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剥落》木辛

2、寒森

　　恍如隔世呵。
　　我抬起眼，看着站在面前的男人。可能是因为喝酒的缘故，眼神竟有些迷糊起来，痴痴的定定的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只一眼，还没来得及看到眼里的神情，就极快的却转过身去，沉沉的骂了句：“胡闹！”
　　我闭上了眼睛。一阵熟悉的心痛，钝钝的搅着早已麻木的身体。
　　“起来，我送你回家。”不知过了多久，他静静的抛下一句话。
　　睁开眼，只见他站在面前，背对着我，腰板笔直。
　　静生的背，依然是衬衫毛衣，依然是瘦削倔强，是什么不同了呢？
　　“快点。”语气中有点不耐。
　　那又怎么样，我干嘛要听你的？
　　抽了抽鼻子，我盯着他白得刺眼的毛衣：“我起不来。”我是真的没有勇气站起来。
　　声音小到自己都听不见。
　　他没有说话，好久好久都没有说话。就在我准备和他这样僵持一辈子的时候，他开口了，很好听的鼻音，一出口却是一声长长的叹息。
　　他蹲了下来。
　　“上来吧，我背你。”
　　我的胸口一下子痉挛了起来。好像有人一下子抽干了里面所有的空气，只剩下骨肉死死的磨着，磨的生疼。
　　生生的疼。
　　喉头发不出声音，我伸出了胳膊，环住他的脖子，把头深深的埋进他的肩膀。用尽全力的抱紧他，好像那样的话，胸口的痛就能少一点。多少年了，一直怀念着的触感，一直依恋着的心跳。
　　那个时候同学们路路续续的都走的差不多了，剩下的大多早已醉的不省人事，直到爬到静生背上的那一刻我都在想，是不是正因为没有人看得见了，静生他才会愿意背我回家。
　　我不敢往下想。
　　“稍微等一下，我一会就回来。”静生走到车窗前，语气里是从未听过的温柔。
　　仿佛隐约中有股风吹过，一股凉意冷飕飕的往上直冒，活生生的刺激着空空的胃。
　　冷。

　　人醉了，脑袋会慢慢模糊，感官却会变的异常的敏锐。
　　那晚的一切，在我的回忆里，清晰一片。
　　夜空特别亮，一片云都没有。
　　月亮，星星，仿佛一辈子没发过光似的，无所顾忌的挥洒着银白的光华，那些晶晶亮亮的光芒柔柔的落在静生的头发上，毛衣上，皮肤上，一点一点，一点一点，直到他整个人都被圈在光芒之中。
　　再没有一个人，会比静生更适合月亮了。
　　“静生……”月光下，我轻轻的唤。
　　“嗯?”隔着衣物，他的声音听起来那么的不真切。
　　“我刚刚故意的。” 说完悄悄得缩了一下，等着他把我扔出去。
　　等了半天，耳朵里只传来一句“我知道”，语气比任何一种纯净水都要来的平淡。
　　沉默。
　　我突然想不到什么话说，把头歪了歪便在静生肩上闭上了眼睛。
　　静生通常是不会主动开口的，记忆里永远是我上窜下跳唾沫横飞的围着他，他则永远一副很有涵养的样子安静的作在旁边。有时候装木头有时候睡觉，有时候实在听得烦了，就微微皱下眉头，有时候心情好，就对我呲呲牙权当是鼓励，然后我就能屁掂屁掂的跟在他身边乐上好一阵子。
　　想到这我迷迷糊糊的咧开了嘴角。
　　再挣开眼的时候，静生已经不见了。
　　眨了半天的眼睛，这才认出是自己的屋子，自己的床。
　　又眨了眨，才反应过来耳边不依不挠的叫着的是自己的手机。
　　“喂？”一开口才发现嗓子哑得几乎发不出声音来。
　　“你……你怎么了？”第一个你字发的还铿锵有力，谁想转眼变软了下来。
　　“没事，昨晚喝了点酒。”我怀疑那边到底能不能听到。
　　显然我的关心是完全多余的：“不能喝你逞个什么能！”一下又铿锵有力起来。
　　“同学聚会嘛。下午我就不过去了，这嗓子也讲不了什么。”我趁机请假。
　　“那么严重？”我几乎看见他的眉毛竖了起来。
　　“瑞瑞，你帮我跟祁姨说说……我……咳咳咳咳……”我本以嘶哑的嗓子此刻竟不能连贯发音，自己听了都觉得胸口发酸，更何况电话那头是最最心软的祁瑞。
　　“好啦好啦！你别说话了！我妈那你不用担心。”
　　这才是我的乖徒儿嘛。
　　可是等了半天，我这乖徒儿也没有要挂电话的意思。
　　“瑞瑞，还有事儿吗？没事的话我挂了啊。”瑞瑞，我手都累了。我闭眼听了一下觉得那边没有太大的反对意见，摸摸酸痛的手腕准备挂机。
　　“你上回也没有来！我下周就大考了！”
　　这孩子就是这么让人措手不及。
　　我只好把听筒再放回耳边：“这样吧，我周二没课……咳……那天去给你补上行不？”
　　“恩！你可记好了！再不来我就……算了，你好好养病吧。”
　　“恩……”快挂吧，小祖宗。
　　“那……我挂了啊。”他突然变得很小声。
　　“恩！！”我乐。
　　“哼！！！”他怒了，啪的一声挂了电话。
　　我转了个身，继续跟我亲爱的床耳鬓厮磨。
　　我突然想问静生他怎么知道这个地址。

