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娇阳》紫蓉

8、星光

　　跟皇上一路视察民情，游山玩水，等回到京城已经是近一个月之后了，四阿哥在扬州时就启程折回北京，只有十三一路陪着康熙爷继续南巡，所以我也颇为自在。
　　槿姨就像昙花一现，消失在我的世界，要不是十三和四阿哥的只字片语证明了这个人的存在，我真的要以为那晚只是我的南柯一梦。
　　回京后，十三越发忙了，我们也只是偶尔相约在残荷斋吃吃饭、喝喝酒。今儿残荷斋生意却意外有些冷清，不似往日的门庭若市，我随口问了上菜的小厮，小厮回道：“两位客官还不知道呢？今儿月明楼开张呢，这消息都传了几个月了，这正日子，谁不去看热闹啊！听说这月明楼虽是个花红柳绿之地，却也讲个雅字，看这名儿就不同啊！听说这月明楼跟咱们这儿一样，也是江南的风情哦。”
　　“月明楼，‘闲梦远，南国正清秋。千里江山寒色远，芦花深处泊孤舟。笛在月明楼。’李煜的望江南，的确是雅。不知道我有没有机会去逛逛。”我对十三说道。
　　十三连忙摇头道：“你上次闹得还不够啊，四哥说了我好几次呢。”
　　四阿哥还有意见，我还恼火呢。不过这月明楼，望江南我是一定找机会见识一下的。
　　我正想着，突然觉得有些不对，说道：“十三，你觉不觉得这月明楼有名堂？我是养在深闺，你怎么也消息这么不灵通啊。”
　　“一个烟花之地，我打听他干吗，这里是京城，皇子又不能明目张胆的逛窑子。”十三答道。
　　真是迟钝的十三，我接着说道：“一个烟花之地，能掀这么大浪，能玩这么雅，会不会让你想到一个人？”
　　十三这才想到，“槿娘？会是她么？算算时间，差不多，春天筹备，这会儿入夏，正好开张，重抄旧业。”
　　槿姨来了京城，音讯全无，像消失了一样，总让我觉得诡异。那夜，她见了我，恐怕接着就见了康熙爷，他们之间有什么交易呢？为什么槿姨不来找我呢？想到这些总让我不安，这里的人都有太深的心思。
　　十三见我发呆，接着说道：“说到入夏，宫里已经在张罗今年巡幸塞外的事情了。看样子，皇上会要你随行的。”
　　“我？一个不入流的郡主，怎么就入了皇上的法眼，走哪儿都不忘么？”我有些厌烦，虽说是去玩，但伴君如伴虎，当今的皇帝老儿可不好伺候，一个不小心陪上自己小命，不值啊。
　　十三轻轻敲了一下我的额头，笑道：“你不知道你现在是皇上跟前的红人么，宫里多少正经的格格都不像你能随驾南巡。你放心，还没到那风起云涌的康熙47年。你没去过塞外，好玩着呢，你会喜欢的。”
　　康熙47年一废太子，从那时起，朝廷的记载里关于十三皇子的消息便少了，48年太子复立，康熙大封皇子，成年的阿哥里就少了八阿哥和十三阿哥。直到雍正登基，十三皇子才重出江湖，被封怡亲王，不过雍正八年，怡亲王却英年早逝了，这就是十三的命运么。占卦算命都是为了知晓命运玄机，现今知道了，却更加无奈，真是讽刺。
　　“想什么呢？这么出神。”十三问我。
　　我忙端起酒杯抿了口酒，掩住有些尴尬脸色，说道：“以前这段历史，我都是当故事看的，看得好不热闹，如今却身陷囹圄。”说完，将杯里剩下的酒一饮而尽。
　　十三也饮了一杯，说道：“冠冕堂皇的历史记载，也未必作准，要不然也不至于连皇帝登基和驾崩都有秘闻可传的。路都是人走出来的，你别担心，我自然有办法好好活着。”
