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月光》狄恩の愛

4、四

　　道路宽阔平坦起来后精灵骑士和他道别:“我该去奇岩交差了。下次你见到我时我就是一个圣殿骑士了，嘿嘿。”
　　“……如果我还能见到你的话。你叫什么名字？”
　　“高尔典。你呢？”
　　“齐格弗里德。”
　　“很有气势的名字啊，那么再见！”
　　“一路平安。”
　　齐格弗里德转过身，沿大道向前走去。

　　有了冥界的教训之后，齐格弗里德不敢再轻率行事了。从死亡回廊到欧瑞城附近的青天草原这段路几乎都是峡谷，少有行人，一旦惹到什么什么怪物就别指望能再出来一个高尔典解围了。他小心地在路的正中间走，紧张地审视着路边的草丛和沙地，稍有风吹草动便立刻停下来，这样他每天的行程只有正常情况下的三分之一不到。等到他站在草原上看到欧瑞城隐隐的轮廓时，春天已经过去了。留给他的是春季特有的干燥季风造成的巨大影响：他原本漆黑油亮的头发褪了色，变得干硬，面部肌肉由于巨大的心理压力而僵直，衣衫褴褛骨瘦如柴。
　　他没有惊动欧瑞的暗精灵工会，而是不引人注目地找了一家小旅店，像在狄恩时那样住了下来。高尔典说得对，一位暗精灵做了城主，所有的食宿费和武器杂货都对暗精灵优惠，这大概算是对其他种族说暗精灵冷漠残忍的一个反讽吧。什么时候听说人类掌了权就对所有的同胞减轻赋税来着？
　　齐格弗里德深居简出地休养生息了两个月，用草原特产的肉奶制品把自己消损的肌肉补上。然后他买了一身新衣服，继续向象牙塔前进。剩下的路程要轻松得多，而且因为旅人和修行者的增加，安全也能得到保证了。
　　看到象牙塔时，他真正地折服了。这是他见过的最宏伟的建筑之一。雪白的塔身高高耸立，塔尖笔直地指向天空，几条长长的锁链从塔顶伸下，连接在栏杆上。席林神殿也是高大的，但那些漆黑的尖顶只让他产生与生俱来的庄严之感，充满了痛苦的高傲。如果他不是暗精灵，那么恐怕庄严也会大打折扣。而暮色里的象牙塔则让他产生敬慕之心。
　　正当他站在塔下半张着嘴打量着面前的建筑时，太阳沉下了地平线。于是一瞬间从塔上的窗户里和塔壁上放出了无数柔和的灯光，雪白变成了淡黄。

　　齐格弗里德犹犹豫豫地走了进去。
　　一楼只有一位女传送师在那里。她脚下的地板是用一整块透明的水晶玻璃雕成的，可以看到地下室里一排排高大的书架和摆满了笔记仪器的书桌。
　　“呃……”齐格弗里德思考该怎么自我介绍，但是传送师并不想听。
　　“您要去哪里？二楼是人类工会，三楼是精灵工会，四楼是暗精灵工会，地下是商店街。”
　　“我去四楼。”他本能地先选择了同胞的地盘。
　　暗精灵工会的气氛和村庄的气氛很相似，但就只是气氛而已。这里没有任何供奉席林的迹象。
　　一男二女三位穿着法师长袍的暗精灵各居屋子的一隅忙着自己的事情，对一个陌生人的进入视而不见。
　　齐格弗里德向最近的一个女法师走去：“您好，我叫……”
　　“要学技能吗？站好了让我看看你，”女法师猛地抬起头，“胡闹，你并不是一个巫师！要是想学战士的技能你走错地方了。还有，这里和神职人员没有瓜葛，要侍奉神请去神殿！”
　　连珠炮一样说完了这一串话后她低下头继续奋笔疾书，不再理会他了。
　　另一个女法师面目冰冷，齐格弗里德思考了一会觉得不过去为妙。
　　那个男法师倒是和善很多。他让齐格弗里德不必理会他的两个女同事，“那两个女人一个最近有不顺心的事，另一个昨晚没有睡好。”他的唇角微微上扬，但是眼睛里并没有笑意，“我的朋友，你不是一个巫师，我想我大概帮不上你什么忙。”
　　“我确实不是巫师，我连法师都不是……”看到对方有些惊讶地一扬眉毛，齐格弗里德说了他的来意。
　　“这么说你是从家乡一路走来的？走了很远吧……遥远的村子……米特拉尔族长还好么？”提到“家乡”这个词时，男法师脸上的线条柔和了一些，“我们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回去了。……至于你想要看的那些文献，我想应该在地下室的某个架子上，但我不记得是哪一个了。愿意的话，你可以去找找看。”
　　齐格弗里德道了谢，想了想又问了一个问题：“二楼和三楼的……”
　　“二楼的人类法师我不太清楚，他们的寿命太短，我不知道这是第几拨了。三楼的精灵法师和我差不多是一同来这里的……很平和的人呢。”
　　齐格弗里德对同胞用“平和”这个词来形容应该是对头的白精灵有些困惑，但没有多问。

