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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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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经养过一盆君子兰,在我16岁那年。
那时,朦胧的青春时光还氤氲着朦胧的浪漫情怀,对着皎洁的月光,我赤着脚许下愿望,愿仁慈的上帝赐给我一个君子兰般素心蕴藉,华彩风发的情人。
于是,我遇到了我的丈夫,旗木。
那是一场不脱华丽与奢靡的酒会。金盏银盘骄傲的彰显出各色美食的精贵,1890年份的法国红葡萄酒在剔透的高脚玻璃杯中静静流泻着时光酿造的淳厚。晶莹闪亮的水晶盏灯把偌大的会场映照得亮堂,梦幻,五光十色。满目整究的西服和炫目的蕾丝绸缎在玻璃杯壁清脆的撞击声中优雅穿行。这更像是一场来自天堂的盛会,但我却没有看见天使的影踪。
当时的我,还是锦氏家族的千金小姐,庞大的锦氏财团唯一的合法继承人。我的身生父母在我尚且年幼时便因为车祸而双双离世。此后爷爷接手了对我封闭式的养育和教导。直到近几年,我渐渐长大,才开始随同爷爷参加一些盛大的酒会,商业是往来必不可少的,不过爷爷的主要目的却是为我物色新一代的青年才俊。
而我并不赞同爷爷的作法。良好的出生固然能给那些上流家庭的子弟们带来无与伦比的优越感和高起步的事业奠基,所以他们理因是衣冠楚楚的,举止得体的,微笑完美的,学历烫金的。可是又有谁知道他们的心里是如何计量着锦氏的价值,换而言之,娶我的价值呢?所以,这样的酒会让我感到无聊,俗气。所以,我宁愿悄无声息的退出会场,独自漫步花园。所以,我遇到旗木。
那天的他,侧身立在皎洁的月光下,夜晚的夜几乎要隐去他身上所有的色彩,单留下纯粹的黑与柔和的银白,模糊清楚的勾勒出他颀长的身材和华丽的侧脸。忽然月神仿佛轻轻抚了一抚薄纱裙摆,就有流光在他身畔静静掠过,连凌落的发稍都染上了银光。
恍惚间他回过头来。
隔着夜晚和距离,我竟看清他眼里短暂诧异后深达心底的微笑,波光滟涟。似水温柔的磁性嗓音偏又焕发出致命的魅惑:“我是旗木。” “……我……我是锦樱。”
而今对镜妆容。
是一张陌生而熟悉的脸。苍白,茫然。
“夫人,先生请您下楼,卢医生来了。”门外传来福嫂平板机械的传话声,规矩而冷漠,千年不变。
“告诉他我一会就下去。”
“是。”脚步声四平八稳的下得楼去。
我怀孕了。讽刺的是和丈夫旗木之间早已没有属于夫妻的性生活。
旗木从来都是个聪明的男人。一如当初。
他笑容满面的接受了来自四面八方不知从何处得知旗木夫人怀孕消息的有心人的恭喜和祝贺,心安理得的收下所有贺礼,甚至还客气的邀请他们过几个月前来喝满月酒。
八面玲珑之下,还能继续微笑着对他的妻子说:“我不动你的孩子,但是樱,背叛的怒火,也不是你承受得起的!!”
可是旗木,你忘了你如今的风光是谁给的么??你忘了当初我们是怎样排除万难不顾一切都要在一起的决心么??你忘了,爷爷弥留时你许下的誓言么??
……“我发誓,照顾樱保护樱一辈子,不离不弃!如违此誓,不得好死!!”……
言犹在耳,只是从前的那个旗木,已经不知消散在何处……
也许有一句话说得很对,再残忍的人也有他自己的温情,你看不到他的这一面,是因为你不是他真正重视的人。
大厅里,除了旗木,卢医生,还有另外一个面生的青年,一头染得金黄灿灿的头发,仿佛在昭示他无与伦比的活力与朝气,看见我进来,便立刻嗓门洪亮的说,“啊!!樱夫人!!我看过你的照片,不过真正的你更漂亮呀!!呵呵,老板你好幸福~”
片刻之间,似乎有阳光硬生生的刺痛了我的眼睛和耳膜,表现在脸上,我微微皱了皱眉头,脚步并没有停下来,径直走到旗木身旁坐下。
旗木脸上是标准的疼爱的笑容,执起我的手,“卢医生,开始吧。”
接下来是一系列的例行询问和身体检查,结果一切正常,卢医生叮嘱我好好修养调理身体后,又对着旗木恭喜了两句,然后离开了。
我试着抽回被旗木抓在手中的右手,两次未果,只好抬头。但他却在我看过去的同时,随意移开了目光,望向金发青年说道:“莩谦,从现在开始你就是夫人的贴身保镖,要24小时保护夫人,不得有任何闪失,能做到吗?”