　　我叹了口气说道：“我呢，你还知道结局，可以有个对策，我连自己的出路在哪里都不知道。”
　　六月初，北京在我看来还未很热，不过皇上已经决定北上避暑。康熙爷的确是个勤政的皇帝虽然是外出避暑，依然满满当当的安排了许多政务。而我就很没出息的病了个天昏地暗，没办法，水土不服啊，下江南时我虽然晕了马车，但不至于这么严重。满人本是北方游牧的民族，回到草原就像回到自己的家一样，骑马、射猎、甚至饮血吃烤肉都是他们生命的一部分。我呢，不习惯这里的水、这里的风，这里的一切都在摧残我的皮肤我的胃。
　　好容易熬到了热河，让我有拣回一条命的感觉，随行的侍卫、大臣、阿哥们都去打猎了，我找了个清静地方躲懒，反正我挣扎在生死边缘的事情早已尽人皆知，康熙爷和阿哥们之间还以此为笑谈，特别是那个没义气的十三见我一次笑一次，逮着个机会猛亏我，看准我没力气还嘴，等我养好了一定收拾他。
　　其实这塞外的风景还是很美的，每一寸呼吸都是蓝天白云、青青绿草的味道，让我的心也变的豁达了。听说历代的皇帝都喜欢把公主嫁到这草原来，和亲嘛，不过一直很瞧不起这样的做法，男人的斗争、男人的欲望，却需要牺牲女人来完成，算什么英雄。清朝的皇帝把和亲的作用发挥的淋漓尽致，到是省了修长城的钱了。而我，现在是算是个郡主，不知道会不会有这个荣幸，当一回风华绝代的王昭君。
　　不过人要学会享受当下，湖面如镜，配着夕阳西下，如果江南的小桥流水是淡彩的国画，那眼前就是浓郁的油画，水的蓝、日的红、草的绿，泼下来的颜色，迷了眼。
　　这是连神都不忍打扰的宁静，偏偏有人不懂欣赏，老远就听见有人策马飞奔，好像还不止一匹，还没回过神来，就被飞奔过来的人一把抓上了马背。
　　“坐好，别往后看，是土狗群。”
　　是十四，他的手臂还受了伤，还在流血。
　　我赶紧抓紧他，问道：“你的侍卫呢，怎么会这样？”
　　“冲散了，先找个安全的地方，他们自然能找到我们。”
　　宝马良驹果然能救主，我们甩开了土狗群，长舒了口气。土狗群，不知道是不是狮子王里的那群反叛角色，真的是到哪里都是好东西。
　　我看了看十四的伤口说道：“伤口不严重，不过也要赶快清洗一下，找个有水的地方吧。”
　　看来清朝的环保工作不错，环境还未破坏，换作300年后，这里可是沙尘暴的重灾区，现在却还是绿草茵茵的。我们找了小溪边，下了马，我连忙帮他清理了伤口。我怕他的伤口是土狗咬的，染上破伤风什么的就麻烦了，他说是在马上被树枝刮伤我才放心。
　　终于把这位十四爷伺候好了，天色也擦黑了，生了柴堆，围火坐下，我用树枝拨弄着柴火，笑着说道：“你的侍卫怎么这么烂呐，这么多人保护个主子，受了伤不说，还把人跟丢了。”
　　“不关他们的事，是我求胜心切，他们没追上罢了。”十四淡淡的答道。
　　“那就是你的不是了，这次跟着你的人怕是免不了一顿责罚了，十四阿哥不顾及自己，也该体恤一下下人啊。”虽然算起来，十四比我还年长，可是在我眼里，总觉得他就是个大孩子，总免不了唠叨几句。
　　十四阿哥大概正处在青春叛逆期，我说十句，他才嗯一声，不知道是装的哪门子酷，要不是这长夜漫漫，只有我们二人为伴，我还真不愿意跟他说话。
　　不过在我心中，一直有个疑问没有解开，在沉默好一阵子后，我问他：“你今天干吗救我？我一直以为你并不想……”
