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
-
我不会死去、不会离开亦不会失去。老爹大海一样慈爱的眼神;四叔洪钟般的笑声;朋友温暖的手;阿葵,费睿葵……人死是否轻如灯灭,怎么能如此轻贱稍纵而逝?不能死,不能死!黑暗那么深沉,挣脱不得,心中难过又悲伤,脸上温热似是有泪,脑中杂乱的影像不停的闪动,一切的一切都汇成一双猛然睁开的浅棕色的眼眸,那瞳孔中激荡的悲与恨冲撞交缠的如一股旋风,激得温玉夷心痛欲裂,怎能死!猛然挣了脱去,狠狠的大吸了一口气,睁开双眼,马上被光线刺得生疼,视线中一切朦胧,隐约有几个身影在边上晃动。胸口憋得厉害,呼与吸间嗓子都觉异常疼痛,“谁……谁……”温玉夷咬牙,然后觉得有一双温柔有力的大手包住了自己的手,心中稍安,却仍觉头晕目眩,天旋地转欲呕却无力,“老……老……爹……”
“没事了,玉夷,没事了。”大手覆上了脸庞,温柔的男声劝慰着,“爹爹在这,别怕,没事了。”随即被搂进了一个宽阔的怀抱。渐渐安心,不再强力支撑,软软的睡过去,我还活着,我果然,还活着!
耳边时时有着婉转的鸟鸣之声,三三两两,像一首不太连贯的曲,抖抖睫毛,温玉夷慢慢睁开了眼睛,鸟鸣声也越发亲近了起来。原来不是梦,温玉夷笑笑,眼睛有些酸涩,口微干也有些饿,虽然还是有很强的无力感,但却意外的感到身体恢复的不错,我不是被打中脑袋了么,温玉夷微微动动头,却不觉有什么异常,于是尝试着起身,心中疑惑为什么恢复的这么快,自己又究竟睡了多久。撑着床面慢慢坐起,头有些微的眩晕,下意识的捏了捏额角,动作却蓦地停住了。
眼前的手又小又软,水滑白嫩的如刚做出的豆腐,温玉夷头脑中想着弯弯手指,于是便惊悚的看见眼前的小手如他想的一般弯了弯,他喉咙深处不可抑制的发出一声低低的颤音,猛的掀开盖在身上的缎面薄被,被子下的身体四肢俱全,但是却完完全全像个小小孩子的身体,身上穿着类似古代服饰的绵软的单衣单裤,露出的小脚可爱又好玩,温玉夷的额角有一滴冷汗滑下,身体僵硬,脑中一片空白,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温玉夷的床尾跪趴着睡着的守夜丫鬟,在温玉夷猛的一掀被子下惊醒了,大意睡着的懊悔马上被温玉夷起身的惊喜所代替,她几乎是跳起来的,很是激动的说:“小少爷,您可是醒了,好了好了,这下老爷夫人可踏实了,燕子!”她回头又喊:“燕子!”门外马上轻巧的进来一个小女孩,委身一礼:“是,红凤姐。”“快去通知老爷夫人,小少爷醒了。”红凤激动的面上飞红,叫燕子的丫鬟听了只往床上一看便马上笑着应声“是”转身跑了出去。
这时红凤才发现温玉夷掀着被子愣坐在床上一动不动,急道:“哎呀,小少爷,你这样会着凉的!”说着上前一步,拉过被子就把温玉夷包个严实。温玉夷冷不丁被人用被子裹住,吓了一跳回过了神,下意识的就去扯开女子,几乎惊怒的道:“别碰我!”但说完又是几乎被吓到,他的声音有些微的口齿不清,带着一种幼儿特有的软糯,手上也几乎没怎么挣开女子。
