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乱》妖诽漫漫

7、第 7 章 我把七年来

　　付柳在台上被宾客们众星捧月般赞美，燕王更是当下就翻了她的牌子，还命人抬来黄金一箱，为付柳赎身。一夜之间，人们都将知道红楼名妓的命就此便要平步青云。只不过，这究竟意味着付柳的下半生就要富贵过天，还是一切只是黄粱一梦，都无从所知。
　　屏风后的我并没有太多的惊喜。以付柳的舞姿，被燕王看重自然是情理所在。只不过，是好是坏，现在恐怕言之过早。我起身，去里间。我更在意的，是古筝的断弦，这摆明了是有人在针对我。大概是我想得太出神，我的鼻子撞到了男子□□的胸膛。竟然又是容玥。

　　“疼么？”容玥抓起我的手。因断弦，我的食指被割出了深深一刀口子。而没有得到及时的处理，现在已经血涌如泉了。我点点头。又问他：“你怎么来了？”
　　容玥没有说话，只是吮吸了我流血的食指。他暖暖的温度包围着我有些冰冷的指腹，舌尖舔在了我的伤口上。那一刻，我看到他眼底里映出我那副娇柔的模样，止不住哭了出来。不知道是哪里在疼。

　　人大抵都是这样，在某一个特点的时间点里，总有一次柔弱，没有预警得发作。

　　我一边看着容玥给我止血，包扎伤口，一边就这么很没形象得在他面前哭花了眼。我把七年来的委屈，害怕，伤心，思念通通哭了出来，一直哭到泪腺里不剩下一滴泪珠为止。容玥就这么握着我受伤的柔手，任我靠着他的肩头，将他的青衫染成一片潮湿。“哎，看你哭成这样，我还怎么好意思跟你告别。”容玥扭着我的脸，帮我擦干泪痕。
　　“你要走？去哪里？又去打仗？”
　　“不是，去送皇帝的公主和亲。”
　　“那也要你去？”
　　“怎么，不舍得我？”
　　“还好。”
　　“哈哈！丫头，等我回来。”
　　“几时动身？”
　　“过了正月，大概初五上路吧。”
　　“那你小心一点。”
　　我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或许他只是离开两个月，但是谁又能保证两个月里不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大事？就好像今日里的付柳，一舞便博得燕王的垂怜，从此红楼舞姬摇身一变，成了燕王府里的宠妾。
　　那晚我依旧陪着容玥在屋顶看星星。他依旧没有记得取我的貂皮大裘，我只好蜷缩在他的怀里。红楼里人声鼎沸，都与我无关。我不知道最后是谁夺了花魁，不知道付柳的赎身到底花了多少银两。我只是，很安静得躺在容玥的怀里，听他健壮有力的心跳声。很多年以后，回想起来，这大抵就是为什么我会爱上他，而这些也都成了我难以忘记的回忆。

　　断弦一事，我私下问了绯色，她表示会处理。绯色性子虽冷，但是说过的话也绝对会做到。既然有了绯色的保证，我想我暂时不会有其他的麻烦。
　　付柳已经不在红楼了，听说第二天一早燕王府就来了管家，将付柳接了过去。她的衣物和首饰，一并送了我好几样，把我那一间厢房塞得满满的。我本有千言万语想要嘱咐她，但是最末看到她笑语盈盈，所有的话悉数被我吞了回去，只是深深跟她道了一声珍重。就这样，我在红楼里第一个朋友，和我分道扬镳，从此天涯陌路，再难相逢。而即便再次相逢，也已经物是人非，旧情难续了。

　　容玥一直都没有来看过我。苏睿卿似乎也很忙。
　　难得我的日子清闲了下来，每日里除了练琴，也就是看看书。头几日付柳偶有来信，说燕王待她极好，过了年后便要娶她成妾。后来，付柳的信也断了。我想，她日后若是成了小妾，终日和一个青楼琴师混在一起，也是不好的，便也没有在意她的去向。大过年红楼的生意总是要差些，毕竟家家团圆，不可能来红楼里吃团圆饭。老鸨颇有人性，说要放假一日，也准了我出街的愿望。
　　想这七年来，大抵这是头一遭让我可以感受一下古代人民过年的喜庆。只不过太过热闹的长安城，和我孤寂落寞的身影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本来就预想到有一天会出现的情形，当下真真设身处地，却发现自己没有了往日的洒脱。我的父母，在遥远的另一个时空，又在做什么呢！
　　“艾怡姑娘。”我寻这声音过去，是燕王和苏睿卿，边上还站着一个男子，和苏睿卿颇为神似。“见过燕王，苏公子，还有……”
　　“在下苏睿杰，是苏睿卿的大哥。”
　　“久闻大理寺苏睿杰大人的名号，今日一见，果然一表人才。”
　　“艾怡姑娘的礼数还是那么周全。上一次不久准了你在外面无需多礼么！”燕王似乎不太满意我的客套。
　　“多谢燕王谬爱。礼数多一些，总好过少一些。”
　　“艾怡姑娘，几日不见，你的嘴巴倒是变得能说会道起来了！那日寻不到你，你没看到我贤弟的脸色有多不好。”
　　“原来这位就是我家愚弟日夜思念的姑娘了啊。”苏睿杰也在边上瞎起哄。
　　倒是当事人依旧云淡风轻。“听说你的手伤了，可有痊愈？”
　　我低头望了一眼拆了纱布不久的手：“其实，都好得差不多了。多谢记挂。”苏睿卿似乎还想说什么，但似乎是碍于他哥哥和燕王的面，终究是收了回去。
　　“艾怡姑娘改日来府上做客吧，我们家几个兄弟也想一睹姑娘的琴技。”
　　“好。”

