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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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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玉夷再睁眼的时候,仍觉双目酸涩。半睁的双眼一动不动的直视着前方,感觉过了很久才有了聚焦,然后似乎又是过了几刻钟,大脑才开始转动。偏头瞧了瞧,他已经可以很冷静的去打量周遭的环境了。现在,这个房间对他来说不算陌生,一切都是新奇但事实上也不新奇的东西。
温玉夷动动脖子和肩膀坐了起来,觉得身体状态还不错,呼吸间气管有些麻痒,勾的他有点想咳,沉了沉气便将这股冲动压了回去。屋内空无一人,只墙上微开的窗户露出了一条缝隙,望过去能看到一条回廊的部分和些假山怪石。窗下贴墙立着一案长桌,色泽厚重,上面摆了一些温玉夷不大识得的精巧玩意。右手边显眼处立了一个镜台以及一个高架,房间正中是一张不大却有着琉璃面的八角桌,四周围着三把圆椅。房间不很大,但是布置的却很舒适典雅。温玉夷摸了摸床边露出的木面,触感华润,是正宗的老红木。
撩开薄被下床,一低头便看到床边放着一双小小的缎面鞋,温玉夷没有理会,直接赤脚踩到了地上,这房间地面是一种浅色砖面铺成的,踩上觉的异常平整,微小的凉意散在脚板上,心中似乎跟着又清透了几许。试着走了两步,他现在是个不知道几岁的奶娃娃,视野中一切都要比往常高大,走路时也总觉中心自动偏前,十分别扭。回忆起之前似乎是在“母亲”的怀中哭着睡着的,顿觉恼火,心中也有几分不解。盯着自己又小又白的脚,温玉夷意识到,这个幼童的身体给他带来的影响比他想到的要多的多。他的泪腺不易控制,体力弱小易困倦,敏锐度下降……想到这些,更觉心中不可控的发燥,忽觉颊边微痒,不耐烦的随手抓挠,看见的便是指间的几缕黑发。当下一愣,有些反应不来。随即想到什么转身走向之前看到的那面镜台。
铜镜中清晰的映出了一个小孩的身影,前额没有碎发,微长的有些凌乱的黑发类似中分似地披散下来,衬得下巴有一些刻薄的尖。温玉夷对自己幼时的样子几乎没什么印象,但却总觉镜中的影像很像年幼的自己,也许有些不同,但他说不清楚。像所有年幼的孩子一样,镜中映出的小孩五官都透着一股小巧的感觉,眼角似乎有些随母亲一样微提,却没有那么明显,鼻子似乎有些父亲的影子,但也看不真切。肤色很白,墨黑的眼睛里面有着太多碎乱的冷然,嵌在这张孩子的脸上不合又怪异。
温玉夷对着镜子笑了一下,又假又僵。这生活的影像如此深刻而疼痛的逼迫他认清了现实,他以一种特殊的方式活下来了。如果在这里的是灵魂,那么留在那边的也许就只是尸体了。脑中闪现出那双悲恨交织的棕色眸子,顿时觉得喉咙被人掐住一般,几步从镜台的前面逃了开。
窒息感压迫着他走向那微开启的窗。就像只有打开窗才能呼吸的畅快一点似地,温玉夷踮着脚隔着边桌去够那扇窗户,但总与窗边差着几毫的距离。这弱小无用的感觉在他的心里点起了一股火焰,安静的、冷冷的烧着。
突然间,温玉夷一手按着桌子的边缘,借力猛地一跃,伸直的另一只手在触到窗边的瞬间,抓住,向拉开的方向大力一甩。木框的窗户急速打开至极限后撞向墙面,发出“啪!”的一声。而温玉夷回落的手臂则不小心带掉了桌上的东西,落在地上伴着清脆的碰撞声碎散了开来。
窗户在冲撞的余力下还微弱的来回晃着,发着细小的噪音。温玉夷静静的看着地上的碎片,心情在这种舒发下慢慢的平静了下来。
马上,清晰的脚步声传了过来,随着门开的声音,之前就见过的那个叫红凤的女子再次出现在了温玉夷的视线中。
红凤直到现在都没有好好休息过,她不想离开一步并且总觉得非常不安稳。她是看着小少爷长大的,小少爷刚一醒来的那句“别碰我”让她完全不能释怀,她模糊的感到那时小少爷看她的眼神就像完全不认识她一样,这让她非常担心。
老爷夫人走后,红凤支走其他小丫环,只留自己守在床边。小少爷睡的很沉,但是却不安稳,时不时皱眉,像做了恶梦一般。这一觉睡到了午后还没醒,红凤想着一会小少爷起来恐怕会饿,便亲自去热了一碗清粥,离开前还嘱咐燕子她们别进屋吵到少爷,结果她端着粥刚刚回来还未到门口,便看见小少爷那屋的一扇窗猛的被掀开,然后就是两声响。
门口的燕子和子规下了一跳,红凤只愣了下就快走了两步将粥递给燕子后推门而入。一眼看过去,就见小少爷赤着脚站在窗边,脚边是几个散落的碎片。红凤一下就急了,几步就抢上去直接把人抱了起来:“小少爷,是不是摔着了?碰着哪没有?怎么醒了不叫人自己就下来了?怎么能不穿鞋呢!”