红凤被小少爷的反应弄得有点不知所措,小少爷以前一直是很亲近他的,怎么醒来看到她却变成了这个态度。随即,红凤马上了然的以为小少爷是因为落水而受到了惊吓,于是疼惜又温柔的把兀自挣扎的小孩包得更温暖了一点,嘴上还不住的哄着:“小少爷不怕了,没事,没事……”正说着,一串紧促的脚步声传了过来。
温玉夷的脑子简直就是要爆炸了,我怎么了?这是哪?这些人都是谁?一堆堆的问题让他毫无头绪,张口欲问却不知从何而想从何而问。他看着眼前这个动作温柔小心的素衣女子,头上双环发髻,柳叶细眉,樱桃红唇,一身淡色长裙,手腕配以翠色镯子,怎么看都像是古书中走出来的。他很愉悦能再次睁开眼睛,同时是如此迫切的想看见自己老狼一样的老爹黑熊一样的四叔和母豹一样的阿葵。但是他没有,他只看到了自己完好却变成了幼儿的身体,看见一个古香古色对着他叫小少爷的女人,看见不论床还是屋子内的任何一个角落都刻画着古旧的时代感。没有人会和他开这么愚蠢的玩笑或者恶作剧,有些隐约的答案冰冷的蛰伏在温玉夷的脑中,但他强迫自己去无视,他情愿这是一场梦,梦醒后,他发现自己狼狈的躺在重症监护病房里。
随着紧促的脚步声,一帮人走了进来,红凤很是严谨的向最前面的男女行了礼后就向旁边退了一点。那走在最前的女子急步但又不失仪态的走到温玉夷的床边,连着半包着他的薄被一同抱起搂在了怀里,轻声啜泣:“儿啊,你终是醒了,真是快要吓死娘亲了……”手在温玉夷的背上又是抚又是揉。温玉夷在被抱起的瞬间大惊,随即别扭的无所适从,这种被年轻的女子搂抱在怀中的怪异情况让他全身的鸡皮疙瘩都冒了出来。
抱着温玉夷的女子一身水绿的稠衣,布料柔软舒滑,散下的部分秀发贴合着温玉夷的侧脸,有着淡淡的清香,女子的手温情又有点用力,不断的把温玉夷更加紧密的收进怀中,嘴里不住的轻念着什么。温玉夷全身僵硬,他毕生没有过这种经历,即使在他年幼的时期,Frank和Ron给予他的也只是大力而稳重的拥抱。更何况这个他见都没见过的女子还一直喊他“儿子”。
“怎么了……夷儿?”一只大手覆上了他的头,惊得他微微一抖,抬眼便看见一个身着华服,体型修长的男子正微皱双眉的看着他。那只手上的温度没来由的熟悉,声音也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夷儿?”看温玉夷没有什么反应,男子的眉皱的更紧了一些,手微微用力抚了抚玉夷的额头。觉察到有些不对的女子也松开怀抱把玉夷拥到面前,犹带泪痕的面庞端庄而美丽,微点的红唇和天生有点上扬的眼尾带出一股张扬的风情,同时又透着一种柔情温婉的感觉。“夷儿?怎么不说话?”女子担忧的问,“不怕,哪里不舒服和娘亲说……”
说什么,温玉夷看着眼前的女子,说我不认识你?说我是个28岁的青年男子,中了一枪醒来就这样了?看温玉夷还是愣愣的不开口,女子慌神的转向男子:“老爷,夷儿这是怎么了?”男子伸手从腋下抄起温玉夷,抱回到了床上,吩咐道:“文竹,去请下巫太医。”
“是。”身后一素丽丫鬟委身一应,便出了屋。
男子坐在床边,紧了紧温玉夷身上的薄被,问道:“玉夷,还认得父亲么?”温玉夷对上男子墨黑锐利的眼眸,脑中却出现了Frank那双因为上了年纪有些浑浊发灰的眼睛,他听对方依旧叫自己“玉夷”,便觉一切更加混乱,下意识不想把事情弄得更糟,于是假意的点点头。男子似乎放松了些,想了一下又问道:“感觉哪里不好?”温玉夷忍住想吼叫的冲动,顿了下如实道:“我不知道……”童稚的音色中透着些许急躁和无措,满屋的人都一愣,觉得十分怪异却又说不清因由。
