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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无所求的救和不知所求的被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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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上天……
也许是这个彦允诚的运气太好,长形人一时松懈,运气太过,且全身的注意力只集中在右手上。我那支匕首,连我自己都不敢相信地恰恰插入他的空门,他只是在黑暗里转过脸来,应该是忿恨的表情吧,用最后的力气将我甩出半丈,然后,扑倒在彦允诚的身上。
他死了。我有一瞬时的昏迷,醒来时只有这个念头。我缓了很久很久,不远处,是有一双清洌且温柔的星子照耀着么?然而这时候天上的星子都隐没在翻涌的云里,四周弥漫的是诡异的黑雾,我却突然觉得有些微的安全。
终于我徐徐站了起来,踉跄了一下,擦干唇边的血迹,朝着彦允诚走了过去。搜索不到那双星子,想是他早已又闭了眼,那刚刚,是我的错觉么?来不急细想,我也不支地倒在长形人的身上。彦允诚经这一压,又一声呻吟,醒了过来。我晕晕沉沉地,把长形人的尸体拖开。就是那目光了,也许是我意识模糊,总觉得彦允诚一直在看我,像柔软而清冷的月亮……虽然可能连我的样子都映不清楚,我还是能感觉到来自他的气息。顾不得那么多了,我拾了匕首,找了长形人的衣服割了不成形的一块,又耗了我宝贵的体力摸到彦允诚的肩膀,把他的右胸简单地包扎起来,终于倒下坐在了地上。呵,我该不该对他负责呢?
我只能与他对视,黑雾里,只看见他眼里还是无尽地海,我的眼里,会有什么呢?
微风又吹过,我别过眼,撑起身子,离开了他。
我知道,南房里,存放着前些日子玉都和他大婚时的礼器祭具,我无聊时进去看过,还有剩下的焰火呢!
其实我早就决定了要救他,即使他不是彦允诚。对长形人,我赌赢了,但若是输了我更不意外。哥哥,没有你的保护,我连自己都靠不住呢!
嗖——明红色的焰火却发出如鹤唳一般诡异的声音,惊得我一退。我不甚知道这些焰火的规格,是随手抄了一支便燃了的。立时就有远远侍卫的声音先至:“什么人!在后院,快去看看!”
侍卫来得比我想像中快许多,盛平王爷治兵不错呀!费力地爬上先前的屋顶,我捂着嘴,怕泄了急促的喘气声,这样的情境,我竟还有心情去评判彦允诚的治兵……还好侍卫们先发现了彦允诚,为首的一名背了他们的王爷——彦允诚好象终于不支昏了过去,我探出头想看清些,只有再几个护送他们离开的侍卫的背影。留下的另一个侍卫拖走了长形人的尸首,剩下的有十几位,居然不知什么时候燃了火把开始搜索后院!
一时只见一个个火把在南房东厢西厢上房后罩房里进进出出,动荡的火光晃得我头疼欲裂。我勉强趴在屋脊上,努力地呼吸着,恍然间火光莹莹,如先前旧园里上元的花灯,我和哥哥共一船,笑闹着看花灯在大离湖碧波里摇曳的倒影,这徐徐左右摇摆的,是船身?是屋顶?不管它,我只看见哥哥执桨撑船的身影,哥哥,你还是不会撑船呀,船仍是只会打转呢!这么多年都没有进步么……“哥哥……”我轻喃,泪水也滴上了身下的吉兽……
“房顶上有人!”我全身一震,被发现了么?终于还是逃不过被抓住的呀,就如我一向逃不出罗爱琵的掌心……我清醒了,只是不愿移动,就让他们再次拖走我吧!
突然身旁疾风乍起,有黑影从我身边掠出,耳旁似有千军万马奔过,我再一定神,那新黑衣人早到了院里,正与下面的十几名侍卫扭斗,这身影,怎么好像在哪里见过?是在哪里?新黑衣人似乎明白我在紧盯着他,猛然一个提气,一眨眼的工夫已飞到一丈以外。“快追!”侍卫们终于顾不得章法,追了开去。
我这才赶忙落下了屋顶,摸摸索索着从更远的后园赶回东院。一路上星光忽明忽灭,周围仿佛黑影幢幢,那为我引开侍卫的熟悉的黑衣人,究竟是谁呢?
