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剥落》木辛

3、第 3 章

　　为什么好不容易等来的“不用醒上午”总是会被一些事情搅乱？譬如说静生凉凉的手指，譬如说寒森一次次契而不舍的“尝试”，譬如说现在这生龙活虎，一阵高过一阵的的叫门声。
　　我开门，愤怒的心情和乱七八糟竖着的头发一样长。
　　谁知一见来人便被人偷拔了气门塞：“小瑞？！”
　　“当然是我！”声如洪钟呵。
　　我感叹的同时悄悄默哀了一下自己逝去的青春，心知自己刚才那声呼唤定是问号的成分大过叹号，难怪他发那么高的音。
　　我看着他整齐干净的校服：“怎么？你又离家出走？”
　　他本来就纠接在一起的眉毛干脆搅做一团：“我就知道你忘了！怎么？今天星期几啊？”他咆哮完一通，仿佛还是一脸意犹未尽的样子，紧抿着嘴唇，只拿悲愤无辜的目光无声的谴责我，混着晴朗明媚的阳光，晃得我些微的晕眩。
　　生平最怕的就是这种无声的控诉。
　　我咽下口唾沫，绞尽脑汁只想到一句话：“今天星期二。”
　　我唯一可以不用起床的上午。
　　小瑞拎着书包开始剧烈的喘气。
　　我开始左右寻找退路。
　　可是他并没有发飙，只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闷闷的声音从头顶慢慢飘过来：“你忘了我星期二要上课也就算了，可我总以为你会记得自己答应过的事。”
　　“对不起。”话说出口自己都吓了一跳。
　　原以为怎么也说不出口的话说起来竟是那么容易，那么自然。
　　小孩继续看他自己的脚尖，完全没有被打动的迹象。
　　我无奈，拿杆称左右称着自己瘪瘪的钱包和小瑞一脸受伤的表情，再三衡量利弊，终于叹了口气：“反正都逃课了，今天干脆放一天假，我请你去欢乐谷怎么样？”
　　小瑞说过，高考完了定要去那里，然后坐一整天的云霄飞车。
　　他果然抬起了头，死小孩已经比我高了。
　　我自尊心受创，开始后悔起来，就应该让他一直低着头。
　　“真的？”翻脸比我还快。
　　我学静生的样子，对他翻个白眼。
　　“你带我去？”典型的得了便宜卖乖。
　　我继续夏静生。
　　没想到这孩子比我当年更傻，被人连续鄙视了两回，完全没有生气走人的意思，充分理解了所谓抓住实质，忽略形式的意思。
　　自顾自地原地蹦了半天，他一回头见我一脸的哀愁样，黑黑的眉毛又纠在了一起：“你怎么还不去洗漱？待会还要赶车，晚上九点可就关门了！”他又开始高八度。
　　这孩子就是这点不好，老爱拿两条眉毛当绳子打结玩，末了还拿他青春期怪异的声音无限量的伴奏。
　　他这个样子总能让我想起一个人，虽然那个人从来没有这般丰富的面部表情，每次都只是淡淡的动一动眉毛，光洁的额头中间现出浅浅的一条细纹，随即嘴角便微微的翘起完美的弧度，好像这样一来我闯下的祸便能统统的消散在那个美丽的弧度里。

　　走下公车，迎面的红色大招牌上的HAPPY VALLY两个字亮的让我睁不开眼睛。
　　“怎么了？”小瑞探过头来，激动的脸上透着丝丝的愁：“有点晕车吧？”
　　我摇摇头：“站会就好。”
　　晕车？
　　两年前在这里他最后一次拉我的手，最后一次在眼光下看着我微微的笑。
　　一切还都清晰的如同昨日。
　　就跟这鲜红的招牌一样，闭上眼，转个身，看不见了，便自欺欺人的以为他消失了，可一眨眼，一回头，他还站在这里。
　　原来他一直都没有动过，动的，闭上的，只是自己的眼睛。可在你那么的努力以为终于忘掉他的时候，他却这般鲜活的重新蹦回你的生命里来。
　　那么突然，血淋淋的嘲笑你的失败。
　　现在想想，静生留给我的，又岂止是这一块牌子。
　　点点滴滴，都像沙子，一粒粒的厮磨着我的眼睛我的心。

　　虽然是星期二，欢乐谷里依然布满了雀跃的人头。
　　两张薄薄的门票，递过一张给小瑞。
　　我一个月的饭钱。
　　悄悄嘲笑起自己来。
　　为什么来这里？跟小瑞道歉吗？还是想要缅怀记住些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
　　有时候明知是傻事，还是会蒙着眼睛去做。
　　乌龟，静生常这么叫我。

　　小瑞毕竟还是个孩子，刚刚还一脸关怀的瞅着我瞧，害我感动的差点答应晚上带他KFC，结果一眨眼就捧着游览地图相亲相爱去了，连个背影都没给我留下。
　　好半天终于在人群中揪出了他：“你小子动作慢点，把你丢了我可真就罪无可恕了。”
　　他斜了我一眼：“得了吧，你不把自己弄丢就算不错的了。记得跟着我别乱走。”语气极尽轻蔑之能事，说完居然潇洒的甩了下白痴的男式童花头，自顾的进谷去了。走了半天他大概终于意识到惹恼了今天的衣食父母，转过身乖乖的回到我身边准备承认错误，只是脸上的表情不是很配套。
　　“让你跟着你怎么不动啊？”补充一下，语气也不是很配套。
　　我正想着要怎么教训这个不懂尊师的小孩，他突然冲我挥出一只手来，又快又准，带着深冬的空气，呼呼生风。
　　我只来得及乌龟的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问候他爷爷的爷爷。
　　预想中的拳头并没有落下来，却有一个东西紧紧握住了我藏在衣兜里的手。
　　柔软若初夏新棉，温润若蓝田美玉。
　　我睁开眼一脸的诧异，慢慢思索着要不要告诉他男生一般不能牵手这样的说法。
　　“这样就丢不掉啦！”他如释重负。
　　笑容里的阳光把我的想法打了个神形俱灭。
　　他能有多大？还只是个孩子而已。
　　我低下头对自己龌龊的思想进行深刻检讨。
　　因为自己的“与众不同”，多少要比一般人更加敏感些。
　　好在一直以来我倒没觉得自己有什么不正常的地方。
　　发现自己是的那天，并没有意料中的慌乱无措。
　　倒好像一直以来都在等着这个答案似的。
　　现在想起来，也许在静生对我露出那个笑容的时候，我便已经是了。
　　如果生来是这个样子，就随他这个样子好了，短短几十年，何苦难为了自己。何况感情本就是一个人的事，别人知不知道能不能接受又有什么关系。
　　我看得很开。
　　当静生告诉我他要结婚的时候我其实不是很伤心，也不是很生气。
　　当时总以为，如果没有趟不过的河，就没有时间医不好的伤，幸许我对静生的迷恋也只是对逝去时光的一种眷恋罢了。
　　结婚又怎样？我不能给他的，总希望有人能给他。
　　所以，做兄弟又何妨？
　　当时这样想。
　　后来才知道原来有些伤，却是暗伤。
　　看着不痛，只是销魂。
　　日子一久，时间一长，那些伤口便渐渐腐化，混着他无处不在的记忆烂在每一寸骨肉上，越烂越深。
　　直到有一天抬眼，才发现原来以为会慢慢消散的那些感情已经铺的满天满地。
　　风儿吹不散，时间冲不淡。
　　只会越搅越浑，浑到每天睁开眼是他，闭上眼还是他。
　　毒，早已渗入血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