？大丈夫者，生死不改其節乃為有“志”，而其志，是在．．．是在．．．
他苦苦思索，當日幾至廢寢忘食，卻若有得若無解，未對人言，只不過自是日起，他在塾堂攻書也漸漸變得心不在焉，夫子見之心嘆這相較唯一有點兒用功的學生到底同流合污了，卻不知日後人稱高林一鵰的少年正孤獨摸索，那經書史籍的記載究竟有些什麼人間至理。
就這麼，他一個人從此走了好長一段，沒人知悉沒人同行的心路。其間從年少經青年至壯年，經歷大家世族的由盛至衰分崩離析，居有兄弟鬩牆生離死別眾叛親離，再由他手裡家門復起發揚光大到雄峙一方，而今集天下之廣利居天下之廣居翻雲覆雨未可容人小覷。但他心知還不夠，他仍要找尋，上下求索，為了幼時，孟子的大丈夫成了他心中的一個謎，讓他一旦想起就要試試自己能飛多高才見得到答案。
但他是一個人，孤獨的，行行復行行。世道混得久了，便愈發覺凡讀過滕公篇擊節而贊的人，竟多半與糼學夫子及族兄弟一樣，因無知而贊賞，而餘下那歷練過的卻用之□□，他有點兒無奈，近乎心寒，卻無法任自己放下執念，然後，他遇到了尚齊。
那個小姑娘，在都護府裡他已知道她經歷過的富貴所淫貧賤所移威武所屈，平日裡派至西廂服役，只低眉順目掃地擦桌，並未引起人注意，直到某日他忽而興起，故意擺放一几金玉逗她，沒料到才得知小姑娘自有山水。
她沒讀過孟子。其實，她甚至不大識字。她吃過極苦。
他找到了同伴。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江離之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