　　“并不想你活得太舒坦，”他打断了我，接着说道，“看见你，总是在笑，嘴角总含着笑，在你十步之内必能听到笑声，好像不知道还有忧愁的存在。”
　　我知道他要开始说故事了，并不打断他，只是静静的听着。
　　他顿了顿，接着说，：“洛宁姐姐小时候也是这样笑的，可是她身子弱，没活过十二岁就香消玉殒了。我额娘伤心欲绝，整整一年都没有笑脸。”
　　洛宁，是德妃的女儿么，我只是知道德妃生了两个极为出色的儿子，一个是未来的皇帝，一个是未来的将军，不过康熙爷儿女众多，我实在孤陋寡闻。
　　十四阿哥，接着说他的故事：“后来我听喜嬷嬷说，洛宁姐姐是小时候受罚落下的病根儿，那年她也才3、4岁，却在大雪夜里被罚了跪。”
　　我正听着入神，十四阿哥突然指着我问道：“你知道她为什么被罚么？”
　　为什么被罚？宫里规矩大，为了什么都能被罚啊，哪怕是皇子、公主谁没被罚过，这就是天子家。
　　他见我不答，说道：“冲撞了一个女子，一个天子宠幸的女子。”
　　他一脸的怒气，连一声皇阿玛都不肯叫了。他知道这不是女人的错，那我也不必再做什么辩解了。
　　看着他攥紧的拳头，我心有不忍，“有些事情不是我们能左右的，你若有心，就记得以后自家后院不要再有无辜的小孩儿被牵连，足矣。”说完，又是好久的沉默，也许是我们都各怀心事吧，他还在想他的洛宁姐姐么？
　　我仰面躺着，看着天空，漆黑的夜空最适合看星星，没有城市的灯火，星光格外闪耀，南边天空的水瓶星座，我的守护星，满瓶的智慧，不知道能不能守护我在这漩涡中保存自己。水瓶星座，好像也是这位十四阿哥的守护星，看来我们还真有缘。看着他发呆的样子，我轻轻的哼着歌。
　　也许是你笑的弧度跟我很像，
　　也许是因为守护的星座和我一样，
　　也许是漫长的黑夜特别孤单，
　　才会背靠着背一起等天亮，
　　黑夜如果不黑暗美梦又何必向往，
　　破晓会是坚持的人最后获得的奖赏，
　　黑夜如果太黑暗我们就闭上眼看，
　　希望若不熄灭就会亮成心中的星光。

　　不知过了多久，我都有些饥寒交迫了，我们的奖赏终于来到，在最前头的是八阿哥，后面跟着十阿哥、十三阿哥，还有四阿哥。
　　看到我们，八阿哥赶紧下马，招呼下人给我们送上热奶、毛毯，喝了奶，我总算还了阳，草原的夜晚，即使是夏天也透着凉意，难怪要来这里避暑。
　　柴堆的火快要熄灭了，映着四阿哥的脸色很是难看。果然，他对十四阿哥又是一顿训斥。“做事总是这么鲁莽，这次的事情跟着你的人先被八弟碰到，才没报到皇阿玛那里。”
　　十四阿哥上前欲辩解，被十三拉住，我看不过去，说道：“四阿哥，十四阿哥受伤了，我们还是赶紧回去的好，明天十四阿哥休息好了，再跟您领训。”真讨厌，感觉跟他们两个说话跟绕口令一样，四是四，十四是十四，舌头都打结了。
　　八阿哥见状，连忙拉了十四阿哥两人都各自上了马，准备打道回府，我走到十三的马前，欲和他共乘一骑，不料他却因狩猎穿了铠甲，无法载我。十三很抱歉的看着我，小声说道：“坐四哥的马？”
　　我嘟着嘴，很不乐意的说：“不要，他总是一副要吃人的样子。”
　　我们的声音虽小，但草原寂静，好像其他几位阿哥都听见了似的，停了马，回头看着我们。十三有些尴尬的笑了笑，就听八阿哥说道：“不知道我有没有这个荣幸与美人共骑啊？”
　　我觉得这个主意不错，八阿哥总是温文尔雅的样子，难怪他人缘好，也难怪十四阿哥跟他亲近，都不愿理睬自己的亲哥哥。