我那间小耳房的门,是被顶开的。真幸运呵,我强撑的一口气,还够我爬到床上去,沾了枕,眼皮都没有力气了呢,周身火燎似的疼痛,没有雪花玉露丸,没有松节油,甚至没有跌打酒……这样的日子,我早已习惯,一向是用忍字治的,只要睡一觉,明天醒来,就会惊喜地好过很多……另一件值得庆幸的事是玉都大小姐没有半夜钻到我房里来以同床而眠之名来烦我,倒是一双比星子更灿烂的眼睛,不厌其烦地整晚在我梦中出现……
窗外渐明,天亮了啊……我想伸出手来挡住有些过分活泼的阳光,“啊呀!”手臂传来一阵剧痛,然后全身的每个部位开始渐次苏醒,每一处都是直达心底的痛……原来以前罗爱琵对我已经相当仁慈了呀,那些小伤小痛,怎么跟昨天长形人送给我的相比?
我颤颤微微坐起来,得赶紧换衣梳洗,玉都是辰时起床的呢!在其位谋其政,我这个贴身侍婢是一向做的很称职的。咝……两臂和肩背上的乌青里好像藏着细密的针尖,而且还肿胀得厉害。我抖着手披上中衣,呵,扣子都扣不住了。中衣是玉都的旧衣改的,我本来比玉都还要瘦些的……以前和哥哥在一起,每每听他训道:“阿翡,你吃饭多吃些嘛,总是这样瘦……从今天起每餐多吃一个馒头……半个馒头?……来嘛来嘛,那些哪里能吃饱……都吃到嗓子眼了?来再咬口馒头加个盖子……哎,真是拿你没有办法……”哥哥,你快来看,我终于胖了呢……
不知道是怎样把衣服换上的,总之是裹了好久,穿上了是满身的褶皱。由它去吧!我缓缓站起来,脸盆就在墙角处,然而我不知道走过去的几步路却是那样艰难。头重脚轻,脚底下像踩着棉花,两腿是无力的浮软……突然传来大力的敲门声,还有玉都清脆充满活力的喊声:“翡姐姐,终于抓住你啦!睡懒觉噢!”我受了些吓,一时立不住,探手撑在铜盆的边缘上——咣当当——铜盆带着我摔在了地上。
我还在呆呆地想“幸好里面没水……”时,玉都砸了门进来,其实我昨晚没有力气关上门,玉都用力太大,进门差点摔倒,她及时抓住门扉,一个跨步就到了我跟前。“翡姐姐!翡姐姐!你怎么了!”她看清我:“怎么脸色这么苍白!”,又想要扶起我,我疼得不由逸出无声地呻吟,她的手闪电般拿开,又小心翼翼地掀开我的衣袖:“天啊!你昨儿个晚上从屋顶上摔下来了不成?”我摆摆手,又示意她把我扶回床上去。玉都虽然平时有些不得平稳,今天扶着我,却是很小心呢!
我被玉都摆弄着斜靠在床上,被人侍候惯了的大小姐却又给我倒了茶让我漱了口,然后显出本色来逼我从实招来,又急着:“不对不对,你先不要说话,我去请大夫”,刚转身又改掉:“还是先找鱼儿给你梳洗梳洗吧!”我拉住她——稳了稳精神“玉都,你坐下来安静听我说!”
她答了好乖乖坐在床边帮我顺气,我没有力气跟她如此这般,硬挤出几句字:“昨晚盛平王爷彦允诚在府外被人重伤,逃回来躲在后院,后来伤他的人来追杀,我当时恰好在后院,就救了他,不过被追杀他的人伤了一点而已”“哪里是一点点……”她的话消失在对我刚才几句话努力的理解里。我有些心急,却没有办法不挫败,虽然已经极尽通俗,不过一时间真得是难以接受。过了好一会她抬起头来“你真的……?”“真的!”
