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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这两年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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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岁,按照惯例,我正式出师,成为了红楼里挂牌的琴师。红楼大堂面东的一快板子上,挂有当日里所有客人可以点的妓女,歌女和琴师。那一日,我看到老鸨兴高采烈扭着粗腰,将我的牌子挂了上去。明晃晃的牌子,刻着龙飞凤舞的两个大字:艾怡。
而那一日,我再一次看到之前元夕碰上的男子。他,成为了我挂牌之后第一个点我的客人。他说,他叫苏睿卿。
两年不见,苏睿卿显得更加意气风发。听说苏家一向在朝廷里呼风唤雨,最为得道之时,官至丞相。
“不知苏公子想听什么曲子。”我拨弄了一下琴弦,校好音准,和苏睿卿对了眼。苏睿卿包了红楼最里间的天字房。所谓天地玄黄,天字房,自然就是最贵最好的那一间厢房了。“不着急。”苏睿卿将杯碟里的女儿红一口饮尽,酒色慢慢晕染了他好看的眼眸,而眼神依旧一如既往,温情如玉。“这两年你过得好不好?”
我轻笑一下,其实身在红楼,并没有所谓的好与不好,一切皆是各自的看法罢了。若是和有钱人家闺字里的小姐相比,那我过得不好,但若是和贫贱农夫家食不果腹,衣不遍体,早早年纪就在田地里干活的农女相较,我大抵算的上是锦衣玉食了。前思后想,实在是不知该如何回答苏睿卿的问题,我只好拨弄几下琴弦。“没想到苏公子还记得奴家。”
苏睿卿薄唇微微上扬,露出一个完美的笑容:“你很难让人忘记。”
天下间女子皆爱听好话,更何况是由翩翩公子口中说出来的话,更是让人喜上加喜。虽然绯色一早就告诫我男人恭维之词大多都是嘴皮子功夫,不能上心。但是苏睿卿淡淡如水的一句,还是让我春风拂面般开心起来。我对着苏睿卿也笑了一下,很自然得说道:“苏公子也很难让人忘怀。”
苏睿卿凤眼微眯:“承蒙艾怡姑娘垂怜。不如叫在下睿卿。叫苏公子实在别扭得很。睿卿兄弟有五人之多,叫苏公子委实让我觉得敷衍。”
我莞尔,这般解释倒也稀奇:“睿卿,不如先听艾怡抚琴一曲吧。十五宫,四百四十七支曲牌,奴家着实摸不准公子想听哪一支。不若奴家自己做主,给公子抚一曲平沙落雁,当作是奴家愿苏公子胸怀鸿鹄之志,早日处庙堂之高。”
平沙落雁有多个版本,我挑了广陵派的平沙,多吟猱,多退复,听起来旋律丰富,音色流畅,曲风柔美却不失大气。
“你弹得很好,好过绯色。有一天,你会名动天下。”苏睿卿用很炙热的眼神看着我,那是一种男人看女人的眼光,又夹杂着深深的隐忍。但是我没有办法回应。我不知道他的家庭,他有没有妻子,他将来有多少个妻子。所以,最后我只能无视。
那一晚,云淡风轻,苏睿卿显然是一个很好的听者。我抚琴的时候,他只是很安静得坐在那里,偶尔会抿一口女儿红。
之后的一个月里,苏睿卿来得特别勤快。大概红楼里所有的头牌,琴师都知道苏睿卿是我的座上客。于是,我的月饷涨得很快。连小青服侍我的态度,都变得比以前更加贴心。我本应觉得满足,挂牌一个月,我还没有遇到不讲理的客人,又有想苏睿卿这样的有钱人罩着,生活应该如鱼得水。只是,我一直困惑着苏睿卿对我的态度。我并不认为像他那样的人,可以单纯得为我着迷。
走一步算一步吧。
今冬的初雪,来得特别早。苏睿卿顶着一身的白绒来了红楼。我很讨厌冬天,因为体制性寒,所以一到冬天我的手脚冰冷。脚也算了,但是要抚琴的手就比较遭罪。每一次抚琴,我都要喝酒暖身,然后在暖炉边烘很久。
所以苏睿卿进屋的时候,我懒洋洋得躺在暖炉边。他径直向我走来,喝了一口气,白色的气体弥漫了起来,又很快消失。他将我额头散落的几缕发丝撩回耳边,粗糙的指腹轻轻触碰着我的额头,令我有一丝震颤。“我带你出去转转。长安城可漂亮了。”苏睿卿牵起我的手,叫小青给我去取我的白色貂皮大裘。
“外面太冷了。”我嘀咕着。
“冬天太冷,夏天太热,你就永远在红楼里待着吧。”苏睿卿并没有理会我的抱怨,反而宠溺得对我说:“你再不起来我要抱你了。”
这句话倒是挺有效果,我乖乖站了起来。
“你的手太冷了,等一会用我的手套吧。”我点点头。
红楼里的女子一般是不允许私自外出的。尤其是像我这般的新人,老鸨盯得十分紧张。不过苏睿卿領我出去的时候,都没有人过问,我想,他应该是一个虑周藻密的人,早已经打点好了一切。
天子脚下长安城,自然是不一般的热闹。只可惜,对于我这么个从小长在大城市的孩子而言,长安城大概也只是九牛一毛罢了。
“你似乎并不是很有兴致。”
“没有,很热闹。”
“可惜你的表情不是这么说的。”苏睿卿带着我走在长安城的正街,那将我大裘衣拢了一拢,这一亲昵的动作,引来了四周行人的注目礼。
俊朗的男子和娇美的女子,果然永远是一道抢眼的风景线,到哪里都一样。
“究竟什么才能让你开心呢起来呢。艾怡。你总是那么闷闷不乐,总是不肯舒展你眉头的愁容。”苏睿卿很深得看着我,看得我有些发怵。我从没想过要不开心,或者我一直以为自己是开心的。随便哪一种。
“我们去街角的首饰店里看看吧。”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苏睿卿似乎不依不饶。
“其实我和你也不过是萍水相逢的两个陌生人。只不过,我们又比一般的陌生人多一些些的擦肩而过。睿卿,其实真的没有必要,你能来红楼听我抚琴,我就很高兴了。”
“所以你也从来不问我是哪一户人家的公子,为什么有那么多钱,为什么红楼里的老鸨看到我都那么毕恭毕敬?!”
苏睿卿把那么长一大段话通通倒给我的时候,我觉得我的大脑明显没有正常运作起来。所以,他是在怪我为什么一点都不八卦了?
这真是一个很为难的问题。绯色说,红楼里最忌讳的,便是和客人私定终身,不过,多了解一点客人的咨询,应该不算是一种忌讳吧。
“不如……”我眨眨眼睛,攀上苏睿卿的手臂,“请苏公子将族谱都交代一遍吧。”
我想我的动作大概非常不雅,很多路人都抛来奇怪的眼神。我想将手抽走的时候,已经被苏睿卿紧紧握住了。我挣扎了一下,岂料苏睿卿的力道极大。最后只好我作罢。
“家父苏仲阳,我有两个哥哥,还有一群弟弟。你还有什么想知道的?”
我展颜。就算我从来没有问过苏睿卿,红楼里的姑娘也会说,绯色也偶尔会说起。我知道苏睿卿的父亲是户部尚书,苏睿卿的大哥执掌大理寺。当然,听红楼里的姑娘说事,总不及听他亲口说出来。女人都是有弱点的,其中之一大抵就是更加相信男人口中的“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