又被抱起,温玉夷僵硬依旧,却没再挣扎。他看得出这个叫红凤的丫环跟这小孩十分亲密。既然在事实上他是这个孩子,那么他就最好别做太过于不像这个孩子的事。而类似坦白“这个孩子已经死了,我是从另一个时空来的灵魂”什么的他是想都没想过。对于现在的温玉夷来说,最不需要的就是新的混乱了。
温玉夷被放回到床上,红凤马上利落的给他套上衣衫。他顺从的随着红凤摆弄,眼睛打量着随着红凤进来的两个小丫环,两个小女孩不过十三四的年龄,衣着是一样的鹅黄色、一样的款式。前面一点的那个捧着一个碗,温玉夷隐约认得这是之前那个叫燕子的丫环。另一个就是温玉夷没有印象的生面孔了,那女孩担忧的看了看这边犹豫的问:“红凤姐,夫人那边……”红凤看了看那一地的碎片说:“先收拾好。”女孩听了便自觉的去收拾那些残骸。
一只温热的手此时冷不丁的握住了温玉夷的脚,温玉夷一惊,条件反射的想往回缩,但没有成功。转头便看见红凤皱着眉:“小少爷,你站了多久?脚这么凉……”红凤的手又软又暖,纤长素净,微微用力间全是疼惜与怜爱。
我承接下来的不仅是个躯壳这么简单,温玉夷觉得有些阴郁,还有这个躯体的社会关系、情感纽带。温玉夷心里不禁有丝讥讽,看来即使我认命的舍去过去,活在这里也不是一件多么轻松的事。
没有得到温玉夷的回应,红凤微不可闻的叹了声,转而吩咐道:“燕子,去打盆热水来。”
燕子出去再回来时,手上端着一个小铜盆,里面的水微微冒着热气,边上还搭着一条棉白的毛巾。拉过一个矮架,燕子将铜盆放到上面,让毛巾浸满水又用力拧干后才交给红凤。红凤把毛巾摊在手上,仔细的擦着玉夷的两只小脚,完后再递还给燕子,如此反复。三四遍后红凤才将毛巾扔回盆中道:“行了,撤下去吧。”
而在另一边收拾碎片的子规正准备去把大敞的窗户关好,刚碰到窗边就听小少爷突然说道:“别关,开着它。”
子规一瞬间觉得有点怪,但转瞬即逝,急忙应声“是”,同时利索的将两扇窗户全部拉开,用木梢支好。做完后,转回身子同燕子一样站在原地,静候吩咐。
不论是两个小丫头还是红凤都觉的有些不同以往。以前的小少爷见着她们不是缠着玩耍就是小大人似的来回指使她们,总之是要她们一直哄着陪着。那样虽然有些闹腾,但感觉上亲昵又随便。可自从落水醒来后,小少爷就有点不同了,像突然长大了一般,不吵不闹,安安静静的。按理说这样应该算是好事,但总有一种冷冷淡淡生人勿近的拒绝感萦绕着,让她们都不自觉的拘谨规矩了起来……
红凤看着玉夷,一时间竟然有些情怯。赶走心中莫名的情绪对着温玉夷道:“小少爷,我去叫夫人和相爷来。”说完就要走。
“等等。”温玉夷听红凤要去叫来“父母”便一把抓住红凤的裙子。被拦的红凤有些不解的惊讶。温玉夷对上她的眼神,却着实想不出一个合理的理由,正思索却见红凤的眼神渐渐柔和了下来
红凤蹲下身,握着温玉夷的手,用一种柔和而包容的目光看着他,莫明的转开了话题:“小少爷,身体还有哪不舒服么?”红凤轻声问,拇指摩挲着温玉夷的手背。
温玉夷不明所以,于是不言语的静观其变。手背感受着那只手传递来的温度。
红凤笑了笑又问:“想吃点东西么?”
温玉夷想了一下,诚实的点点头。
红凤冲他俏皮的眨眨眼,起身拿过之前被放在桌上的那碗粥,原本烫口的粥现在变得温度刚好。红凤盛了一勺轻车熟路的就喂了过来。看着递到嘴边的一勺粥,温玉夷真是觉得恼火又可笑,但看着红凤关切的神色也只得万般无奈的僵硬开口。万事开头难,很快的,一小碗粥便见底了。将空碗放到一旁后,红凤又执着的用手巾给他擦了嘴。
“饱了么?”红凤笑呵呵的问。
温玉夷露出一点僵硬的笑:“饱了。”
红凤用手指顺了顺温玉夷的乱发:“让红凤给小少爷梳头发吧。”不等回答便又将人抱起放到了镜台前的椅子上。温玉夷未收回的笑容又僵了一分。
透过铜镜,温玉夷又一次看到了“自己”,但此时他已经相当平静了。
红凤的手很巧,一会功夫,一头散乱的黑发就慢慢出了型。大部分的头发都被梳起来,在顶部扎成了一个圆髻,但左右鬓角却各自留下了一缕头发,看着就像是从年画里出来的小孩一样。温玉夷看着有趣,面上不禁带出了些笑意,几乎忘了镜中的这个小孩就是自己。
“小少爷今天怎么这么老实。以往梳头时,可是只一会就坐不住了。”红凤看着表现安静的小孩打趣了一句。闻言温玉夷就像被拉回现实似地,那些趣味瞬的就散净了,看着镜中的小孩心里竟越发的冷静清透了起来。
躯壳改变,灵魂却未变。温玉夷对着镜子同自己说,我依旧是温玉夷。时代改变,空间改变,但这些与我无关。我还在呼吸,在思考,还拥有着二十八年的点滴记忆,所以只要我铭记这些,我就依旧是温玉夷;只要我是温玉夷,我就依旧拥有着我所在意的一切。
即便那只是曾经拥有……
镜中的孩童,眼神是一种熟悉的清明,嘴角那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恍惚间和那个二十八岁的温玉夷重合了起来。
那么首先……温玉夷透过镜子看着着温柔的替自己梳头的红凤,我不能这么一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