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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上阳白发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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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撷芳阁之后,她们见四周的床铺已都选好了人,正靠着窗的像是个家境富裕的女子,鸳鸯绣被缠枝枕。四下是两张床,床的主人们都卧在上面,面对着墙睡觉。我认出了傅霜络的团扇和孟翊君的玉佩,便也斜靠在榻上,展开随行囊中带的《妙法莲华经》,头上罗祎的流苏一荡一荡。从窗户里落下的阳光照在榻上,草堂春睡足,窗外日迟迟。
四处寂静落达。甚至当纪品彤走进来的时候也是。
细想起来,纪品彤走进来的姿态,确是有些破开浮世艳冠万里的意味的。穿一双香檀鞋,底内藏着雏花碎末残蕊零香,鞋底镂空雕出桃花的形状,莲步一舞,足下便漏出一朵朵带残香的桃花。她举手投足间的风流韵致亦如满街散落桃花,弥漫着糜烂甜腻的味道,坐在正中间那张富贵榻上,一开口更是温软缠绵如蜜液琼浆。
“我说,”她的喉咙里灌满了糖浆,好像马上要溢出来。“大家都起来报个名儿吧。”一双浅色的眼睛打量着四周,落到我身上时也是泰然自若,面色带着深深的笑。“以后大家住在一个屋子里,都是好姐妹嘛。”
“谢纨。”谢纨摆弄着手里的指甲小刀,头也不抬的利落答道。身为在这殿子里住了一年的老宫女,她自是有些骄矜自持,端着几分姑姑的架子。纪品彤并没看她,转过脸去问一旁睡眼惺忪刚爬起来的傅霜络。“你呢?”
“傅霜络,开封府人氏,家中小户,父母皆为人做活计。”她答的含混不清,随后大大的打了个哈欠。
“我是孟翊君。辽东人氏。”孟翊君这时竟笑了。这种笑掺杂着豪放的不屑。“喂,你呢?”她抬了抬下巴示意夏锦陵。“那边看法华经的,你叫什么名字啊?”
“夏锦陵,杭州人。”我抬起头来强颜欢笑。日光涂抹一脸。
这时谢纨却忽然来了兴致,把指甲刀放下,手一拍,从榻上坐起来。“大家各报一下生辰吧。我从小研究命理,会测算。能看到大家的命数。”
“我是十二月初一生人。”纪品彤眉毛一挑,颇有些不信。随后把一只绵软肥厚的小手递过去。谢纨细细的看着她手走的纹路,“属鸡。”她眯起眼睛缓慢说道。“五行缺土。”
“我小时候我妈妈就给我讲过,长大以后一定是个贵命,如流年大利,则贵不可言。”纪品彤环视四周,颇有些得意洋洋。
“锦雀展屏,云幕椒房。”谢纨点点头,“确是个贵人的命相。”她抬起纪品彤玉手,细细端详掌中纹,“不过,中遇断谷,杂线纷繁。此命最忌大争豪夺。若遇煞气相犯,则有云阳定陶之祸也。”
纪品彤抿起唇来,“锦雀?”她并没听进后面的话。“人都说我是彩凤之命,就独独你说是锦雀。看来你这算命的技术也不太高啊。”她咧一咧嘴,嗤笑道。孟翊君这时在一旁等不及了,坐上谢纨的床榻,挽起袖子。“管它准不准,快给我算一个。”她伸出手道。
“属猴,十二月二十九日生人。”谢纨放下手,看着孟翊君尖削颧骨。“女子此面相者,为人刚直不屈。你双眼上扬,柳叶弯眉,是个青鸟衔巾的贵妇面相。”谢纨犹疑不定的说道,之后似乎还有几句话,都被孟翊君的锐利目光击中,深深地咽了下去。
我见她们算得好玩,便放下法华经,爬到谢纨床边来。“给我也算算。”
