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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莩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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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男人坐上车的时候,我就知道这次的突袭行动失败了。从车的后视镜清楚看到他穿着黑色的风衣,闲闲的步出那座我们盯梢了将近一个月的建筑物,嘴角挂着自然而轻蔑的笑意。他不紧不慢的向我的车子走过来,我暗地里咬紧了牙关,才按捺下猛打方向盘,直接朝着他碾过去的冲动。
“……莩谦,混进迷梦做卧底,万事小心。切记,警察不能做出逾法的事情来,即使那个旗木有多么十恶不赦。”离开警署前署长的告诫声犹在耳,“他手底下有太多能人……要彻底摧毁这个毒窝,必须人赃并获,一网打尽。”
那么,就这样容忍他一而再再而三从我们眼皮底下逃之夭夭?这个该死的祸害怎么每次都走这种混帐狗屎运???——随着车门砰的一声关上,我狠狠握紧了方向盘,用力过猛指尖都开始发白。
不知道自己胡言乱语了什么。突然听见他说:“你的名字?”
一愣。“莩谦。”老子是这个辖区的第一督察!!恨不得掏出手枪来抵着他的脑袋这么趾高气昂一把。
“明天开始,跟在我身边做事。”
……很好。叫旗木的。这次你那天才的判断力,终于不能再挽救你了。
第一眼看到樱的时候,我真的怔在了那里。
呼吸开始紊乱,我想当时我一定是傻不拉叽的死死的瞪着她看,以至于那个叫芮剑的小子咳嗽了一声,提醒我注意分寸。而旗木反而笑得很开心,仿佛一点也不介意的样子。片刻之后我才回过神来,红着脸对着那个举止温柔、优雅美丽的女子道歉。
她眼里似乎完全没看到我。刚见面还一言不发,沉静得像个洋娃娃般的她,听闻旗木要把我安排在她身边当保镖,一瞬间就神情激动起来,脸色开始苍白。“我不要。”一字一顿,似乎是从喉咙眼里强挤出来。眼睛里蒙上水雾,身子也摇摇欲坠。
一个千金大小姐呢……
我早知旗木夫妇之间素来不合。当年旗木不知使得什么手段,终给他抱得美人归,锦氏财团第一继承人锦樱从此成为旗木夫人。在警署看资料的时候,我记得婚礼上锦樱洋溢着幸福的脸,那情景任谁都看得分明,她是真心的爱着站在她身边,对神父发誓说爱她一生一世的男人。——不过几年时间,站在旗木身后,当年幸福快乐的新娘仿佛是前世的幻影,如今不过一柄风中的落叶,时常失神,经常魂不守舍,旗木一向她靠近,就是一副惶恐不安,好像随时想夺门而逃的受惊的兔子般的神情。
可是……该死的我为什么会被她的样子吸引……?我想要保护她!!!
……“你叫莩谦?”
她好像终于对旗木妥协了,眼里噙着泪,问我。
我好半天才回神。“诶?……是是是。”
她扭头就回了楼上,我身不由己的追了几步,又犹豫着停了下来,向一边的旗木看去。他对妻子难受的表情视若未睹,笑得一如初见时阳光灿烂:“去吧,莩谦。以后你的任务就是保护夫人。”
他那副丝毫不把樱放在心上的样子我看了就想一拳挥过去。压住即将冲口而出的闷哼,我说:“请放心,交给我了,老板。”
是的。从今以后,樱就交给我了,我一定会好好保护她,和她腹里的孩子。
我发誓……你别想再伤到我守护的这个女子一分一毫。
旗木麾下,最为得力的助手名字叫做芮剑。8年前还是一所孤儿院里一个举目无亲的孩子,和许多孤苦无依的孩子一起长大。但是这个孩子又是不同的。孤儿院意外失火,他和另外一名叫做莜的孩子幸运生还,从此相依为命。为了供这个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姐姐上大学,芮剑选择了跟随旗木做贩卖毒品的道路,因其聪明的头脑和冷静的处事态度,不过两年时间就成为了旗木的心腹。
芮剑十分珍爱他的姐姐,为了她,他甚至可以出卖自己的灵魂。我想,也许这个神情冷峻的男孩子,是,爱着他姐姐的?——因此,在得知绑架自己姐姐的人,竟然是他忠心耿耿卖命多年的上司后,他的忠诚心总算走到了尽头。
这个人……也许,能够利用。他的良知未泯。
因为怀孕的关系,樱似乎很容易疲惫,并且越来越嗜睡。我静静在她床头守了片刻,替她掖好被角,才轻轻关上房门离开。
最近局里催得紧了,年终即将来到,离预定的收网时间也不远了。那么,是我该去找他的时候了吧。芮剑。
依旧是那个灯光靡丽的飘飘欲仙,每个客人的脸上都绽放着奢淫的颓废。我坐在吧台前没心没肺的样子和酒保Mack侃大山叙旧,嘻嘻哈哈间眼睛却一直暗地留意着某个特定的身影。
芮剑。曾经。细长而有力的手指重重的将调酒器扣在吧台上,旋转的七彩擂射灯届时扫过银杯的一面,带出如临绸缎的视觉,然而那人的声音却是立在冰锥之颠的——
“莩谦,你猜会是什么颜色?”