　　这样，再睁开眼的时候已经是黄昏了。
　　我在床上坚持做着我的起床的第一件事，眨眼。
　　眨着眨着，眼前的空气开始蒸腾出层层杀气，渐渐有了轮廓，轮廓和记忆中的一张脸渐渐重合。
　　“林寒森？”我迷迷糊糊的叫。
　　“呵！真服了你，同居都快两年了，你还天天醒来一副对不起你是谁的样子。”
　　我甩了甩头，涣散的意识渐渐收了回来：“我也服了你，同居快两年了，你每次见我还不都是这一句。”
　　“那是我的错吗！”
　　又来了……我重新倒在床上，拿被子捂住头。
　　“我拒绝跟野蛮人交流。”
　　他没说话，冲我重重跺了跺脚，抬腿走了。
　　我把脑袋从被子里伸了出来，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怔怔的发了会呆。
　　其实我不敢面对他。
　　其实我怕他问，问昨天背我回来的是什么人。
　　我也许不再善良，不再纯洁，可我仍不想让他伤心。
　　他如果开口，我定不会骗他。
　　所以我才不希望他开口。
　　想象中的静生，总是没有突然出现在现实生活中的他来的可怕。
　　这一点，我深有体会。

　　“嘿嘿，做饭哪！今晚上吃什么？”我屁颠颠跑过去主动示好，狗腿的从后面揽住他的腰。
　　“去去，你给我洗澡去！一生酒气，少来这熏我。”他冲我胡乱挥舞着铲刀。
　　“森森……”他还挥。
　　“小森……”还挥……
　　“小森森～～～”我豁出去了，沙哑着喉咙在句末胡乱加着颤音。
　　“噗……”小森森一时没忍住，终于把嘴裂了开来，“你洗不洗？”
　　我看效果达到，拍拍手，揪着我家小森森的脸蛋啃了一口，趁着他变脸色的当儿撒腿跑到浴室乖乖洗澡。

