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赋》洛瞳

6、上阳白发人

　　七日后。

　　洪武十三年的秀女，大概从没有见过如此景致。
　　天色半面铁蓝，半面浮金。云如扯碎的棉絮一般。南京宫城内风雨飘摇。
　　而这金风细雨，正飘落在宫城内御河之上。飘落在秀女行过的朱雀，玄武桥上。皇城那时尚未遭到五百年以来的焚毁摧残，尚未被抽砖打瓦直到最后如满纸破落中国史一般残壁断垣不堪一击。一切都是明亮的，崭新的，朱漆黄瓦描金刺绘，大理石的狮子头麒麟头，汉白玉的螭首噙珠吐水，总有些小宫女喜欢去摸一摸，摸得一手冰凉湖水。随后自己高高兴兴四处甩到水花四溢。
　　这批新晋秀女正从桥上走向东，西掖庭门。黄铜兽首的门吱呀一声缓缓打开。宫城内禁的风，柳絮，久未流动满是春时浓郁气味的空气，全都向她们涌动而来。这股甜腻春风呛得她们睁不开眼睛，待到睁开了，四下张望，会看见两旁柳树也摆动的与别处不同。青黄相间的颜色，枝条都裁度出拘谨的宫式。
　　秀女夏锦陵排在队伍的中后部分，鹅黄深衣，青绿长袄。云纹镶案，金玉绶带。广袖飞扬。一身新裁制浆洗的衣服散发出新鲜的味道来。她是个神采飞扬的人，容貌光艳，别了一只梅花金钗。垂眉低目如暮霭沉沉，举手投足间有种日薄西山的美。

　　此时她正与四下秀女交谈张望。这些各城各镇的美人，皆一身淡青，俱无浓重装饰。她左手边是个圆脸杏眼的少女，正往嘴里一块接一块的塞着糖。前面一个挑高髻着宋式窄袖天青袍的美人，脊背挺拔，从背影看便是个孤傲美艳之人。左前方是个猫眼少女，柳绿袄子马面裙，面白孱弱，发式颜容皆如高丽人。后方是个高眉细眼，削骨薄唇的女人。凉青短褂，甚有肃冷之意。即使是缓步行进也让人觉得脊背上一阵凉风。她身旁那团扇蝶钗襦裙的女子竟一直低头，不敢直视她。

　　我四下打量这些个浓妆淡抹色泽各异的美人，还是我身边这位比较顺眼。身边的少女名惟羽，席氏。金陵人，正七品监察御史之女。时年十四。匆匆塞给我的几块玛瑙糖让我记住了她的名字。跟从行伍组织纪律的小公公拿着拂尘，张望四下无人，便伸了手笑嘻嘻的朝她要一块。她往他手中撒了一把花花绿绿的糖块。那公公连忙鬼祟藏于袖笼中，惹得左前方那高丽少女不住的笑了起来。
　　如果此时她们能抬起头来看远一点，会发现前方那些正红宽袍折翼乌纱帽的女官们，唐帽皂靴乌角束带的舍人们，庄严的表情下皆是一种悲悯。因着广袤的方场河桥大殿宫人而产生了一种悲壮的意味。这种悲悯像高庭大殿后层层的铁蓝色乌云一般，沉沉的覆盖在眼眶里，弥漫上一切而了无声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