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赋》洛瞳

7、上阳白发人

　　越过掖庭门，进入宫城，四下里阡陌纵横。一团一团的紫薇月季绣球花，绿叶繁阴，在空旷宫城内照出几分冷意来。眼见得前方秀女各自行列成几组，被几位掌事姑姑带到不同的小径之上，再进一座亭楼，向内一拐消失了。我忙着收集花花绿绿的糖纸，抬眼便悲剧了，竟不知往何队里去。直到一旁女官催促，才匆匆跟了个最左边的行伍。
　　经了七拐八拐，大概到了个宫城角落的殿楼。看样子是比较旧的楼阁，从里到外都散发着阴沉沉的潮湿气味。画檐飞角上驻着几只白惨惨的小兽，嘴里叼着风铃，风雨一吹满楼的叮叮咚咚。
　　这一队秀女面目沉沉的拐上楼梯，楼梯栏杆皆为木制，这么多人踩上去，发出吱嘎吱嘎的响声。有的也低声交谈几句，我孑然一身，刚刚结识的姐妹都不知在何方了，于是低着头，又往嘴里塞了一颗糖。
　　想起前月御史台那两位大人发脾气，夫人竟穿了难得一见的霞帔礼服。抹金银的大冠，珠月翠云枝花缠绕。一身品红摘枝团花帔。虽是经了点岁月，仍是端丽静雅，她确是城里最漂亮的美人。
　　待到回神时，四下里的宫人已经开始脱衣让女官们检查。众女子皆面朝墙壁，战战兢兢，缓慢脱下大袍深衣。我见身旁一女子眼中含泪，不愿脱下月白色深衣而被姑姑呵斥，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姑姑立刻以戒尺抽了我臀部一下。
　　“你笑什么笑。”姑姑斥道。“动作快点。”
　　记起这是在宫中，不可随意乱发脾气，要触犯了什么规矩不是小事。我心里嘟囔几句，大人不记小人过，宰相肚里能撑船。哼。

　　宫女们拿着皮尺丈量宫人各处的尺寸。相对来看脚的尺寸倒不是那么要紧的事情。这一屋子的秀女就有半数以上是天足，另有几个只用修脚带潦草缠了下了事。只有正统的官宦士大夫家才热衷于这种游戏。这一关没过的姑娘们又被宫人叱骂着哭哭啼啼的走出这楼去，一面无比眷恋的细细看着四周的描金画柱，心下明白这景色今后便再也看不到，大有几分苏州过后无艇搭的意味。
　　而我却眼见着她们哀哀凉凉的走向了宫外的长云万里碧水蓝天，一面留在这里，慢慢腾腾的披上青绿长袄，插上那支梅花金簪。
　　随行姑姑是个沉默的少女，肤色偏暗，细眉高鼻，一双亮亮的眼睛。我知道她便是尚宫局里的正八品掌闱了。见她身形瘦弱，我忙帮她抱些被褥过去。顺便也能搭上些话。几句话知道她是广西桂林人氏，姓李。进宫一年，时年十八。生在贫寒人家里，打小没给起名字。娘亲邻里都“兰儿”“兰儿”的唤着。进宫里就暂叫了李兰儿。
　　到了秀女所居的撷芳阁后，她把我的行囊放到罗祎床边，便急匆匆的出了门，仿佛这秀女殿里有什么奇异东西一样。我刚疑惑着展开褥子，便觉一个女孩悄无声息的站到了自己背后，手中拿着一把冷飕飕的刀。
　　我这下吓了一身冷汗，放下被褥猛的转过去转身迎着她。“……不要轻举妄动。”我讨好的笑道。“侠客。有话好好说。”
　　放下那把刀，这卷发粉衣的白面少女忽然大笑了起来。她的笑容挂在沉郁的脸上，有种奇怪的轻浮。像是那东西本来不属于她。像是夏日里浣洗衣服时冉冉升起的泡沫，五彩缤纷，混杂着清晨空气的味道，让人神飞意扬。
　　“哈哈哈，又上当了一个。”她讲话的腔调很奇怪，带着几分顺天府的字正腔圆，像一床刚刚浆洗好的被褥。身上带着当归益母草潮湿的药香味儿。人却很热情，揽过我的手臂，指哪里是浣妆台哪里是药品柜。又拉着我出了门，阳光照在她的脸上，手指尖上，白的吓人，近乎透明。
　　“我叫谢纨。”她自我介绍道。“西安人氏。家里祖祖辈辈行医，去年便被选秀选进了宫。上一年的秀女可不像今年这样，这么多，粉嫩粉嫩的。大都是些老姑娘，宫里人连见都不愿见，过了不到一年，就各自遣返回家了。”她抬起手来掐了掐我的脸，然后笑道“这一批的姑娘里啊，估计是要出几个娘娘咯。”
　　多少年以后，我仍然记得她带笑的表情，掐她脸的手指白到几乎透明。在金陵浅薄的阳光之下神采飞扬，尽管此后她被深宫的阴影一层层刷到墙上，直到最后刷成个僵白坚硬的浮尸，被篆字行楷经史典籍层层覆盖着，散发出浓厚的纸浆油漆味儿——
　　她也曾经有着忘忧飞扬的表情。指甲粉嫩透明，仿佛溶解在日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