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梦间》龙焚

3、第 3 章

　　离开屋的男子与巫太医并肩走上回廊。相府里的回廊架在一片人工湖上，左右垂柳与假山相映成趣，廊下锦鱼与红鲤结群游过，配着清风鸟鸣，一切都显得春意盎然。
　　“相爷有话说？”并肩走了一段，巫太医先开口打破了沉默。
　　男子微微笑了下算是应了，却依旧没有说什么。
　　“是觉令郎行为古怪？”太医笑笑了然道。
　　“巫太医……”男子沉吟了一下：“夷儿无恙我固然十分欣慰，可我观他从始自终眼中最甚的是迷茫。夷儿向来很黏启荷，对我也总是有些惧怕，但不知为何这次醒来对我与启荷是一般的疏离……”说到这，男子停了下来，似乎正在组织语言用来表达自己的想法。
　　随着男子话语的停顿，巫太医与男子的脚步也停了下来，半响，男子微皱眉道：“我不知遇到这种事，一个四岁的孩子应该什么样才才算正常。惊慌、恐惧、绝望，这些情绪我都能明白，但夷儿却把这些情感表现的太深太重……”说到这，男子又沉默了。
　　“相爷。”巫太医用手捋了捋胡须，“老朽只是个大夫，我能确切的告诉你，小公子身体无大碍，神智也没有缺损。当然，小公子的表现确实有些……”巫太医想了下，“异同。但这，非要有个说辞也只能叫它心病，也许是这次落水前发生了什么，也有可能是与小公子一直以来的内心感受有关……”巫太医意有所指的看着男子。
　　男子闻言，沉默不语，眉心紧皱，神色似有愧疚不忍。
　　“唉……”巫太医幽幽叹了口气，双手背后，双眼索然的看向游走的鱼群：“相爷，恕老朽托大，老朽也算是看着相爷从及第状元走到位居将相，相爷老师也是老朽多年好友。”
　　听到这，男子肃立一拜，诚恳道：“先生形同吾师。”
　　老者点点头，目光灼灼的望了过来：“既是如此，那老夫就嘱托几句。”
　　“请先生赐教。”
　　“温则。”老者掷地有声的念到。
　　“是”男子谦逊一拜。
　　“我一直知你教子严厉，要求甚高。我观你长子玉琰，虽只是八岁小儿，但进退有礼，才识过人，身为太子伴读，一直为圣上所赏识。这之中，皆是因你教儿赏罚分明，褒贬并重。但反观次子玉夷，你重罚轻赏，贬多褒少，这是为何？”
　　温则虽垂头不语，但心中清明。那巫太医看他这样也不留情，直接戳破：“是因玉夷较之顽劣？头脑驽钝？还是只因玉琰抓周时左手弓右手笔，而玉夷则是手抱珍宝不放？”
　　“……学生恐小儿日后贪奢，故对玉夷管教甚严……”
　　“愚钝！”巫太医言语间已露怒气：“愚钝！想你堂堂一国之相，竟被偏见所缚。稚子何其无辜。倘若你对玉琰不管不问，放任自流，玉琰未必有今日之貌，反之，若玉夷日后偏激叛逆，必然是你这父亲的偏见与蛮横所至！”
　　温则之前便已心生悔意，现今被巫太医一点，更是深觉愧疚不安。想起玉夷落水后先是高烧后是昏迷，差一点再也醒不过来，心中又添了十分的心疼惶恐，几多翻腾后才勉强平静下来，沉声应道：“先生所言甚是，学生惭愧……”
　　巫太医看温则面色确是痛苦，知其甚是后悔，便也不再严厉，缓声安抚：“玉夷昏迷时，惊恐之际却仍是出声唤你，足见你在玉夷心中地位。如今，小子受到惊吓，神绪不宁，更需你这父亲的安慰与关心。”说完，轻轻按了按温则的肩膀。
　　“学生明白。”温则看着巫太医眼中的安慰与肯定，心中感慨，深深点头。
　　巫太医老怀安慰的笑了笑，甩了甩袖子，点头道：“即是如此，相爷便不必再送，回去看看夫人与小公子吧。”言罢，转身离去。
　　温则向着老者的背影行了一个简单的学生礼后招了招手，对马上跟上来的文竹说：“送太医出府。”文竹应了声，便快步跟了上去。温则看了这才转身向玉夷在的房间走去。

　　温则进屋时，只见俞启荷还坐在床边。温玉夷被她抱在怀中轻轻的摇着，小小的手无意识的抓着母亲的衣服。温则不自觉的微提了嘴角，轻声踱了过去。
　　俞启荷抬眼看见，做了一个“嘘”的口型，温则会意的点点头，只是悄然的立在旁边看着她怀里的孩子。俞启荷觉得惊奇，那个往日沉稳冷峻，不苟言笑的男人正用一种很温柔的目光看着这个向来不讨他欢心的小儿子。她默默看着男人伸出手指轻缓的带掉了玉夷还挂在睫毛上的泪珠，随后还温柔的撩了撩几缕跑到前面的发丝。俞启荷想了想，微微向男人的方向递了递怀抱，带着笑意的双眸似乎在说：“要不要抱抱？”
　　温则面露一丝窘色，皱着眉踌躇了一下，弯身小心翼翼的接过了还在熟睡的小孩，四岁大点的孩子，他单手托着屁股就能抱在怀里。看见小孩的一只手还抓着母亲的衣服，顿时觉得可爱，伸手握住，轻轻一拉就松开了，但那小手顺势又抓住了温则的一只手指，就像是必须抓着什么才睡的安稳一样。温则看着那只抓着他一只手指的小手，带着浅淡的微笑低声问：“他以前也这样？”
　　俞启荷站了起来，不放心的托着玉夷的两条腿，一边轻轻拍哄着，一边也含笑低声道：“有时会，有时抓着缕头发，有时抓着配饰……这是夷儿招人疼的小毛病。”
　　“哼。”温则轻声哼了哼，“没点丈夫气概。”但语气却未见真怒。
　　俞启荷有些嗔怒的看他一眼，一时间也没人再说话，过了一会，就听温则轻声道：“之前确是我多有错处。”启荷听罢，顿觉几分酸楚，虽未言语但却无声的握上温则那只被玉夷抓着的手。心中温暖、欣喜自是难表。
　　此时，文竹送完巫太医返回入屋，默声行了一礼，打破了屋内的气氛。温则弯身将玉夷放在床上，慢慢抽回手指，又拿小被给玉夷盖好，这才对启荷低声说：“让夷儿睡，咱们走吧。”启荷点点头，眼角看见一直立在一旁的红凤，温声吩咐：“红凤，你去休息吧，让文竹留下在这边就行了。”
　　那边文竹还未应“是”，就见红凤一委身答道：“谢夫人关心，红凤不觉疲惫，想留在这照看小少爷。”
　　俞启荷有些犹豫，但她看红凤神色坚定，眉宇间尽是担忧，便点头应允了：“燕子，子规，你们也留在这里帮忙吧……夷儿一醒就过来告诉我。”
　　“是。”两名在后的小婢轻声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