　　找到黑暗精灵的历史文件的同时，他也看到了由不同的笔写出的故事。精灵的历史、半兽人和矮人的历史、翼人的故事、巨人的反叛与被镇压、人类的兴起……还有那个米特拉尔族长讲述的，席林女神所承受的痛苦与被放逐，精灵的分支与人类订的契约，来自白精灵的诅咒……
　　看得越多，他就越迷茫。黑暗精灵笔下的历史与米特拉尔讲的如出一辙，但与白精灵记载的大相径庭。白精灵一口咬定多才多艺的伊娃就是最初的水神，她不单创造了和她一样纤细敏感的精灵，还创造了艺术和音乐。而席林不过是一个勾引生父□□而被放逐到死亡深渊的不肖女罢了。暗精灵则带着惋惜的口吻说伟大的破坏之神格兰肯为长女的美貌所倾倒才做出了这样的事，但是席林是无辜的，而且这也不能抹杀她才是精灵之母的事实。我们唯一信奉的熟悉生与死真义的水之女神……
　　从感情上说他是不怀疑后者的。但是——他猛地打了个寒战——我没有能证明白精灵在说谎的证据啊，这些羊皮纸卷一样的古老。唯一有发言权的就是那些当事的神，但是他们并无为这些事劳神的意思。说到底最真实的东西只有我们自己。
　　他卷起那些历史文件塞进架子，同时感觉有什么东西在体内破裂了。
　　数十个大书架上塞满的都是魔法方面的书籍，齐格弗里德饶有兴趣地随手拿下一本来翻，然后就再也舍不得放下了。
　　他在象牙塔里住了五十年，学习那些神奇的魔法——说学习其实是不恰当的，因为他连最基础的狂风之击都没有学会。暗精灵工会的那个男法师拉德告诉他，要想放出法术，必须通过素质判定先成为一名黑暗法师才行。齐格弗里德倒不觉得沮丧，他继续研究那些书。拉德不阻止他，而是耐心地为他讲解书里晦涩的咒文。狂风之击、冰箭术、吸血鬼之吻、飓风术、暴风雨、死亡之刺……还有急救术、解毒术、魔力催化、精神专注、风之疾走……一本一本地看过去，不知其然却知其所以然。后来他又试图去学那些白魔法，壮起胆子抱了水之漩涡的魔法书去找三楼的精灵法师。白精灵有些惊讶但是没有生气，如拉德所说，“平很得很”。他们在塔里研究了几百年魔法，对世事比较冷漠，也不把一个暗精灵想学习白魔法看成大逆不道。但是遗憾的是古老的诅咒依然有效，齐格弗里德了解了白魔法的原理，却永远不可能学会它。成为黑暗法师后所有的黑魔法技能他扫一眼技能书回忆一会就能象模象样地放出来，白魔法却怎么也放不出来。
　　除了这两类，他还在最不起眼的架子上发现了一些记载古老的帕格立欧力量的残片。象牙塔里没有半兽人族的法师，那些咒文的含义他只能凭着对精灵语的了解去乱猜一气，竟也有了一星半点的理解。
　　所有的文献都翻过之后齐格弗里德向拉德告辞，那时人类工会里的翩翩少年已经苍颜皓首。
　　离开象牙塔，他没有回黑暗精灵村庄，而是开始徒步游历亚丁大陆，满足他儿时“邮差”的愿望。所经之处他一边了解当地风土人情，一边把当处的怪物情况记录下来，转手卖给那些为寻找合适修习地而伤脑筋的法师战士。等把亚丁大陆踩了个遍之后他数了数钱包里的金币，然后传送去了单凭双腿无法走到的地方——半兽人村庄、矮人村庄和说话之岛。
　　说话岛上的精灵废墟依然存在，这是当初精灵与人类同盟对抗半兽人时为了教授人类魔法而修建的学院。后来学院荒废了，废墟却依然保留，作为那段历史的见证。齐格弗里德小心翼翼地在里面转了几圈，默默地退了出来。想到了家乡的黑魔法学院，一股思乡之情油然而生。