“绝对没问题!!”金发青年拍了拍胸脯,信心满满的样子。
“我不要。”我冷冷开口。保镖?不过是换了颗监视我的棋子罢了。旗木,你越是想知道那个人是谁,我越是不会告诉你!!……而且……他所重视的人……也不是我……
那个人,总是默立在旗木身后,表情无痕,嘴角冰冷,锐利的眼睛藏着冰一般的冷漠。他称呼旗木先生,旗木则叫他芮剑。
我不常见到他。见到他的时候,他也永远是固定的一种表情。礼貌而疏离的称呼我:“樱夫人。”然后尾随旗木进入书房。
只有一次,仅有的一次,我捕捉到他眉间的忧郁和不同寻常的怒意,原来竟也如此深沉。
他的姐姐突然失踪又突然回来。他来见旗木。从书房出来的时候,我们在楼间过道迎面遇见。他依然礼貌的称呼我:“樱夫人。”只是那疏离的口吻里,我听出了不同往常的薄怒。然后他匆匆离去。那晚,我刻意留心了收拾书房的下人们零碎的聊天,“……先生的脸色好吓人……”
“是啊……连平时最喜欢的杯具都摔得粉碎……”
我在凌晨的街头寻找那个让我莫明牵挂的身影。结果遭到几个混混的围堵。他们下流猥亵的眼光在我身上流连,我才意识到,旗木给我打造的黄金牢笼,虽然装着虚伪的温情,但至少是安全的。
我没料到芮剑会突然出现救下我。我也没料到,他会带我上旅店。我更没料到,他会主动吻我。他的吻冰凉,弥漫着浓浓的酒香……很自然的,我们□□了。
醒来的时候,他已经不见人影。身侧一片冰冷,昨晚的一切都像是梦一场,然而下身的疼痛和斑斑吻痕,又无不昭示着昨晚的真实和疯狂。旗木……如果我爱上别人……爱上你的左右手芮剑……你会不会放我们离去?
右手突然传来钻心的一痛,下颌已被旗木看似温柔的以指尖点起,一双漂浮着笑意威胁的深黑色眸子逼目而来,分明写着“由不得你不要”。
我倔犟的撇过头去,不让雾水朦胧视线的样子被轻易窥见。
金发青年还在什么都不懂的挠着头发说:“夫人,你别看我长得不太可靠,拳脚功夫总算还不错的,不然老板也不会把保护夫人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我了。”
保护我是重要的任务??我真想仰头长笑。我和旗木貌合神离在迷梦人尽皆知,这个金发青年是真傻还是装傻??
“你叫莩谦?”
“诶?……是是是。”
看他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我多么希望他是真的傻。
于是莩谦成了我的新的保镖。
而作为保镖,尤其又是旗木亲自派到我身边的贴身保镖,莩谦身上存在太多的不合情理,这常常让我陷入疑惑之中。
他是一个无法保持安静的人,喜欢没完没了的说话,即便我保持沉默,他也能一个人说得尽兴,高兴的时候,爽朗的笑声甚至可以传到几米开外的地方,并且常伴着滑稽可笑的手舞足蹈。
但他同时又是一个非常细心的人。我喝药时他会提醒先吹几下小心烫着,我吃饭时他会在一旁絮叨那些我从不伸筷子的菜肴其实里面有多少营养对胎儿有多好,我出门他会坐在靠近路中心的那边然后招呼司机开慢点开稳点。偶尔,他也会变魔术般突然拿出一个波浪鼓得意洋洋的说,“可爱吧!!我妈说小时候我一不开心,只要玩会波浪鼓,就什么烦恼都忘了!!”他就是以这种粗糙的方式笨拙的体贴着重重防范的我。
坦白说,他是聒噪的,举止言行之间无不显露出单细胞动物特有的孩子气,然而他的笑容那么真实,充满着阳光气息,清新而干爽,总使我不自禁透过他的言笑晏晏回到多年前的楼台之上,那个赤脚的懵懂少女傻傻的对月许愿。
莩谦,是不同的。与旗木罂粟般的毁灭性不同,也与芮剑冰封的冷酷不同。一段时间相处下来,我的潜意识里已经把他当作了朋友,虽然我从不愿意承认。
而芮剑,已经很久没有再见到。
他知不知道,我怀了他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