正在这时,方才出去的丫鬟返了回来,后面跟着一个有些上了年纪的男子,蓄留下的胡须有些发褐色,原本就细长的眼睛配着眼角微重的鱼尾纹更显细长,脚步有力,一身做工严谨的布衫是一种褪了色的铁灰。
身着水绿稠衣的女子一看来人,便迎道:“巫太医。”玉夷身边的男子也起了身,微微颔首道:“巫太医。”
“相爷,夫人。”太医分别向两人拱拱手,便举步上前,向着温玉夷走过来。
“巫太医,夷儿不知为何醒来后就有些呆缓,不同往日伶俐……”那水绿稠衣的女子话未说完就被巫太医含笑打断:“夫人莫慌,待老朽先看看令公子。”说罢,便坐在了床边,女子闻言点点头便与男子并肩立在一边,担忧的注视着温玉夷。
那巫太医看着也就五十上下的年纪,老人特有的精瘦配着那双细长眼总让人觉得心生警惕。巫太医坐在温玉夷身边,面带和蔼的微笑:“小公子感觉如何……”说着伸手去把脉。温玉夷低头看着握着自己手腕的手,那双手骨节异常粗大,触感也十分糙硬,但力度却很是轻巧。看温玉夷不做声,巫太医也不在意,接着含笑道:“小公子还记得自己是怎么生病的么?”一句话问的温玉夷心里一炸,抬头看了看那老头,想了想便点点头。巫太医眨了眨眼,接着说道:“小公子,慢慢的学老臣吐息。”说着表演似地做了个深呼吸,完后用一种鼓励的眼神看着温玉夷。温玉夷不明所以,疑惑的尝试起来,但刚刚深吸一口气,还未吸满便觉气管又疼又痒,不受控制的咳起来。在一旁的女子见状就急着想上前,但边上的男子抬手拦住了她并做了一个安抚的手势,女子踌躇了下最终原地未动。
那巫太医瞅准时机,蜷起手指,用骨节在温玉夷后背某一处用巧劲猛力一点。瞬间温玉夷便觉舒畅许多,虽还有些许麻痒,却不觉堵塞,咳嗽也慢慢自己停下了。“小公子可能还会觉得喉管处发痒,那是因落水时呛水伤到了,喝些药少说话少吃过甜腻的食物慢慢就会好的,不用在意。”巫太医笑着对温玉夷轻声说。温玉夷只是点头应答,心中只想人群赶紧散去。
坐在床边的巫太医说话间突然伸手欲捏温玉夷的脖颈,脖颈对温玉夷这类人来说绝对是生人勿碰的地方,更别提是被捏住。所以巫太医刚一伸手过来,温玉夷便本能的绷紧肌肉,想向前脱身。但理智马上意识到现在情况特殊,这样做太过奇怪,于是又生生抑制住了整个动作,只现出了一个微小而有力的扯动。巫太医眼睑颤了颤未发一言。揉捏了一会便松了手,起身转向了床边的男女。
“巫太医……”女子急道。
“夫人不用担心,小公子恢复的很好,再过几天就会痊愈。老朽会添加几味药材,同之前开的一并吃,夫人上次问的一些补品也可以让小公子吃了,只是不要太甜腻也不要太多。”
绿衣女子面露喜色,但忽又一滞:“巫太医,夷儿他……”
巫太医含笑摆手,打断了女子的话,接道:“夫人可是担心小公子的精神状态?不碍的,小公子实是年幼,落水受了惊吓情绪与神智都需时间调整,夫人不必多想。”
女子听了顿时开怀,欣喜道谢。在一旁的男子却依旧锁眉,斟酌道:“巫太医,我曾听人言,稚童落水获救后偶有成痴儿的现象……夷儿他……”