　　认识寒森，是在大一的第一次班会上。
　　年轻的辅导员随口喊了两个名字，睡意朦胧中我听出其中一个是自己，腾的一声从座位上弹了起来。在全班同学的哄笑声中自顾自地眨了半天眼睛，特正经的看着亲爱的班主任：“你是谁？”
　　空气中有个笑声格外的放肆。
　　那位辅导员倒没有太计较我，酷酷的重新做了个自我介绍，接着玉手一指，轻启朱唇：“林寒森，一班生活委员。”跟着转过头来：“你，二班的。”
　　果然还是计较起我来了。
　　我们院是F大最小的院，被一堆各式各样的法学院包围着，明明只有一个英语系，为了撑起门面，也只好大言不惭地管自己叫外国语学院。下面分成两个小班，我想了半天才记起来，今天的班会好像就是来选班干部的。
　　“生活委员主要负责接受班级信件报纸包裹等等，另外就是每年寒暑假要负责同学们火车票的购买工作……”
　　生活委员……
　　这个称呼在我高中时期跟事儿妈没什么区别。想得到这心里不免再寒一下。抬头往老师刚刚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三四个男生坐在一起，一副很熟的样子。我皱起眉毛拼命回忆这几天对他们的记忆，结果等到眉毛变了形，我的记忆依然是零。
　　我生平第一次怀疑自己的记忆力。
　　又拿眼睛往那边充满疑惑的眨了半天，终于耐心透支，决定放弃。就在这时，坐在中间的一个男生突然抬眉，一不小心和我的视线相撞，也许是我目光中的困惑打动了他，他对我轻轻扬起了嘴角。
　　林寒森。
　　我几乎立刻在心里确认了他的身份，我有着异常敏锐的直觉。
　　很普通的长相，却有一双异常明亮的黑眼睛。
　　黑熟悉的一双眼睛，勾起了脑海中一点残留的记忆。
　　我的目光没有停留太久，撇了一眼便面无表情的退了回来。
　　静生曾经说过，我天生薄情，也许一辈子都交不到几个朋友。
　　我当时怎么回答他的？
　　我好像说，我有你一个就够了，要那么多干什么，批量生产啊。
　　突然间好像有人塞住了我的口鼻，胸口闷闷的。
　　我张口用力吸了口气，再没听见辅导员说了些什么，埋下头继续会我的周公。
　　我最后是被人推醒的。
　　抬眼便是一双黑眼睛，朦朦隆隆的发着乌黑的光。
　　好漂亮。
　　我拿手撑着下巴，巴眨巴扎的看着那乌黑的光芒慢慢散去，渐渐浮现出一张脸。
　　一张平淡无奇的的脸。
　　我想我的目光一定黯淡了下来，因为我的神智终于清醒了。
　　“你是谁？”这是我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林寒森。”这是他对我说的第一句话。
　　“你有事么？”我皱起眉毛。
　　“没什么事。” 他口气平淡。
　　“那你推我做什么？”我把眉毛皱的更紧。
　　“大家都走了，叫你回去睡。”他笑了，嘴角再次上扬。
　　也是静生说的，我吃软不吃硬。
　　看着对面的笑脸，我提不起怒气。
　　揉揉发痛的眉毛，我起身，又撇了他一眼，转身走出教室。
　　不大的校园，我居然迷路了。
　　从教学楼到男生宿舍，200米的路我走了快四十分钟。
　　进了门却发现一张有些熟悉的脸。
　　“你在我宿舍做什么？”
　　他很干脆的裂开嘴：“这也是我宿舍啊，莫天蓝同学。”
　　“那我怎么没见过你？”
　　“你见过谁？”他依然裂着嘴。
　　我没兴趣反击，直接走到自己床前：“劳驾让让，我要睡觉。”
　　“你还真是……”他一脸无奈，乖乖站起。