那是我刻意在拳脚功夫上显了点山水后顺利从不夜城调到飘飘欲仙的第一天晚上,也就是在这个吧台前,我接触到了芮剑——这个在机密情报档案中以红双线划出的名字,终于变得立体起来。
正如资料所言,他有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和绝无仅有的锐利,我尽量表现出一个新人该有的浮躁和生嫩,得到的回应是意料之中但又意料之外的漠视。那么要入他法眼,就不得不踩他的痛处了吧——芮剑的姐姐,莜。
这也是今晚我和芮剑谈判唯一的杀手锏。
那时的芮剑,在我提及他姐姐的安全时,把周围的空气都冻成冰屑。最后,他却只问我——“莩谦,你猜会是什么颜色?”若无其事的面孔终究掩饰不了内心的怒意。然后他去接老板的电话,匆匆离去。
我知道,这是芮剑忍耐的限度,这是他冰冷的警告。
金属杯皿,森光惨惨。
Mack丢开揭下的杯盖,惊魂未定的拍着胸口。
仿佛血水的一泓,在忽明忽暗的空间里,荡漾着割破血管的红。
现在想起来,仍是记忆深刻的会面。
彼时,芮剑的身影终于出现,沿着黑暗的墙边,消失在他专属办公室的前面。我的伤春悲秋也就此打住。
新一轮的谈判,即将开始。
……“你怎么在这里?”眼光落在我身上,竟有着刀剑般让人发颤的寒光,“这个时候,你不是该在夫人身边?
我只微微一笑,并不打算继续扮单蠢,而是开门见山的说:“我来这里,自然是来找你。” “哦?”他挑眉。冷冷的扫我。
“其实我是警察。”看见对面的芮剑表情瞬间变了几变,我反而更加轻松起来,“我是个卧底。”
“你倒是胆大包天。”他瞬间恢复常态,手已经伸向腰间。多年来的直觉告诉我,那里放着他防身的手枪。
“……想不想知道,莜是谁绑架的?”我说。
他的动作,停滞在半空。芮剑曾经怀疑上旗木,而且还闯进旗木书房质问,结果无功而返。旗木根本就是一只成精的老狐狸,29年的生涯中,有19年生活在迷梦这个最大的毒品组织里。所以旗木自然拒不承认。而芮剑……为什么反而放弃了寻找真相…… “就是你效忠了8年的老板,旗木。”我吐字从未如此清晰,如此确定。因为如有半点迟疑,芮剑都不会相信我。当然,我更笃定的,是掌握在手中的证据。
“很好……证据是什么?”目光寒如冰。
我把警部送来的东西递过去。薄薄的牛皮纸里,是光面的几张照片。
终于看到那个人失神的表情。几张薄薄的照片,在他手底揉皱,狠狠的,如此用力,似乎握紧的是旗木的性命。
“你们如此煞费苦心……想要我做什么?”他抬头,平素薄霜般遮蔽着的眼眸清清楚楚透露着憎恨和狂怒。
在他凌厉的视线里,我的手心居然冒出了细细的潮湿。从警多年,真正让我产生了临场紧张感的,旗木是第一个,而此时此刻的芮剑,是第二个。“我们需要你的合作。”
他一言不发的将照片甩手过来。“我答应。哪怕要毁了迷梦……”
杀气慢慢的,如影随形的浸透过来,拿着照片仿佛传达了他的疯狂。
吞了口口水。旗木……养虎终为患呐……聪明如你,也料不到,一手栽培的得力干将有朝一日反戈相向吧?做了太多亏心事……报应,是活该!
这个芮剑……是真的,如警界风传的,很爱他姐姐吧?……这个,可以不归咎于□□呢……
这一天,像所有香港警匪片安排的结局场景般,天空俗气而煽情的飘起了细雨。
我静默的站在警队里,看着不远处的生死诀别。几秒前,旗木中枪。心头担了许久的重担终于卸下,然后期待的轻松愉快却并没有如期而至,反而有更沉重的一些什么狠狠的压在胸口。
我开始怀疑,樱,芮剑,莜,还有我,其实都是输家,直到最后一刻结束,赢的人,始终只有旗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