“相爷放心。”巫太医道:“小公子虽言少,但我刚观他神情清明,理解无碍,反应迅速,还有些机警过甚……这绝非痴儿所表,在老朽看来只是受了惊吓还未缓过神来,过些天便会没事,公子年幼还需相爷、夫人细心安抚。”
男子点头:“多谢巫太医,让您一直留在鄙府,小儿的事劳您费心了。”
“相爷哪里话。”巫太医笑道:“圣上恩宠,命老臣无论如何治好令郎。这是相爷的福气,也是圣上的恩泽。老臣不过是一出力之人,相爷的话当不起。”
“圣上那我自会面圣谢皇恩。而巫太医救小儿一命确是事实,自然当得我相府的恩人。”男子说的很平淡却也很坚定。巫太医听了抚须但笑不语。此时,忽听一软软童音模糊呢喃:“圣上……”看过去,只见那一直少言少语的小娃娃坐在床上望着床帏的一角轻声念着。
温玉夷听着身边的对话,每一句他都理解无碍,只是合在一起却组成了一个荒唐的事实。而这种认知在他听到“圣上”的时候变得清晰起来。皇帝,封建制度的最高点,是君主,是统治者,是时代的划分。
没有什么能比这更鲜明的告诉他,他还活着,但却已经换了一个世界,甚至换了一个时代。简直就像带着记忆转世一般,身体重新开始,灵魂苟延残喘……温玉夷咬牙,我不是为了这样而活的!我为了老爹、为了四叔、为了阿葵、为了伙伴,憧憬那拥有着彼此的未来才拼命的要活下去。但现在的这个算什么?所有的感知都变得破碎而凌乱。他忽然想笑又忽然想哭,但到最后却什么也做不出来。
“夷儿,怎么了?”女子温柔的俯下身,捧着温玉夷的脸,不解而焦急的看着他,“哪难受就说出来,不怕了啊,有娘亲在,这到底怎么了,夷儿,你别吓娘亲啊……”温玉夷被迫的对上女子那双眼睛,不知怎么就想到了翦水双瞳,那双眼中蓄了泪,可上扬的眼尾却带着冽、带着锐。似乎之前就有着这样的一个女人,浅棕的眼眸又冷又利,可眼波流转中却是一种决绝而奔放的狂热,那女人一直用这样的眼神看着他、说爱他。眼泪无声的滑了下来,源源不断的涌出却又安静无声。女子惊诧的看着他,然后眼泪不知不觉也随着儿子掉下来,她一把拥住自己幼小的儿子,满心的疑问被满心的苦痛所替代,她觉得自己怀中的孩子透着一股深深的绝望,可又不知道这绝望的源头是什么,她一边用力抱着玉夷一边一遍遍的重复:“不怕,娘亲在,不怕,娘亲在……”直到感到那双小小的手轻轻的从身后扯着自己衣服,小脑袋埋进自己的胸口,传出啜泣声,才感到那种绝望带来的窒息感开始慢慢消散。
整屋的人都无声的看着这一幕,传出哭声时,似乎所有人都有一种松了口气的感觉,也才意识到之前一直沉浸在某种气氛中无法自拔。“哭出来总是好的……”巫太医轻声叹道,回头对男子道:“相爷,如此老朽便告辞了。”男子听了,便微一点头,转向依旧拍抱着玉夷的女子:“启荷,我去送巫太医。”女子闻言向太医微微颔首,用微不可闻的声音说:“有劳,启荷不送。”巫太医拱手拜了拜便随着男子向屋外走去。隔着几步的距离,那被唤作文竹的大丫鬟领着几个人也跟在了后面。红凤等人则在无声的委身行礼后,安静的垂首立在原地,看着夫人轻柔的抱着哭着哭着就睡着了的小少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