“那盛平王爷他……?”
“他比我伤得重很多,可能还在昏迷……我们院子偏,过些时候才会有消息。”
“那……”她很无措的样子。
“呵……你帮我叫念青过来吧,小孩子,我要你的鱼儿干什么……然后……告诉旁人说我受凉了,你平时这么宠我,正好把念青派过来陪我,别人也不会怀疑什么……不要请大夫来,我这只是些皮外伤,没事的!你看我现在不是很好吗……其它的,什么都不要说,好么?”
“……噢好。”她看了我半晌,终于答道。
“对了玉都,若是彦允诚今天苏醒了,可能会派人来打听救他的人,不过府里侍女这么多,何况晚上他也不一定看清,应该不会这么快找到我吧!你若碰到了,要小心应付。不过……他伤很重,可能现在还没能醒来。我现在身体不方便活动,希望能拖到等我稍好一些……”
玉都默默地转身要出去,我顿住,她开了门,我很费力地加了句:
“玉都,大概……我又要走了呢!”
“才……三个月呢……”
玉都阖了门,若有所思的脚步声远了,我撑着坐起来。应该没伤到筋骨吧,看样子是呢。喝了口茶,我有了些精神,看着窗外的明开夜合树发呆。像这样,一辈子,都待在一个地方,也是很幸福的吧……
不紧不慢的脚步声传来,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非羽……”
是念青。呵,自从离了宫,她从来没有叫过我一声“公主”,不论人前还是私下,谨慎得让人窒息。我转过头去,她还是像以前那样大胆地在打量我,总是在像评判着什么。我一如以往地转过头去,听得她说:“玉都公主说的,是真的?”
“是。彦允诚被人追杀,我救了他。”
“那这样……找二爷的事情就有希望了!”她的声音里有抑不住的兴奋。
“我打算今天晚上离开这里……”
“为什么?事情终于有了转机,为什么要白白放弃大好的机会?你不知道,出事后我一直躲在程大人府上,直到三个月前终于等到了你,我数了那么久的日子……难道我们不是为了找二爷才跟玉都公主来西彦的吗?”
“念青,你太过激动了。”
“是,……我越矩了。我只是为二爷不平,难道二爷不是你的亲哥哥吗?你忘了二爷当年对你有多好了吗?”
“那要问你了,你有把我当他的亲妹妹看吗?”
念青被我的话堵住,有些忿忿地转过头去。良久良久,终于记起了自己来这儿的目的,发现我在闲闲地等她,便开始不带感情地服侍我穿衣洗漱。我从铜镜中能看到她的手,因为压抑有些轻微地颤动。她的眼垂着,只能看到闪动的睫,记得哥哥当年说的话:这么像的两双眼睛,怎么你不能像念青一样柔顺些呢?还有轮廓和我相似的鼻子,因为愤愤而紧抿的嘴……呵,哥哥,你为什么要对每个女孩都那样好呢?
念青服侍我吃了一小碗饭,撤了我被血污了的衣服,要退开去。我叫住她:“今晚我会离开,你不会武艺,还留在这吧……等哥哥和我回来。”她转过来,又直直地盯着我。“我已经一些线索,应该很快就能找到哥哥……”我又转过头,无奈地说。“两年前你也这么说过……”她的声音和在阖门声里,那么轻那么轻,以至于我怀疑她是否说了这句话……
一觉醒来,是浑身依然酸痛的午后。是被喧闹声吵醒的。我坐起身来,努力分辨着门外的声音。侍女们的吵闹声,男人——男人?——的发号施令声,还有隐隐的甲胄的金属碰撞声……怎么有兵士来东院?这边只有跟着玉都的人住呀!