　　辗转回到黑暗精灵村庄时他已经一百三十三岁了。凯塔尔看到八十年未见的儿子时倒也没显得太激动，只是淡淡地问他是否想好了今后的路。齐格弗里德胸有成竹地点头，第二天就去参加了素质判定成为了一名黑暗法师。当时几乎所有的人都认为他将来会成为首屈一指的狂咒术士，因为他在魔法上表现出来的天赋可以用奇迹来形容。
　　齐格弗里德见到自己的搭档雷奥南多时表面不动声色，心里却狂热地羡慕着对方。这个银发少年有着豹子一样的体魄，凝神静气时全身每一块肌肉都绷出让人安心的力度。导师看到他挥起匕首时不由自主地说，你的身体就是为了成为最优秀的刺客而生长的。
　　他们在一起玩耍和修习了七八年，凭借对各自理想的一知半解和初等的武器与技能书在黑暗精灵村庄附近摸爬滚打。
　　在这些年中，齐格弗里德和雷奥南多已经形成了一种互相寻求安慰的习惯。他们的关系要比一般的搭档密切得多。尽管他们年龄悬殊，性格也迥然各异，但是他们也有许多共同的兴趣和爱好。那些没有共同兴趣和爱好的东西则以一种出自本身的尊重而互相谅解。这是弥合差别的必要的调和，他们确实相知甚深。他的天性倾向于只为其他人的弱点而冷笑，但看不到自己身上的弱点；他的天性倾向于理解和原谅其他人的弱点，并且无情地审视自己的弱点。他越在书籍理论的东西上下工夫，就越认为自己强大无比；他越在严酷现实的世界里努力，就越觉得自己无力之极。
　　所有这些东西莫名其妙地结成了一种近乎完美的友谊，要确切地找出这种友谊的名称是根本不可能的。但是自从齐格弗里德变得能言善辩以来，雷奥南多不得不总是在自己与怪物搏斗时听他在边上大谈特谈。从某些方面来看，齐格弗里德辨别是非的能力有点低，因此道德观念便显得相当模糊。对他来说根本就没有什么神圣不可侵犯的东西。而雷奥南多明白有时他需要向他指出他本身所缺乏的那些道德上的顾忌。因此，他安于自己那种带着体贴和怜悯之感的顺从的倾听者的地位。这种怜悯感有时会使齐格弗里德大为恼火，但是恼火之后他仍然把所知道的东西对雷奥南多毫无保留地附耳相告。
　　在休息的间隙里，雷奥南多不厌其烦地要求齐格弗里德把他在过去八十年里所看到的意向景致讲来听，并且无数次地憧憬那片欧瑞城青灰色的天空。——“希望将来可以在那里生活。你呢，齐格？你喜欢什么地方？”
　　“我啊……我在想，黑暗精灵村庄北面是什么……”
　　“是海。”
　　“废话。海那边是什么？”
　　“还是海。”
　　“……滚。”
　　雷奥南多轻声笑起来：“也许，以后会有机会过去看看？”
　　“如果没有港口，凭个人力量无论如何也游不过去的。就算加上二级的伊娃之吻也没用。”
　　“那种技能你以后真的会学么？”
　　“为什么不呢？其实伊娃也没干什么坏事。她也是神。”
　　“伪水神。”
　　“……算了不提这个。再过一年左右就可以参加一转试练了，然后我们慢慢往欧瑞那边走。”
　　“好。”
　　然而世界总是神奇的。一转后他们遇到了精灵巫师爱德蒙后一起修习了一段时间，齐格弗里德便离开了他们独自沿当年的行进路线去往狄恩方向了。而雷奥南多则和爱德蒙一起向豺狼兵营前进。这一别就是七年，再次见面时他们都已经通过了二次试练。见面的地点正是欧瑞城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