　　一直到容玥出塞的日子，我都没有见着他。只有他命人送来的玉簪子，摆在桌子上，颇有一些睹物思人的味道。玉簪子镶着兰花的形状，是我最喜欢的样式。容玥的心细叫我吃惊。我并不记得有和他说过我喜欢兰花。最多，只是对着屋里那盆总也不开花的兰花，跟他抱怨说兰花太难种了。而我记得那个时候，容玥总是哈哈大笑，然后说我和兰花一样难伺候。
　　我怔怔盯着簪子发呆，一直到小青唤了我三遍才回过神来。
　　“小姐看什么那么出神呐？”
　　“一个玉簪子罢了。”
　　“唔，簪子倒是不错。只不过，小姐是喜欢簪子多谢，还是喜欢送簪子的人多谢？”
　　“小青，我记得你以前没那么贫嘴。”
　　“小姐，你到底是喜欢苏二公子多谢呢，还是喜欢云麾大将军多些？我觉得苏二公子对你极好。不过云麾将军似乎更英俊些，和小姐更般配。”
　　“我还是喜欢玉簪子多些。”
　　“小姐……”
　　“去放点水吧，我想沐浴。”

　　过了年，燕王府张灯结彩迎接新过门的小妾付柳。按照规矩，付柳过门只能走偏门，加之付柳本是贱籍出生，燕王府里的几个妃子贵人自然不把付柳放在眼里。奉茶的时候，听说为难了付柳多次，泼了她一身茶水。
　　小青给我送来了一本拜帖，说是付柳想请我去燕王府小聚。
　　付柳的拜帖来了几次，前两次都被我推脱了。燕王府那种地方我是不太钟意，规矩多，人情杂，稍不留神，变是处处危机。但是，这一次付柳以燕芸贵人的身份请我，又说燕王都想听我抚琴，我再推脱，显得矫情。前思后想，还是觉得该让苏睿卿陪我一起去。

　　苏睿卿的轿子一大早便等在了红楼外。我想着去燕王府也需打扮打扮，便一直拖到晌午才出行。小青给我梳了一个略微繁复的发样，云髻上插了容玥送的簪子。挑了件领口和袖口镶有酒红色边的浅青色锦缎，不会太过朴素，免得别人多嘴舌说我拂了燕王的面。
　　付柳见到我显得有些错愕。但很快就恢复了常态。她拉着就去她的厢房，坐落在燕王府朝北不起眼的后院里。门口的婢女看到付柳冷不冷热不热，说实话，这样的态度，大抵还不及付柳在红楼里的光景。
　　“艾怡，你要帮我。”付柳哄走了下人，拉着我不停重复。“艾怡，我真的只能靠你了。”我叹口气，付柳曾经在红楼里也是小有名气的妓女。很多客人都赞她心思慎密，待客周到，再难缠的客人到了付柳那儿，也能怒着进，笑着出。连老鸨说道付柳，都是客客气气，礼让三分。只是，眼下的付柳，依然没有了先前的那份风采，虽然模样没变，但是气质已经弱了一截。
　　“这里不是红楼，恐怕，我爱莫能助。”
　　“不，不是的，只要王爷能再见到我起舞的模样，我就能挽回王爷的心。”
　　我犹疑，一段舞真能唤起一段情？
　　那“十年生死两茫茫。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算是什么？
　　“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切切。”算是什么？
　　“山盟虽在，锦书难脱。”又算是什么？
　　付柳见我久久没有答应，竟是低泣起来。
　　“在府里你自己好自为之吧。这院子虽然在最北边，倒也有亭台小池，可以颐养人性。至于其他，若是你偕同燕王来红楼，我自当尽我之才。若是其他，就当我从来没有认识你。”
　　我很平静得讲出这段话，连自己都被冰冷的语气所吓了一跳。可我又能怎样？燕王府本不由我话事，我的介入，顶多只能让付柳处在更尴尬危险的位置。也许，当日里我没有帮付柳舞那一曲，反而是助她逃过劫难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