谢纨也执起我的手,略略一看。便念道,“昭阳殿内书彩锦,未央宫下理银弦。山川云雾之掌纹,乃是个女臣之相。”谢纨的长指甲理着她一双手,“此纹甚是和平。惟要小心时局变动。若专权擅宠,怕有李斯,陆机之叹也。”放下我的手,谢纨又望向傅霜络,她坐在床的一角,双目空茫,一双手却暗暗攥紧。
“哟,霜络,你在怕什么嘛。”纪品彤一回头,笑靥如花。“也来算一个嘛,权当是玩玩。”
傅霜络用力的摇着头,抿着嘴唇一脸苍白。纪品彤一扭一扭走过去,不由分说的把傅霜络往床下拉。谢纨也正说得高兴,眉飞色舞的叫傅霜络快来。好生折腾一番,终于把她折腾到了谢纨榻边。
“从小爹娘便说我五行八字不好,以后怕是克丧短命……”她胆怯的将手背到身后。一双眼睛像含着眼泪一般。
“没事嘛,大家又不会笑你。这种东西,信则有,不信则无。”纪品彤鼓励道。
待到她伸出手来向着谢纨,谢纨一看,便像是很恐惧的样子,忙眯了眼睛,攥紧她一双手,夸张的向后仰着转过头去。这一个动作之后,纪品彤看着她,噗的笑了出来,接着我和孟翊君也憋不住笑意,纷纷笑起来。傅霜络嘴角向下撇了撇,竟哇的哭出来。眼泪,鼻涕抹了满袖满脸,怎么也止不住了。大家看着有点慌,怕她哭声将掌事姑姑招引过来。我恰好在她旁边,忙执了她一双手,看了一番,却忍不住面上的笑意。Tmd,我真是个笑点奇怪的家伙。 “这很正常嘛。谢纨你夸张了吧。”
反复的看了几次她手中嘈杂乱纹,我解读道。“掌含岛纹,多解成克丧短命,实是以讹传讹。唐宋时命理爻卦之书都讲到,岛纹是聚财进宝,多子多福之意。”
说罢拍了拍傅霜络的背,笑语嫣然。“霜络哟,快别哭了。看来你以后可是个大财主。”
傅霜络掩去面上涕泪之容,却仍不住抽泣着。“……我才不信。我的掌纹这么差,到今天,已经吓坏第五个人了!”
“——哈哈哈哈哈哈……”
孟翊君在一旁难以控制,忽然爆笑出来,拳头砸着谢纨的床榻,笑出了眼泪。我忙从随身的行囊里递出一块玛瑙糖来,剥开喂到傅霜络的嘴边,顺便掐了掐她嫩白脸庞。“快别哭了啊,未来的小富婆,瞧你面颊丰满,一看就是个福相。以后我任期一满,告老还乡,估计还要去找你呢。”
傅霜络吞下糖果,止住了哭声。众人又各自安慰她一番,便各自研习诗书女红去了。秀女进宫的前一个月,是考察试用阶段。若言行举止,不合礼仪,非淑匀贤惠之辈,亦会被遣返归乡。
是夜,我侧卧而眠。窗外蝉鸣蛙声,嘈杂一片。在黑夜里空空荡荡。远方太平钟鼓沉闷回响,悠远旷凉。不知道是哪班宫人在来来回回低声吟唱“天下太平——”“天下太平——”,和着夜钟敲鸣,像是一朵朵镌刻梵文的铜金莲花。
“喂——”有人摸摸我的头,她撑开迷离睡眼,见谢纨趴起来撑着床头,一双大眼睛盯着她。
“唔,你想干嘛。”我揉了揉眼睛,大大的打了个哈欠。
“……”谢纨欲言又止的样子。“你看起来也懂些命理手相?”
“我胡诌的。”我笑起来。
谢纨皱了眉头,附上我耳朵,小声道“岛纹纵杂,命线断裂。傅霜络,绝对活不过二十岁……”
我拍了一下她的手背,“乱讲什么。我看这手相,面相,八字之类的,都是说囫囵话,讲错了大家权当一笑,也记不住。一万个人里面有那么一两个讲对的,一个个就都大惊小怪,传的四面八方都知道,好像真有多么准似的。”
“才不是。人啊,不信命不行。”谢纨说着伸了个懒腰。“好困啊。现在什么时辰了?”
“大概丑时了。”我看着天,黑暗像浓墨染到宣纸上,化不开去不尽。
“困死了。睡觉吧。”谢纨一头倒在了枕头上,
黑夜浓稠。蝉鸣蛙叫,黏在一起如旧琴的丝弦,扯不开理不完。傅霜络躺在角落的床上,睁大眼睛看着天花板,抿着嘴唇,年轻的面容被眼泪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