　　“全院71个学生，17个男生……”
　　真是光听这数字就让人寒心，我一边摇着头一边心不在焉的听着这位过分负责的同僚兼上铺一丝不苟的汇报。开学已有一月，我对组织上的事情依旧一无所知。
　　“这个什么委员平时要做些什么？”
　　“拿信，送报，定车票。”
　　“全职保姆？！”我怒。
　　“差不多，为人民服务。”他笑。
　　奸诈小人。这是我对他第一个成形的印象。
　　“林同学，你看上去颇为热心嘛。”我摆出人畜无害的微笑。
　　“还好还好，莫同学过奖。”他投桃报李，也是一张天真的笑脸。
　　我见状立刻婆娑出两眼泪光，以纯熟的45度角水汪汪的看他：“小弟初来京城，年幼无依，天真无邪，不通人情，自幼被家母宠溺，五谷不分，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可如今这世上人心不古，江湖险恶，教我如何生存下去？幸而今日得见大哥，方知此生尚有可盼，还盼大哥从今往后多方提携，方不负今日之情。”一席话说完，犹觉余音袅袅，绕梁不去，我又忘了改干的正事，自顾长叹一声，感慨起自己未知的命运来。
　　林大哥的嘴角明显的抽搐着，和我爸便秘时一个模样。僵着脑袋看了我半晌方才回过神来，脸上的表情一如往常，只除了那双眼睛黑亮亮的闪着乌青的光。
　　就是这双眼睛。
　　我就是刚睡醒也认得。
　　我又是一阵气闷。
　　仿佛现在一回头还能依稀看见他在山花烂漫处旁若无人的笑。
　　身后的天空啊，云淡风也轻。
　　“莫天蓝！莫天蓝！”
　　是谁？谁在叫我？不是静生，你为何要叫我？
　　我看清了眼前的人，看清了他平淡无奇的面孔，自动屏蔽掉那双太过相似的眼睛，面无表情的问：“你叫我干吗？”
　　没等他回答，我便转过头去，无声无息的躺在我的床上。
　　是的，静生说过的，我翻脸比翻漫画还快。

　　黑暗中有什么温热的东西在悄悄的向我靠近，直觉的伸出手，一个拳头便挥了过去。
　　空气中有个声音闷闷的：“神智恢复的慢，你动作倒是挺快……”
　　“寒森，”我揉揉还有些迷蒙的眼：“跟你说过多少回不要学人家搞偷袭，我睡着了容不得人靠近。”
　　抬眼看着他隐隐有些泪光的左眼：“这可怨不得我。”
　　他瘪瘪嘴：“我就不信你平时那么迟钝，一睡着就有那么好的身手……总有一天会让我得逞的。”
　　我耸耸肩：“随你，反正我力气不大，你又皮糙肉厚的。”
　　他转身彻底无视我。
　　我叹口气，重新躺回床上。

　　其实是可以的，我想，如果你是静生的话。
　　身体上能接受，心理上也能接受，可睡梦里，意识外的事情，你要叫我何以自持？
　　所以我说，这怨不得我。
　　静生说过我这种症状叫严重缺乏安全感，是小时候缺少父母抚摸的缘故。
　　当时我很郑重的看了他一眼，心想生物是他强项，总不至于弄错，可是小时候我爸我妈没少摸过我啊。想到这我便困惑了，于是我马上换上一脸的迷茫：“我爸妈摸的我还少啊？”
　　“他俩摸我比较多吧？”他扬眉，我打赌我看见他藏在瞳孔里的笑，那种透亮的，溢满了一整个眼眶的笑容。
　　可静生就是有办法不让它流出来。
　　我点点头，他的确看起来人模人样的，我爸妈完全是被他色诱了。
　　边想边对天空叹了口气。
　　完全忘了所谓的强项对他而言也就是刚巧及格而已。

　　镜子里的我笑得一脸的满足。
　　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晃到浴室了。
　　最近走神走的有些离谱。
　　记得刚开始发现我有这个毛病时寒森总是一脸无奈的表情。后来看多了他便也麻木了，等我回过神来便不动声色的继续着之前的话题。
　　我不禁有些心虚。
　　他是怎样看着我把他一人关在外面，消失在自己的世界里，只留给他一个莫明其妙的微笑，称着忧伤的眉毛，那么突兀的挂在嘴角上。
　　而这一看，便是六年。

　　对不起，寒森。
　　早就欠下的道歉，其实到现在我仍是无法说出口

作者有话说

　　新主人公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