“砰——”我的房门一天内被第三次撞开,这次是鱼儿,玉都的贴身侍婢。玉都出嫁前新换了身边的侍女,鱼儿和我都在其中,不同的是,我是顶着故人之女的名号进来的,希望在鱼儿她们看来,我和玉都的熟络是理所应当的。
“非羽姐!公主……叫你……躲起来……王爷在抓……刺客……昨晚刺杀王爷的刺客……说是个生脸的婢女……最有可能在咱们院里……搜各个屋子……”她显然是从前面跑过来的,喘得很厉害,眼里尽是疑惑:为什么着凉重病的我要躲起来?“公主吩咐要快些……”她虽然疑惑,然而还是很尽职地把玉都的吩咐交代完。我反应了下,惊异地问道:“昨晚后院有人刺杀王爷?”得了她的点头肯定,我立即以手遮面:“我就知道会这样……昨天我脑子坏掉了跑去后院瞎逛,着了凉,还撞见晦气的东西——摔了一跤,沾上一滩血,吓得我死命跑了回来……公主叫我趁养病躲着,这下被发现了……大概要被抓起来进牢房了……”
“那你还真是倒霉……哎呀哎呀拖了这么久你得快躲起来!”她急急忙忙地张罗着,我耳听得嘈杂声越来越大,显是离得越近了。我早已明白,这屋子藏不得人,这院子人都认得我,还有被念青拿走的血衣,应该还没有处理掉……躲是躲不掉的,走一步算一步吧!只是彦允诚这阵仗,是要来抓我么?我怎么成了刺客?昨夜他应该是清醒的,难道是天暗,他看错了?我的脑子和屋子外面,汇成巨大的嗡嗡声……中间还插进鱼儿急急的声音:“怎么办,只能藏床底下了……”
“这间屋子不能搜!”是玉都。门外玉都的声音让我猛然一冽。我对绝望的鱼儿摆摆手,摆了个无奈的表情,拉了门出去。
吱——门开了,漏进一阵风,我险险有些站不住。玉都就站在我面前,她本来是伸着两臂挡着她前面的人的,听见有人出来,急转了头,有些恼:“怎么出来了!”我冲她感激地一笑。这屋子周围的,是包围的很整齐的大概二十人的侍卫队,远围站了些看热闹的东院的侍女。而玉都正对面的,是个大男孩呢!是个娃娃脸的和我们差不多大的人,只是全身劲装,眼神里多是不衬这张脸的沧桑。也是有故事的人吧!可能是什么侍卫长之类的了。我饶有兴味地评判他的同时,他也在打量我,奇怪的是并不是想像中对刺客的严厉,反而带了几分好奇……
玉都有些急,拉着我:“她不是什么刺客的,她是我的贴身婢子,她昨儿着了凉,很早就休息了的……”那侍卫长眉一挑:“哦?她不是刺客吗,那你说,谁是?”他状似在回答玉都的问题,却向我倾过来发问。我一怔,一个回神正要开始解释那乌龙的“撞血说”,不远处一个熟悉的冷冷的声音响起:“我是!”
是念青。
“昨晚是我误闯了后院,不过那时已是丑快寅时了。我自个儿怄气,深夜睡不着,到后院找了个墙角去哭。又不小心跌了一跤,粘了一身的血。血衣还在我屋子里。”她看着我,定定地说。立刻有侍卫朝了念青和另外几个婢女的屋子那边跑去。不一时带了几件血衣过来——正是我今天早上换下来的几件,只是念青怕是把它塞到床下什么的地方吧!上面也染了灰黑,都辨不出本色了。“我不知道那血是谁的,更不知什么刺客的事,请将军明察。”
“既然如此,”静静地看了半天的侍卫长——念青口中的将军出了声,“请这位姑娘跟我们走一趟,有些问题还得再交代清楚些。”
是去牢里吗?我一阵紧张:“不……”玉都拉着我的左臂,狠狠的掐着我。念青也瞪着我,眼里像是在冒火——呵,这是她第一次以冰以外的态度对我呢!——念青紧跟着说:“非羽!你还不满意吗!你留在这里,不是更有机会——讨公主欢心吗!”
我闭了嘴。念青瞪了我半晌,终于下了决心似地转过身,朝院外走去。那娃娃脸将军也发了撤令,临走前若有若无地瞟了我们这个方向一眼,再领着侍卫队带着念青离开了,留下一院错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